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测到强烈波动的精神体……正在扫描……】
【扫描完成，该精神体符合条件……正在筛选可供其寄宿的载体……】
【系统绑定中……】
谁在说话？
机械一样冰冷的声音响在耳畔，江念一阵恍惚，肺部空气逐渐流失和指尖僵硬到无法动弹的濒死感受仍然记忆犹新，他明明已经死了。
江念尝试着调动身体，却是徒劳，目之所及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
一道白光豁然将黑暗撕开一条口子，毫无感情的机械声再次响起：【绑定成功。】
江念：“你是谁？”
那声音道：【亲爱的宿主您好，我是一个普普通通平平无奇的rpg系统，编您也可以叫我小八。】
江念：“？”
能和死人说话还普普通通平平无奇？
白光扩散得越来越大，拉扯成像雾一样的朦胧白纱，能隐约看到一幅画面。
宽敞的男卫生间里，一位少年站在盥洗台前洗手，过长的额发因为他低头的动作挡住了眼睛，耳朵上架着厚重的黑框镜腿。
少年很瘦，即使隔着校服也能清晰看到他瘦削的肩胛骨形状。
江念听不到画面里的任何声音，但从少年浑身一震的表现看他似乎是遇到了什么让他紧张惊慌的事情。
他实在有点分不清眼下具体情况，只好继续问下去：“你到底要干什么？”
系统说：【您的□□已经死亡，精神体因具有强烈执念符合宿主条件而与我绑定，我将和您一起进入游戏世界，完成拯救反派的任务。您所看到的那位少年就是您需要扮演的角色。】
系统又说：【请选择游戏难度。】
随着它的话音，白光上浮现出【简单】和【困难】两项选择。
系统大概解释了下：【简单和困难模式除了攻略反派的难易程度不同之外，您所获得的奖励也有所不同。简单模式完成任务后您可以继续以该角色的身份生活下去，不受角色人设限制，困难模式的奖励在此基础上增加了一个回到现实世界的选——】
系统话没说完，江念已经迅速选择了困难模式。
江念玩游戏，从来不打easy。
更别提回到现实的诱人奖励。
系统：【您已选择困难模式，即将进入游戏，请确认相关信息。】
【游戏目的：拯救反派郁白
游戏模式：困难
人物攻略难度：五颗星】
白光骤亮，瞬间吞噬掉无边黑暗。
江念回过神，洁白水柱正冲刷着他的指尖，水流打在皮肤上的轻微压力以及冰凉丝滑的触感都真实到不可思议。
他猛地抬头，和镜中人四目相对，长到挡住眼睛的头发以及厚重的黑框眼镜，正是他刚才开上帝视角看到的少年。
下一瞬间，无数纷杂的信息涌入脑中。
这些片段杂乱无序，他梳理了半天，才终于把接收到的所有内容整理清楚。
准确来说，虽然江念绑定的是一个游戏系统，但他进入的却是一个小说世界，他所扮演的是存在于这个世界但并未出现在故事主线里的路人甲角色。
小说的主角受患有先天性心脏病，被家人疼爱着长大，性格天真烂漫，像个一往无前的小太阳，爱上了主角攻就义无反顾地追求对方，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成为了主角攻白月光的替身。
在主角受被各种虐心虐身的过程中，有个深情男二一直陪在他身边，和所有渣攻贱受文一样，不管主角受如何被伤害他总是能因为主角攻流露出来的一点悔意而原谅对方。
如此反复之下，深情男二终于黑化。他将主角受骗离主角攻身边将其囚禁，设计让两人分手，还拉拢了主角攻的白月光一起演了一出大戏，想让主角受看清主角攻的真面目，在种种刺激之下主角受直接心脏病发命垂一线。
主角受去世之后男二心态骤崩，把所有原因都归结到主角攻身上，要和他同归于尽。
这位深情男二兼反派就是江念的任务对象——郁白。
郁白从小到大的经历只能用惨不忍睹四个字来形容，他不幸的童年也为他因为得不到主角受而黑化埋下了理所当然的伏笔。
他的母亲在被男友背叛后中途退学生下他，年轻又漂亮的女人独自带着一个年幼的孩子，可想而知周围人的目光带有多少恶意。
男人垂涎她的美貌献殷勤，女人怀疑她和自己的丈夫不干不净，不从自己男人身上找问题反倒将恶言恶语对准她。
破败老旧的居民小区里，充斥着针对郁白母亲的流言蜚语，郁白从小也被小区里的孩子霸凌孤立。
后来母亲意外住院，高昂的医疗费用压垮了这个靠着这个女人一手撑起的家庭，当时还在读初中的郁白甚至想要去退学打工。不希望因为自己毁了儿子未来的母亲，终于告诉郁白他的生父是顾家少爷顾子晋。
她希望自己离世后有个人可以照顾郁白，却没想到被接回顾家后郁白面临的又是另外一个地狱。
即使从出生时间来说郁白算是顾子晋的长子，但他的身份始终是一个上不得台面的私生子。
特别是当他的存在威胁到原本顾家唯一的继承人时，他在顾家更是成为了别人眼中钉般的存在。
继母表面对他关心备至，背地里纵容佣人以及其他亲戚议论郁白身份，编排他已经去世的母亲，让他和顾子晋之间本就不牢固的父子关系岌岌可危。
同父异母的弟弟为了毁掉他不停地给他使绊子，最后还设计了一出仙人跳，让尚未成年的郁白背上了强/奸的污名以及一条人命，这件事后郁白彻底被顾家抛弃，报仇的信念支撑着郁白度过了一段相当黑暗的时光。
也是在那段时间，郁白再次遇到了主角受——那个在他母亲生病住院期间遇到过，往他手心里塞糖的小少年。
主角受像是一束光一样闯进郁白冰冷封闭的心里。
按照这个剧情走向，郁白求而不得黑化不要太合情合理，但系统却说：【按照原本的故事设定，郁白是不会黑化的。即使主角受没有爱上他，但他的存在确实安抚了郁白心灵的创伤，正确的结局应该是主角攻受Happyending，郁白放下仇恨开启新的人生篇章。】
江念：“……”
这么悲惨的成长经历换到别的小说里面不当个主角都说不过去，结果在这儿郁白不仅得不到爱情，连复仇都要放弃？
就你吗离谱。
为了彻底阻止郁白的黑化，系统选择把江念送到他高中时期，此时距离主角攻受的故事开始还有半年的时间。
这个时候的小反派虽然回了顾家，孤僻阴郁的性子也已初具雏形，但尚未经历那些彻底改变其人生轨迹与性格的阴谋。
换句话说，还有救。
将所有和郁白相关的信息都在脑中过了一遍之后，江念才聚焦视线，紧盯着镜子里面的自己。
他甚至撩起刘海凑近了些，再三确认着他面前这张脸，不知道是不是偶然，他所扮演的这个角色，不仅名字和他相同，脸也和十年前的江念一模一样。
就连右边眼皮褶子里那粒像是拿红笔点上去的痣也分毫不差。
砰砰——
身后隔间不算厚重的门板突然响了两声，把认真审视自己这张脸的江念吓了一跳。
“有人吗？”平淡冷静的男声在空旷的卫生间里响起，江念这才透过镜子注意到，身后的某扇隔间门不仅被人用绳子锁了起来，还用课桌紧紧顶住。
求助的声音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他甩了甩手上的水，搬开课桌后去解锁在门把手上的绳子。
手指粗的麻绳，系的还是死结，徒手解起来还费了江念不少劲，他拉开门：“同学，你没……？”
坐在马桶盖上的少年抬眸望过来，江念瞬间就认出了眼前人就是郁白。
作为男二号，郁白也是有主角光环的。
即使他浑身湿透被困在厕所里，也丝毫不显得狼狈，白衬衫黑色制服裤的打扮让他看上去还带着几分学生气，但面部的轮廓已经透出几分凌厉。
在顶端小束射灯从上往下的死亡打光下，只能让人注意到他根根分明的卷翘睫毛在下眼睑落下的小片阴影，睫毛下的眼珠是不带一丝杂色的黑。
郁白身上虽然湿透了却不见水迹，显然是被关在这里很久了，嘴唇和脸白成一色。
那双乌黑的眼珠，看向江念时没有任何波动，他就像一片波澜不惊的湖，疏远又礼貌地对江念说：“谢谢。”
擦身而过时，江念似乎都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寒意。
他下意识抓住对方的手腕，掌心果然触到一片冰凉。
江念又问了一遍：“郁白，你没事吧？”
郁白脚步一顿，侧目看向江念，问道：“江念？”
原主和郁白没有什么交集，但两人毕竟同班，知道他的名字并不奇怪。
江念“嗯”了声，只抓了一下就松开郁白：“你被关多久了，需不需要送你去校医室？”
郁白盯着他的脸看了片刻，说：“谢谢你，但不用了。”
仍然是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
戒备心很强。
江念在心里给任务对象贴上这么一个很符合他人物背景的标签。
郁白不愿意他自然也不强求，后退一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目送他走出卫生间。
卫生间外。
郁白停下脚步回头，卫生间的门框正好挡住了江念的身影。
想到对方刚才的举动，他看了眼自己手腕，随即笑了起来，露出一侧尖尖的犬牙：“江念？”
他嗓音喑哑：“……你也醒了吗？”
-
“小八，”江念问系统，“郁白头上顶着的是什么东西？”
江念之所以能瞬间认出郁白，除了在看到人那一刻涌入脑海中的原主记忆之外，还因为对方头上顶着一黑一白两根进度条。
两根进度条最左端分别有个小恶魔和小天使的图标，黑色进度条的小恶魔已经走到了进度条中间，白色进度条的小天使还在起点稳如泰山。
系统解释：【黑色代表黑化值，白色代表拯救值，进度条内的相关数值会根据拯救对象当前的黑化或者拯救程度而变动，当白色进度条彻底拉满时代表任务完成，反之任务失败。】
傍晚的学校已经没什么人，残留的夕阳挂在教学楼顶端的墙壁上，形成一个小于三十度角的三角形，并且逐渐上移。
校园慢慢暗了下来，江念踏下最后一节台阶，双手插兜往教室走。
他问系统：“任务失败会怎么样？”
系统：【宿主您不用担心，在任务过程中您可以无限存档，任务失败读档重来就可以了。】
江念重新将系统的话组织了一遍：“你的意思是任务失败我就会永远困在这个游戏世界直到成功为止？”
系统：【您这样理解也可以。】
风里夹杂着刚修剪过的草坪散发出的青草味，系统的回答在他预料之中，他甚至连犹豫都不带就接受了这个游戏设定。
同时一道黑影隔空飞来，江念抬手一挡，还剩下小半瓶的矿泉水直直砸进他手心，啪的一声响，可见对方掷过来时毫不手软的力气。
他顺着矿泉水瓶飞来的方向看过去。
穿着同样校服的少年歪七扭八地坐在操场旁的观众席上，见他看过来非但没有掷物伤人的歉意，反而吹起口哨，拍手大笑：“不错嘛，小垃圾。”
江念认出中间顶着一颗耀眼光头的人是他的同班同学高俊明，他嘴里喊的“小垃圾”就是江念所扮演的角色。
原主个人关系非常简单，没有父母和朋友，抚养他长大的奶奶也在半年前离开人世。
收养他的时候奶奶年事已高，靠着扫大街和拾荒卖废品的微薄收入把原主拉扯大。
原主靠自己的努力以学费全免的优异成绩，考上了这所不管是师资还是硬件设施都是A市最好的明启私立高中。
在这个多数学生非富即贵的学校里原主不认识大牌，穿着万年不变的洗得发白的球鞋和校服，永远不参加班级活动，交班费时从包里掏出来的全是破烂沾满污渍的零钱，让他成为了一个异类。
特别是有同学发现他趁着放学后在学校里捡塑料瓶易拉罐后，他就被冠上了“小垃圾”的外号。
高俊明就是班上最爱捉弄原主的同学之一，日常爱做的事就是像这样喊着他的外号丢来一个瓶子。
原主性格自卑怯弱，即使知道对方是在羞辱他也不敢反抗，甚至还会捏着矿泉水瓶向对方小声道谢。
殊不知这样只会让这些人变本加厉。
啪啪啪几声响，接二连三的塑料瓶砸到江念身上，然后滚落在他脚边。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不过空瓶子应该没把你砸疼吧？”不远处高俊明笑得直抖，毫无歉意地推了身边人一把，“还不快点给小垃圾道歉。”
旁边人说：“小垃圾，我们免费送你俩瓶子，这点小事你不会放在心上吧？”
“那肯定的啊！”高俊明阴阳怪气，“加咱俩这瓶子指不定能多卖一毛钱呢，是不是啊小垃圾？”
“江念你过来，我们这儿还有好几瓶水，等我们喝完都给你！”高俊明喊完又像想起什么似的，“不过你别靠我们太近啊，我怕被你身上的味儿熏到。”
几个人因为他这句话笑成一团。
江念却没空关心他们，他皱眉看着自己的双腿，尝试着往前走。
他的双脚像是坠了千斤的水泥一般焊在原地，不管他如何使劲都纹丝不动。
江念又看了看自己的手，颠了颠刚才抓在手里的水瓶，扬手往高俊明的方向砸——
一股无形的阻力束缚着他的手臂，五指用力下可以听到矿泉水瓶被捏得变形的咔嚓响声，但除了手指以外的整个右臂完全无法接收他大脑下达的指令。
他无法抬起手臂把手里的东西砸向施暴者。
江念心里有个想法，但他还是叫出系统：“解释一下？”
系统：【宿主您好，您的角色人设弱小胆怯，且由于您尚未解锁角色自定义人设权限，暂时还不能做出类似反抗霸凌的OOC举动。】
想法得到证实，“逃跑”的念头只是一闪而过，江念就发现束缚着四肢的抗力猝然消失，惯性下他还往后趔趄了小半步。
果然抱着矿泉水瓶在刺耳的笑声中逃离才是符合“小垃圾”人设的行为。
他问系统：“解锁自定义人设权限的条件是什么？”
系统：【拯救值达到30％，您就可以解锁该权限了。】
在江念看来无法OOC可以算是游戏中系统给玩家设定的一个阻碍，目的就是为了增加游戏难度，在拯救值达到30％前，他不是不能依照角色人设行事，但显然江念做不到原主的逆来顺受。
不远处的霸凌者们还在对他进行着语言上的侮辱，江念冷眼看着：“如果我非要OOC呢？”
系统说：【捕捉到宿主强烈意图，系统将在此处自动新增游戏选项，但相关结果不受系统控制，请宿主谨慎选择。】
说明结束后江念面前就浮现一个备注着“由于玩家执意而特地新增”的选项：【面对昔日欺凌您的同学，您决定？】
【A：保持人设，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
【B：暂时忍耐，等到夜深人静对方落单是再下手。】
【C：一秒都不能忍，反抗校园霸凌从我做起。】
三个选项，江念二话不说选了一秒都不能忍，紧接着当他再次向嬉笑着的高俊明一行人走去时，所有的阻力都已经消失，身体的控制权再次回到他自己手中。
高俊明见江念一直站在原地，不仅没有像往常那样落荒而逃，反而迈开步子往他们的方向走过来，更加起劲，装模作样地捏着鼻子说：“好臭，垃圾堆的那种味道越来越近了你们闻……我操！”
眨眼之间，高俊明已经被人扯着校服衣领直接从台阶上抡了下去。
他惊魂未定：“谁他妈拽的老子！”
虽然没人应声，但黑影从身后压在高俊明头顶。
他抬头便撞上了江念刀锋般的视线，虽然隔着厚重的镜片，但仍然让高俊明慌乱了一瞬。随即，意识到自己居然被“小垃圾”一个眼神就唬住，高俊明恼羞成怒，骂了一声，跳起来就要把拳头往江念身上招呼。
江念略一偏头，连根头发丝都没有被高俊明碰到。
他迅速攥住高俊明挥拳时伸出来的手腕往前一拉，一手勾着他的后颈，膝盖猛地冲向高俊明腹部。
他一招膝顶快准狠且不留余力，在高俊明杀猪般的嚎叫声中，其他被江念突袭吓了一跳的人纷纷回神，骂骂咧咧地撸着袖子要给江念好看。
夜幕降临，路灯准时亮起，放学后的操场上空无一人，观众席后方的某个角落里不时传出几声轻呼。
高俊明的狐朋狗友们瑟瑟发抖地抱成一团，胆战心惊地求饶：“哥！哥！哥！他知道错了，你放过他吧！”
江念瞥了他们一眼，几人瞬间没了声音，同情地看着被江念按着脑袋塞进垃圾桶里面的高俊明。
江念扯着他的衣领把他的脑袋从垃圾桶里□□，问道：“好闻吗？”
高俊明一张脸肿成猪头，鼻尖萦绕的全是垃圾桶里面的销魂味道，也不敢说话，生怕一张嘴就恶心地吐出来。
他下意识想摇头，触及到江念的目光后动作一滞，眼含着热泪点头。
江念作势又要把他塞进去：“好闻那你多闻会儿。”
高俊明疯狂拒绝：“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
江念幽幽问：“你错哪儿了？”
高俊明痛哭流涕地细数自己的数条罪状：“对不起，我再也不敢了，我错了。”
突然，系统在江念脑中拉响警报，机械音不断重复着：【警告！人设OOC警告！】
还不等江念反应过来，在高俊明等人惊恐的眼神中，他只觉得自己后腰一凉，一股刺痛席卷四肢百骸。
下一秒，系统已经自动开启了保护模式。
江念感觉不到任何疼痛，却能感觉到有液体从他身体里流出。
他转头，一个背光的黑影再次举起那把染血的匕首刺进他的心脏，拔出之时，殷红的血喷射到对方身上。
昏暗的灯光下，江念只看到对方夹着诡异翠绿的眼珠，他像是对着猎物张开獠牙的毒蛇，视线冰凉泛着寒光。
-
江念猛地睁开眼。
他又回到了那个打着暖黄壁灯的卫生间。
水柱哗哗冲打着他的指尖，在下水口汇聚成小型漩涡。
江念连水都顾不上关，当即拉开校服衬衫，镜子里他的胸口处完好如初。
他又撩起后腰的衣服，那个黑影第一刀刺中的地方也没有任何伤口。
要不是他清楚记得自己刚才经历了什么，他几乎都要以为他是在做梦。
江念掬了几捧水洗脸，成串的水珠顺着下颚淌进衣领。
刚才那人是谁？为什么要杀他？系统拉响的警报是什么意思？对方是因为他的OOC才起了杀心？如果是这样那又是为什么？还有他最后听到的那句话，又是什么意思？
一瞬间江念脑子里接二连三地冒出了很多问题，他把原主那副平光的黑框眼镜架回鼻梁上，看着镜中熟悉又陌生的自己挑了挑眉：“这就是所谓的困难模式吗？”
如果说之前江念只是把这当成一个普通的通关后会获得丰厚奖励的游戏的话，那么在被人一刀扎死后他终于对这个游戏产生了兴趣。
于是再次面对新增出来的固定选项时，江念仍然义无反顾选择了C。
AB选项或许会避开死亡，但相对的，也避开了真相。
这次他一直留心着四周，在系统拉响警报的瞬间便侧身一让，还没忘记把手里拎的高俊明给推出去。
那人挥刀时下了狠劲，匕首直接斜插进地。高俊明几人吓傻了，惊惧地瞪着眼，大张着嘴又一点声音都发不出。
对方似乎铁了心要江念的命，一刀不中，拔出匕首又是一刀挥过来。
这次他侧脸时，路边的灯光尽数落在他脸上，瓷白的皮肤就像是刷上了一层莹润的釉色。
江念瞳孔一缩，他怎么也没想到会是郁白。
此时的郁白像是魔怔了一般，看向江念的目光氤染着杀气，和卫生间里礼貌冷漠的少年截然不同。
分秒之间，他已经攻至江念面前！
两人迅速过了几招。江念上辈子没少打过架，工作之余的放松也是格斗，从散打到泰拳到巴西柔术他都有系统的学过，和职业选手比起来也毫不逊色。
不过他现在这具身体敏捷有余而力量不足，虽然郁白动作间漏洞百出且挥刀毫无章法，但他不要命似的打法还是让江念有些招架不住。
被划伤了两次之后，江念看准时机，在刀刃即将擦上脸侧时，迅速打落郁白手中的匕首，赶在郁白探手去捡之际，一脚把匕首踢飞了出去。
江念目光一沉，郁白这个不设防的动作彻底将后背暴露，他当机立断扬起手劈向郁白后颈。
却没想郁白猛地转身接下他的手刀，拽着江念的手臂直接把他掼到了旁边的观众席上，抬手掐上了江念的脖子。
少年的脸在灯光下漂亮极了，睫毛根根分明，离得这么近，江念才发现郁白的眸色不是沉甸甸的黑，而是夹着漂亮又的绿。
在系统的保护下，江念感觉不到疼痛和氧气减少而带来的绝望窒息感，但却能感觉到他极度冰凉的双手和逐渐收紧的力道。
郁白掌下的触感温热细腻，指尖能感受到江念颈动脉的有力跳动，他欣赏着面前人因缺氧而逐渐泛青的唇色。
须臾，他咧开嘴笑起来，犬牙尖尖，神色天真又乖巧，就好像他不是在掐江念的脖子，而是在爱抚他。
紧接着他脸色一变，猛地收紧双手。
不甘又愤怒道：“凭什么！”
-
江念再次在熟悉的地方睁开眼睛。
和上一次读档的慌张相比，这次他从容了许多。
骨节分明的手指扯开衣领，修长的脖颈上一片光洁没有丝毫伤痕。
但他确实是被郁白掐死的，对方蛇一样冰凉的体温仿佛还残留在他的皮肤上。
关掉水龙头，江念扯了张纸巾擦手，他斜倚在盥洗台边，等着郁白敲门。
和之前一样，江念开门时郁白乖乖坐在马桶盖上，不慌不忙地起身向他道谢：“谢谢。”
看到郁白这张脸，江念完全没有被他搞死两次的怨愤，反而因为第二次的死亡将他对这个游戏的兴趣推到了一个顶峰。
听到对方的道谢，还心情尚佳地回了句：“不客气。”
郁白看了他一眼。
虽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江念还是主动后退了一步，空出隔间口的空间。在对方即将走出卫生间时，他慢悠悠地跟了上去。
前面的任务对象一直保持着目视前方，背脊挺直的走姿。
江念丝毫没有掩饰自己行迹的意思，光明正大地跟在他身后。
路过操场时，矿泉水瓶再次破空袭来。
江念抬手挡住后，罪魁祸首吹着口哨高声赞扬：“不错嘛，小垃圾。”
这是江念第三次面对高俊明的幼稚挑衅。
不管是高俊明还是原主，明明应该自己掌握的人生，却都被写好了生命轨迹。
这件事是他们生活里必然会发生的，就像是事先设定好的程序，而它的触发条件就是江念路过这个操场。
意识到这点后，高俊明的行为无法引起江念内心一丝波澜。
他拧开瓶盖把剩下的小半瓶水倒进旁边绿化带，捏着空瓶转身欲走，余光扫到再次飞来的水瓶偏头一躲，这个本应该砸中他的瓶子直接越过他砸到了路边的灌木丛中。
“小垃圾，你自己捡一下哈！”高俊明扬声道，“你看我对你好吧，有空瓶子首先想到给你留着，都不用你去翻垃圾桶！”
虽然事件是必然发生的，但角色也是会有随机反应的。
饮料瓶静静躺在灌木丛上，江念既没有抬脚就走，也没有探手去取，他盯着那个瓶子看了几秒，又往郁白的方向看过去，正好和前方回头的人撞个正着。
江念大概目测了下郁白所在位置的视野，确定了一件事——他OOC时，郁白就在附近。
由此，江念又得出一个结论，当着郁白的面OOC会有生命危险。
于是下一个问题接踵而来，为什么看到他OOC，郁白会彻底黑化？
还有郁白最后发出的那声质问，又是为什么？
-
原主每天都会趁着放学后人少在学校里转一圈，扒拉一下那些还没被校园保洁清理走的垃圾桶，虽然没人的时候行为不受限，但整体来说，江念还是被原主的人设所限制，无法在这段时间内离开学校。
这个结论是在他走到校门口发现跨不出去而得出的。
于是江念坦然地接受了自己的新人设，把全校的垃圾桶都翻了一遍。
就是原主干这种活连个手套都不带这事儿，让他有些难受。
太阳已经完全落下，虽然天还没全黑，但学校里的路灯已经亮了起来。
江念用树枝从学校某个角落的垃圾桶里掏出了一个易拉罐，估摸着时间，应该可以回教室拿书包并且离开了。
他拎着辛苦一下午的战利品回教室，路过某个路口时突然驻足。
侧耳细听片刻，果然再次在空中捕捉到一声奚落：“郁白你他吗……”
这个世界的种种信息江念是通过文字形式接收的，小说里关于郁白的往事都是以插叙的方式来交代，故事以主角受的视角，从他转学到明启后遇到主角攻而铺开。
作者并没有浪费过多的笔墨去描写郁白的高中生活，只是在回忆里用“饱受欺凌”四个字来概括。
既然是任务对象，那么江念通关游戏的第一要素，就是通过改变角色的过去去重塑对方的性格和三观。
而且就算对方不是郁白，江念也不可能放任校园霸凌的事件发生在自己眼前。
追着声音拐进左边路口，再往前小跑几步，就能看到一群人乌泱泱地堵着路，嘴里骂骂咧咧又二流子似的推攘着一个少年的肩膀。
少年单薄的背影似乎透着几分不甘心的倔强，惯性之下往后趔趄了几步。
江念快速在几人面上扫了一眼，立马认出打头那人他刚才在路边的公示栏上看到过，是同年级的曹越，因为热衷打架斗殴没少被记处分。
这个时间整个学校都没人，这种在学校里混天度日的刺头更不可能在这个点成群结队出现在偏僻的校园小道上。
他们是专门在这里堵郁白的。
江念抬脚就要上前，结果他的双脚仿佛被焊在了地上一般，纹丝不动。
胆怯的原主绝不可能冲出去保护同学。
系统并没有给出任何选项，江念也不知道如果自己像上次那样坚持是不是也会在这里新增一个选项，但他权衡了一下，转身跑开。
“看见没？”曹越幸灾乐祸地对着路口扬了扬下巴，“你同学都被吓跑了，今天不还钱就是天王老子来也救不了你。”
郁白被跟班们反绞着肩膀掼在地上，脸上已经带了伤，唇角还挂着点血渍，是刚才曹越打的。
粗粝的红砖地面摩擦着脸部皮肤，他看着曹越：“我没拿你钱。”
“他说没拿我钱？”曹越和身边小弟相视一笑，一脚踹到郁白身上，“老子说了算还是你说了算，老子说你偷了我钱你就是偷了！傻逼。”
郁白承受着他们的拳打脚踢，唯一能做的就是蜷缩起来护住腹部和脑袋。
明明拳拳到肉，但他却连表情都没变一下，一脸置身事外的平静。
这是郁白逃不开的命运，他已经麻木了。
-
“住手！”
路口突然炸开的爆呵让曹越等人一惊，小弟百忙之中抬头一看，“越哥，老师来了！”
“操。”曹越啐了一口，根本不用招呼，小弟们就四散逃窜，借着路边绿化一个比一个溜得快。
两位老师一前一后从路口冲进来，指着曹越一行人：“跑什么跑跑什么跑！都是哪个班的！都给我站住！”
男老师甩着两条飞毛腿随便逮着一个方向就追了过去，女老师蹲在郁白面前：“同学，你没事吧？”
郁白愣了一瞬，在女老师第二次询问时回过神：“我没事，谢谢老师。”
“能坚持吗？”女老师看着他脸上的伤，想碰一碰又收回手，扶着他站起来，“我送你去医院吧。”
郁白抽出手臂，礼貌地拒绝：“我自己去就行了，不用麻烦您了。”
他拒绝人时微垂着眼睫，认真看着老师的眼睛，即使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神色中也透着乖巧。
“你这些伤最好还是处理下，”女老师更不放心了，下意识想伸手扶他，“你认识刚才那些人吗？是我们学校的吗？你知不知道是哪个班的？他们为什么打你你知道吗？”
郁白不动声色地避开她的手，等她连炮弹似的问题结束后才说：“我只认识带头的那个人，是高二五班的曹越。”
即使女老师目前教的不是高二，也知道学校里有曹越这么个人，有事没事就能在公示栏上看到他的处分通知。
女老师说：“校医室现在应该还有人，你要是不去医院，我就送你去校医室先处理下。”
“麻烦您了。”这次郁白没再推脱，跟着女老师往校医室走。
“还好我和陈老师路过，”女老师点头同意，想起什么似的“咦”了声，“那个同学呢？”
郁白垂眸，幽深眸色尽数被睫毛挡住，他轻声问：“什么同学？”
“就是刚才有个男同学，特别慌忙地跑过来拦住我和陈老师，把我们从君子湖拉过来的。”她四处张望，“还没来得及问他叫什么呢，怎么就走了。”
郁白沉默不语。
他大概知道是哪个同学了。
没找到人女老师也没多纠结，她嘱咐郁白：“这事儿我明天会和曹越的班主任反映，你以后能离曹越多远就离他多远，这种刺头屡教不改，要是还有下次你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老师知道吗？”
郁白乖巧点头：“知道了。”
“还有你在学校被人欺负的事一定不能藏着，今晚回去就告诉家长知道了吗？”女老师语重心长，“算了，你回头把你家长电话给我，我和他们沟通。”
“不用了老师，我会如实告诉他们的。”
随着两人越走越远，交谈被风吹散。
一直躲在树后的江念走出来，静静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
如果他没看错，被老师解救后，郁白的拯救值一点没涨不说，反而是黑化值的进度条往前挪了挪。
江念懒洋洋地靠着树身，取下眼镜揉了揉被压得有些累的鼻梁，喉咙里滑出低低的笑声。
他再次感叹道：“这就是困难模式？”
有点意思。
-
江念嗅了嗅指尖，确认手上没有任何味道后才拎着脚边一塑料袋的空瓶子往外走，出门时顺手把他在路边折的，用来翻垃圾桶的树枝撅成两半丢进卫生间门口的垃圾桶。
天色已暗，教学楼走廊的顶灯亮如白昼，拐过天桥，江念驻足在教室门口。
教室最后一排有且只有两张课桌，一左一右分布在教室两侧。靠窗的课桌被涂改得面无全非写满了辱骂人的话，靠门的那个位置和前座之间拉出了两人宽的距离，孤零零地贴墙而立。
一看就能知道这两位同学在班上是怎样的处境。
他拉开靠门位置的板凳，果然看到自己桌肚里被塞了几团垃圾，还有喝了一半的盒装饮料歪倒在里面，吸管孔的地方渗出不少饮料弄湿了他的书。
江念没忍住啧了声，把饮料盒丢进地上的塑料袋里，从卫生间里拧了块抹布擦桌子，正埋头擦着，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江念没想到郁白还没走，不动声色地扫了眼对方脸上明显处理过的伤。
他手上动作不停，余光里郁白走到靠窗的座位，看到桌上的污言秽语连表情都没变一下，显然已经习以为常。
“哎，郁白。”江念扬了扬手上的抹布，“你的桌子要擦擦吗？”
郁白既没说擦也没说不擦，反而问江念：“刚才是你帮忙喊的老师吗？”
江念观察着郁白头顶的进度条，装傻道：“什么老师？”
郁白盯着他看了好几秒，江念神色自若，郁白说：“没什么。”
“我桌上那些都擦不干净的，抹布就不用了，谢谢你江念。”说完郁白就出了教室。
等脚步声完全消失，江念才走到郁白的课桌前，就着手上的抹布往桌上蹭了蹭，果然除了留下水痕之外一个桌上的字也没带走。
这些骂他的话有新有旧，多数都是用红黑两色的油性笔写上去的，这种笔迹也不是完全擦不掉，只是需要很多耐心。
同时江念目之所及之处，又出现了一个新的选项：【拯救任务对象从小事开始，此时您可以？】
【A：做好事不留名，悄悄帮他擦干净所有污言秽语。】
【B：擦了也会被弄脏，找老师申请一张新课桌。】
擦个屁，江念才没有耐心去帮郁白擦桌子，至于找老师申请换课桌，他自己也是被排挤的一员，光明正大关怀另外一位同样遭受校园霸凌的同学，算不算OOC？
但如果江念不作出选择，该选项就会投影到他看到的任何物体上，视线受阻就让人很不爽。
江念沉声问：“就没有其他选项？”
系统：【没有。】
他不爽地选了A。
但擦桌子是不可能擦的。
江念拖着郁白的课桌到了一间废弃教室，借着窗外的灯光可以看到里面堆了不少残缺，或者款式老旧的课桌。
他在里面挑挑拣拣，扒拉出一张八成新的课桌，除了桌面上有点瑕疵外都很完美，即没缺胳膊少腿也没有像郁白的课桌那样乌烟瘴气。
江念很满意，当场决定它就是郁白以后的新课桌。
他把课桌拖进厕所接着水管冲干净上面的灰，擦都懒得擦就直接摆到郁白的位置上。
系统：【宿主，您这是作弊。】
江念：“我擦得不干净？”
系统：【这都不是同一张课桌。】
江念：“都是做好事不留名，还他一个干净的桌面不就得了，你管他是不是同一张。”
他把书包甩到肩上，同时没有忘记带上自己辛苦半天捡来的塑料瓶，慢悠悠晃出教室。
而且在江念看来，这种行为根本就是治标不治本。
他不知道的是，自己前脚刚走，后脚郁白就推门回到教室。
江念把郁白的书全部堆放在窗沿上，湿了水的课桌在地上滴下大团的水渍，郁白指尖抚上自己焕然一新的全新课桌，抬眼看向江念消失的教室后门。
“江念。”他轻声念着江念的名字。
-
江念根据记忆站在原主家门前，头顶的白炽灯光极其昏暗，甚至苟延残喘地闪烁着，即使它下一秒就短路也不会让人感到意外。
摸出钥匙插进锁眼，门一开，潮湿难闻的霉味铺面而来。
江念做梦也没想到自己这辈子还有第二次住进这种鱼龙混杂的筒子楼的时候，而原主的居住环境比他以前更为恶劣，就连屋里的灯也是在按下开关后闪烁了几下才彻底亮起，欣慰的是屋里的灯泡比过道上的亮了不少。
全屋面积大概三四十平。
虽然是个简陋的一居室，有个狭小的厨房和卫生间，沙发、餐桌、电视一类的老旧家具把本就不大的客厅堆得满满当当。
本来这房子就在一楼比较潮湿，后面又比邻一条便民街，正好被商铺挡掉了所有阳光。在这种情况下原主还紧闭着客厅窗户，窗户下方的角落里还堆满了各式各样的废品，也难怪屋里的霉菌孢子疯狂发酵。
江念推开窗户，又啪的一声关上。
怪不得他觉得屋里的霉味中还隐约夹杂着一股熏人的烟味，原来便民街烤肉店的出气口正对着这间客厅的窗户。
卧室里只有一张孤零零的床，没有衣柜，由一根从房间中间穿过的麻绳代替。卧室的窗户开在另外一个方向，但也同样被后面的建筑挡住，幸运的是并不是餐饮店。
靠窗的位置上零散挂着几件洗得发白的衣服，窗沿上还放着一双半干的运动鞋。
这些东西就是原主的全部家当。
是超出江念想象的穷。
虽然如此，但也能看出原主是很爱干净，床铺整整齐齐，小房间也收拾得一丝不苟，除了夹杂着烟熏味的霉味之外，也没有什么异味。
这一点江念还是比较满意的。
他到家后第一件事就是把家里所有能藏东西的地方翻了一遍，最后在已经有些凹陷的床垫夹层里找到了几本存折。
让他没想到的是，所有存折上的钱加起来竟然有近十万。
是这些年奶奶省吃俭用存给原主上大学的钱。
江念记得原主曾经一度想退学外出打工来贴补家用，但奶奶一直坚信读书改变命运，再加上原主成绩又好，更是不可能同意原主退学。所以在奶奶去世后原主也是靠着这个意念支撑着，即使在学校被同学排挤嘲笑也坚持上学。
这些纸片人，认真且努力地经营着自己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