从法庭下来，秦野的镣铐还未曾除去，又要被人押着前往实验室。直播已经关闭，他在两名斯帕克人的看守下起身，定定看着时闻雁。
兰斯上前一步，阻隔他的视线：“地球人，好好珍惜统帅给你的活下来的机会，现在立刻前往实验室进行基因试剂的注射。”
他背对着时闻雁，看着秦野，毫不掩饰自己的厌恶：“统帅救下你，你别得意太早。舰上的基因试剂都是未曾改良过的，效力强大，你能不能活下来尚且是个未知数。”
“统帅大人想让我活下来，那么我就肯定能活下来。”
秦野眼睫微眨，并不把兰斯的挑衅放在眼中。轻飘飘地这么说完后，他抬起眼，越过兰斯的肩膀，看向他身后身形笔挺默默不语的男人：“我有个请求，我希望在我被注射基因试剂的时候，统帅大人能够陪伴在我身边。”
这个要求属实大胆。
时闻雁还没来得及开口，金发副官已经气得上前一步捏住了秦野的衣领，冷笑说：“你被痛苦折磨的样子一定丑陋不堪，看了只怕会脏了统帅的眼睛。老老实实去注射试剂吧，别得寸进尺提一些莫名其妙的要求！”
哪怕衣领被人死死捏住，整个人被迫仰起头来，可秦野的表情还是很平静。
兰斯的狠话他充耳不闻，只是一动不动地继续看着时闻雁，死心眼地继续说：“我希望统帅能在我身边。”
他的眼眸深邃又幽深，盯着时闻雁像是一头豹子盯着自己的猎物，势在必得。
一直安静站着的时闻雁终于动了。
他抬起手，戴着雪白手套的右手轻轻搭在了兰斯的手腕上，并没有用多大力气，就轻轻松松拂去了副官捏着秦野衣领的一只手。
“抱歉，我不想参与。”他说，“秦野，你可能会死。我不想亲眼看你死。”
我不想亲眼看你死。
明明是这么动人的话，他说来语气却很淡，表情并没有波动，眼神也没有波澜，寻常得就好像在说“今天是阴天，我不喜欢”。
秦野想，或许在这个人眼中，他就是个很有意思的宠物而已。他让他新奇，或许也能让他产生一丝喜爱之情，但这并不能影响他抛弃他，把他留在这儿，然后自己拍拍屁股潇洒地回去。
不平等的感情，总是会让人觉得不甘心的。
秦野笑：“统帅之所以救下我，就是为了弄懂我和你说的人类才有的情感吧？”
时闻雁没有反驳。
果然，意料之中。
秦野仍旧在笑，笑容中却多了一丝讥讽。他上前一步，宽厚的肩膀撞开阻隔在中间的金发副官，堂堂正正、没有阻拦地站在黑发黑眸的地球大统帅面前，微微眯起眼睛，笃定：“奥德里奇，在我身边，你一定能明白那是什么。”
外星上将直视他，目光隐含打量，像是在评估眼前这个地球人是不是在撒谎，又像是在考量眼前这个地球人是否值得他再一次的信任。
在他的目光中，秦野下意识挺直了脊背，屏住了呼吸。
终于，片刻过后，外星上将收回了极有分量的注视，垂眸慢吞吞地开口：“秦野，如果你死了，我不会救你的。”
察觉到他有几分被自己说动了，秦野肩膀一松，后退一步拉开距离，惬意一笑：“不需要你救，你只要在旁边就够了。”
“既然这样的话，那我去。”
听到自己想听到的话，秦野眉眼柔和，终于笑得心满意足。
时闻雁跟着秦野来到了实验室。
空旷冰冷的实验室中，时闻雁站在一侧，面无表情地看着秦野被卸下镣铐，然后被推着躺进方方正正的实验舱中。察觉到有活人进入，实验舱中发出滴的一声，紧接着四个角落里就伸出了四个泛着银白色光芒的金属器械，将秦野的手腕脚腕捆得严严实实。
原主奥德里奇是斯帕克贵族出身，一向只负责征战和开拓，这种战后的处理事宜了解得也不多。因此哪怕共享着奥德里奇的记忆，这也是时闻雁第一次亲眼看见诺曼帝国是怎么用这种“和平”的手段来管理新民众的。
研究员显然也知道统帅是第一次见到基因试剂注射的场面，在旁边低声解释：“之所以捆住手脚，不是怕试剂注射者突然逃跑，而是为了预防注射者在注射过程中因太过疼痛而产生的自残行为。”
实验舱是透明的，时闻雁站在不远处，依旧能看到秦野正安安静静躺在实验舱内，偏着头朝他看来。
哪怕四肢被捆绑，哪怕知道自己即将承受非人的痛苦，他的神色却前所未有的坦然。
时闻雁静静看着他，说不出自己这一刻的心情。
他见过秦野拿枪抵着他时桀骜不驯的样子，见过秦野坏心思整蛊他时玩世不恭的样子，却从没见过他现在这种平静到几乎认命地躺在实验舱内的样子。
黑色的碎发从额前垂落，琥珀色的眼眸是全然的坦荡。
他现在在想什么？
时闻雁忽然很想知道。
但他不可能问出口。
帝国上将奥德里奇是不会对一个人类观察者的心理感兴趣的。
时闻雁只能小心隐藏好自己的担忧，装作是一副冷静自持的模样，轻声问研究员：“注射试剂的疼痛程度能被估量出来吗？以往注射试剂的人的存活率又有多少？”
“不同星球的人身体情况千差万别，秦野又是第一个注射基因试剂的地球人，在他的结果出来前，一切都不好轻易下结论。”研究员沉吟片刻，回答：“但我能告诉您，以往其他智慧生物注射基因试剂的成功率大概在百分之四十左右。”
百分之四十，不算高，但也不算特别低。
时闻雁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又听研究员补充：“但百分之四十的数据是改良版的基因试剂的注射成功概率。改良版的基因试剂都是帝国研究院的科技人员根据某一智慧生物的身体特性来量身定做的，地球人的身体数据早已发送到研究院，第七十八舰队这次带来的基因试剂就是针对地球人使用的改良试剂。”
研究员看向实验舱中的秦野：“但我们巡游一号舰上的基因试剂却是没有改良过的。身为第一个用非改良版基因试剂的地球人，我认为秦野在注射过程中一定不会很轻松。更坏的猜测是，试剂中的基因分子在进入他的身体后还会发生异变。”
时闻雁蹙眉：“异变？”
研究员说：“就是试剂失效的意思。这是最坏的结果，可能秦野承受了注射试剂的痛苦过程，但最后却发现试剂在他体内失效了——基因分子对他无法产生作用。这种人，我们称之为失败品。”
剩下的不用再问。
诺曼帝国利益至上，对于这种无法保证忠诚的失败品，处理的结果自然是废弃。
时闻雁茫然：注射基因试剂的过程千难万险，纵然秦野身为男主角，按理来说忍耐能力一定远超他人，可他难不成一定熬得过去吗？
退一步来说，哪怕熬得过去，在这过程中受的苦又有多少？
研究员走到秦野身边，询问：“地球人秦野，Y-7892号未改良试剂的注射马上就要开始了，你准备好了吗？”
秦野闭上眼，安静微笑：“准备好了。”
研究员点点头，戴上薄薄的医用手套，从一旁的金属盒子中取出一支透明试管，长长的针头吸入足够多的透明液体后，又扎进秦野的左手手臂里。
一切的变化自此开始。
所谓的基因改造，就是将不属于一个人种的基因强势注入该人种体内，通过外来的技术手段改变一个人的身体成分。
几乎是试剂注入秦野身体的瞬间，深红色的血管就顺着秦野左手臂血液流通的方向逐渐显现，再几个眨眼，秦野显露在外的身体已经布满了触目惊心的深红条痕。
原本算是健康白皙的肤色瞬间变得惨白，冷汗浸湿了全身，一头黑发都湿漉漉的，秦野闷哼一声，额头青筋暴起，下意识想要起身，却由于四肢被捆住，只能挣扎着半仰起身，再度重重跌入实验舱中。
排斥反应很快产生，有细细的血液顺着全身的毛孔溢出。哪怕全身都是血，秦野仍旧死死闭着眼，牙齿几乎要把自己的下唇咬烂，没有哼出一句。
研究员惊讶地咦了一声：“排斥反应居然这么严重？”他似是惋惜地叹了口气：“完了，估计熬不过去了。”
兰斯不屑地轻哼：“很疼吗？”
“相当于被一架巡游一号里里外外碾压一遍，你说疼不疼？”
这该是很疼的了。
这下子一直对秦野抱有敌意的金发副官也说不出什么诋毁的话了。他看着实验舱中一声不吭浑身是血的男人，嘟哝：“也算是有骨气……不过如果真的有骨气，为什么又要选择接受试剂呢？”
干脆清清白白死去不是更好。
周遭发生的一切，秦野已经完全感知不到了。
他太疼了。
秦野闭着眼睛，鼻尖清晰地闻到了陌生又熟悉的铁锈味。浑身的骨头都在咔嚓咔嚓地发出异响，陌生基因在体内横冲直撞，他恍惚间甚至听到了血液翻腾的声音。
怎么会这么疼？
疼得快要死了。
迷迷糊糊间，久远的记忆再度翻涌而上。
秦野仿佛看到了童年的自己。满室的恶心到让人反胃的酒味，耳边是男人愤怒的叱骂和女人哀恸的哭喊，整个世界黑暗不堪，外头的光亮永远照不进这逼仄幽暗的角落。
皮带打在身上好疼。
他蜷缩着身子，身上全是一道一道的红痕，眼角却流不出一滴眼泪。幼小的男孩抱着膝盖躲在角落里，琥珀色的眼眸里全是麻木。
救救我。
或许在快要积灰的记忆深处，他也曾这样祈求过。
救救我。
谁来救救我。
拜托来一个人救救我。
我好疼。
“奥德里奇……”
在旁人震惊的目光中，原本纹丝不动的统帅忽然做出了一个出乎意料的举动。
脱下了雪白的手套，统帅伸出纤长无暇的右手，轻轻握住了躺在实验舱中的地球男人满是汗渍与血液的手。
他低下头，淡淡应了一声：“我在。”
奥德里奇？
嗯，秦野，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