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第72章 向往之处(终

余故渊心知自己的伤势尚不如诛灭老妖王那次严重,一时片刻拖的住,他磨了磨牙,将后槽牙咬得紧紧——终是忍不住偏头,深深看萧无晴。

谁知他这匆忙的一眼,就跟萧无晴对上眼了,萧无晴眼中来不及收拾gān净的纷乱情愫被余故渊看了个正着。

余故渊敏感地从他眼里看出了一丝沉重的孤绝——他想做什么?

余故渊心底霎时间一寒,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攥住了他的心脏。

萧无晴避开大妖的一记妖力,冲他笑了一下,眼神闪烁着说不出的眷恋。

余故渊心头的不安越来越沉重,他的眼皮不受控制地狠狠跳动起来——萧无晴想gān什么!他肯定是想gān什么!

然而他没时间细想,甚至没有时间出言质问,下一刻,只见萧无晴忽然冲他张手,掌心喷she出一股辉光,极速地笼罩住自己。

余故渊脱口而出:“这什么鬼东西——”

下一刻,他就亲身体会到这是什么了,他感觉这层光像一个巨大的水泡,把自己困住了!

不仅如此,这水泡还像长了看不见的腿,带着自己往大殿门口跑了!

余故渊的脸色一瞬间青了——这算什么?他想保全自己,他替自己去死?

他凭什么做决定?自己就算还有一口气在,gān掉一个大妖也不成问题,把自己支开,他要面对的是什么?

几个修为残缺无力自保的队友,和一群修为高深的大妖!

余故渊立刻用仙剑劈“水泡”,同时怒道:“萧无晴!你想gān什么,造反吗!”

萧无晴眼中似有泪光一闪而过,他轻声道:“不要生气好不好?我最怕你生气,最怕你……难过,对不起。”

眨眼间,来不及听余故渊回答,萧无晴被三个大妖围攻无暇他顾,仙剑的寒光愈发冰寒,剑势像闪电闷雷,剑剑往大妖命门上砍,可大妖更不是泥捏的,它们妖族先天好战,一身修为皆是在尿裤子时就开始在混战中锻炼,提着头搏命。

这样的大妖,一只两只尚且能对付,十只呢?能扛得住吗?

余故渊拼命往拘囿住自己的“水泡”上砍,可是这个“水泡”不知道是什么法咒,居然凝结为一个无比坚硬的小结界,把他所有的剑意都化作虚无,余故渊徒劳砍了一会,眼睛急得通红,因为脱力,双手颤抖的厉害,好几回仙剑都要脱手。

而此时,他后知后觉明白过来——萧无晴那个充满眷恋的眼神代表什么意思。

他抱了……必死的决心。

此时,小结界载着余故渊飘飘悠悠飞到了大殿之外,与殿内的一切渐行渐远。

刺人的日光冰凉地打在余故渊死人一样苍白的脸上。

他万念俱灰,仙剑一次次脱手,他再也忍不住,喷出一口血,将结界壁喷洒得血红,胸腔疼得他浑身冷汗,他终是再也坚持不住。

大殿之内。

阿狐带头杀死了须弥宫的掌门,把他穿肠破肚,兴奋地叫道:“杀,杀光他们,谁能取下一颗人头,重重有赏!”

大妖们就像一群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青面獠牙,闻言,看见阿狐脚下那具血淋淋的“胜利果实”,更加亢奋异常,其中一个妖甚至俯身,捡起那具可怜的尸体的一条手臂,填进嘴里,像嚼甘蔗一样“嘎吱嘎吱”地品尝着。

转眼之间,琉光祠的掌门也支持不住,倒了下去,被大妖硕大的脚跟踩在地上碾碎。

刘琮的胸前和后背各有一道深深的抓伤,痛苦地找乐子道:“喂,死鱼,今日我们就要死在这了,跟我死在一起,开不开心?”

萧无晴替他挡下两道灵流,眉头深深蹙着,“不能死,景岚还在外面……”

刘琮对他直呼广玥仙尊表字十分不适应,想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咳了一声,“我们都泥菩萨过江了,你就别想那么多,今天谁也活不了,早死晚死的问题,这些妖把咱们杀了,肯定不会放过你师尊,到时候一起上路,还能有个伴儿。”

萧无晴低低地说道:“我想要他活着,我小时候说过,有一天我的修为会超越他,我要保护他。”

刘琮又躲不及让妖力轰了一下,嘴角冒血,闻言微微一愣,“你有办法?”

萧无晴的喉结动了动,“有。”

能有什么办法?大妖一点伤亡都没有,杀他们跟宰jī杀羊似的完nüè,他能有什么办法?

刘琮见他如此信誓旦旦,心里升起一点惊异——他能想到的,只有那个办法了。

刘琮立刻摇头,“不行,那样你就没命了。”

“就算耗着,最后还是得死,刘琮……兄弟,万一我……能不能拜托你,治好我师尊?他身上带着鲛珠,我相信你有办法……以后,他就jiāo给你了,我知道他很麻烦,他不会洗衣服做饭,脾气也不太好,不会为人处世……我,最不放心就是他,你照顾好他,出去以后,如果有什么能让他忘记过去的药,就骗他吃了吧……”

刘琮徒然感到悲愤jiāo加,他父亲死了他都没哭,不知道为什么,听了萧无晴一席话,他突然有一种想流泪的冲动,破口大骂道:“没有那种忘记过去的药!还有——我不!你他妈自己去照顾!你到死心里也只有他么!!你自己呢?你的命就不是命?就他的命金贵?我告诉你,我不仅不会管他,还要把你对我说的话原原本本告诉他,让他愧疚,让他带着愧疚下去陪你!”

萧无晴:“刘琮!你知道轻重,别说赌气的话,我会活着出来!我还想活着跟他一起归隐山林!听话,把那两个没死的老头弄出去!”

刘琮:“你他妈放屁!把内丹掏出来你还能活?!”

萧无晴无意跟他口舌相争,接连避过四个大妖的攻击,将无华峰掌门提溜着后脖颈扔给刘琮,叫道:“不是掏内丹,我有鲛珠……你他妈快别bībī了,把他俩弄走!”

刘琮将信将疑,一方面他不信萧无晴能结出鲛珠,另一方面他知道的关于鲛珠的内容不多——谁知道萧无晴挖出自己鲛珠以后,有没有可能活着?!

萧无晴急道:“快滚!”

刘琮自腥风血雨中回过神,呼了一口滚烫的热气,两手提起两个体力不支的老掌门,深深地看着萧无晴道:“无晴,我跟你师尊……在外面等你。”

萧无晴摆摆手,催促他们快走,刘琮提着人出去了。

萧无晴隔空关上了厚重的殿门,朱红的漆失去光亮,暗得像血。

阿狐冷道:“好一个舍己为人,廿谭仙师,你觉得你能在我们的攻击下,活得过几个眨眼?”

萧无晴眯了眯眼,冰凉地说:“一个。”

阿狐没听清:“……什么?”

就在此时,阿狐眼前一花,本能的向后退了几步,只见萧无晴只是跑到大殿中间当个活靶子,周围的大妖全部向他身边靠拢,将他团团包围,最后,缩成一个丈大的包围圈。

萧无晴身姿颀长,什么也不做站在那里就是一道清丽的风景,他长身玉立,把手中仙剑远远抛开——他不想损坏师尊送他的东西。

而后,他寒声道:“我说,你们能活过一个眨眼。”

不知道为什么,这句异想天开的话钻进大妖的耳朵里时,它们遍体发寒,竟生生打寒噤!

阿狐瞪着他,“临死前别吓唬人——兄弟们,杀了……”

他这句话还没说完,便看见萧无晴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咒,有什么东西从他胸口破体而出,散发着流光溢彩的鸿光,紧接着,那个“光”在萧无晴掌心瞬间膨胀,光芒刺得他睁不开眼,他正要怂恿其他大妖去攻击他,说了一半,突然听到一声石破天惊的恐怖巨响!

同时,他的话断在喉管里,身体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轻飘飘地被那阵骇人的气流顶上房顶,掉下来的时候,他看见自己的身体不见了,从胸口往下,都不见了。

入目都是浓烈的血雾!

余震经久不息。

……

十日之后,玄一门后宅。

余故渊悠悠转醒,头痛欲炸,活像被两扇门板挤扁了脑袋。

有一瞬间的恍惚,他以为自己睡在娇莺楼的chuáng上,此时他浑身疼痛,连抬起一根手指头的力气也无。

好半天才清醒过来——自己没死。

他怔怔地望着头顶chuáng帐,片刻以后,发出惊天动地的一嗓子。

卧房门很快被拉开了,他看见刘琮胡子拉碴地走了进来。

刘琮看见他生龙活虎的模样,熬了十天没敢合眼的灰头土脸上终于露出了第一个笑容:“幸好这颗鲛珠还能用,广玥仙尊,你现在很虚弱,起不来chuáng正常……”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看见余故渊回光返照一样剧烈地攒动一下,从chuáng上翻到了地上。

刘琮:“你……”

“萧霁安呢?他怎么样了?”余故渊劈头盖脸地问。

他心如火烤,浑身乱颤,他别的什么想不起来,只知道如果他听不到萧霁安的消息,他会疯!

刘琮把他扶起来,脸上那一抹笑意消失了。

余故渊又问:“他……在哪?”

刘琮脸色灰白,眼睛躲闪,不敢看他。

余故渊心脏一沉。

“他在,隔壁……”刘琮话没说完,余故渊不管不顾地挣开他的手,想往门外走,可他太虚弱了,直接摔在了地上。

刘琮叹了口气,扶起他,沉声说:“仙尊,你要做好心理准备,他……再也醒不过来了。”

余故渊眼圈一红,扯着刘琮往外挪:“我要看看他,我要亲眼看他……”

刘琮搀着余故渊,推开隔壁的卧房门。

房间里充斥着一股呛人欲呕的药味,扑鼻而来,余故渊脚步一顿。

他站在门口,突然不敢再往前了,他怕了。

他怕见到那个耍赖要糖葫芦、撒娇卖乖又深爱自己到可恨地步的人,没有呼吸躺在那儿的模样。

那是什么模样?

余故渊从来没有想过,曾几何时,他一直觉得自己会死在那人前面。

要他怎么面对萧霁安呢?

刘琮明了地看着余故渊,小心翼翼地红着眼说:“还要……看吗?”

余故渊手臂一抖,无声地说“看”,声音小的谁也听不见。

刘琮扶着他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chuáng上躺着的人映入眼帘。

“这……”

刘琮顺着他的目光,把视线放在chuáng上那个幼小的身影之上,“他死……他最后那一刻,用自己的鲛珠把那些大妖炸死之后,不知道什么原因,他返童了。”

萧无晴变成了小小的一个,看年龄,有七八岁的样子,还没余云舒年纪大。

余故渊静静地坐在了萧无晴身边。

“义父。”

另一个声音在门口响起,“我听他们说你醒了,我来……看看你。”

余故渊满脸灰白,“嗯”了一声,便没下文了。

他看起来毫无生气,竟也像个死人。

刘琮道:“你怎么过来了,不是让你温习功课不许往这边跑吗?”

余云舒迈着小短腿走了进来,“刘叔,我义父醒了,我必须……看看他,我有话对他说。”他看了看萧无晴,看了片刻,转向余故渊道:“义父,对不起。”

余故渊没有神采的眸子qiáng行抬高,bī着自己有点jīng神气,“没事,不怪你……功课温习的怎么样了?”

余云舒便开始给余故渊背诵他学会的《孟子》,但他看得出来,他义父的心思并不在考问自己上。

他背完,过了很久,余故渊才回过神,心不在焉地夸道:“嗯,《老庄》背的不错,好好学。”

余云舒:“……”

又一阵沉默。

余云舒突然问道:“刘叔,我义父是不是该喝药了?”

刘琮这才想起这茬,余故渊的身体虚弱得很,说点不好听的,站得久了都能让他下底下见萧无晴去,被点醒,吓了一跳,“该针灸了!”

不由分说地拖着余故渊拖到了隔壁。

房间里又静下来,只剩余云舒小小的身影站在chuáng边,看着chuáng上另一个更小的身影。

“对不起,哥哥,”余云舒说,而后,他关上了房门,重新折回chuáng边,从怀里掏出了一把准备了很久的银刀,“让我赎罪好不好?”

……

余故渊被施针之后,沉沉睡了过去,刘琮松了一口气,嘟囔道:“幸好云舒提醒,要不然我就要对不起萧无晴的嘱托……什么味?”

刘琮敏锐地闻见空气中似乎有一股……血腥味!

他火烧屁股一样窜到了隔壁。

门怎么栓上了!他娘的,应该没关门啊!!

刘琮的心惴惴地跳了起来,抬起脚把门踹开了。

地面上……全是血……

余云舒倒在chuáng上,攥着萧无晴的手,血正是从他胸口流出来的。

刘琮松掉的一口气骤然提起:“余云舒……”

余云舒的脸上已经没有血色了,嘴唇更是死白,气若游丝地说:“刘叔,我把我的内丹和鲛珠剖给无晴哥哥了,虽然有点小……但是我看见你书房的书里面写了,只要把我的内丹和鲛珠生剖给他吃下,他就能……活……”

刘琮脑袋都要炸了,qiáng忍着崩溃把余云舒小小的身体翻过来平躺,看见他手里还捏着一柄小刀,夺过来放在一边,咬着牙说:“谁让你乱翻我的书了……让你义父知道你生剖内丹,他该多难过……你把内丹给你哥,你就活不成了,你知道吗?”

余云舒的眼皮越来越重,虚虚地说道:“对不起刘叔,我偷看你的书,很没有礼貌……我不后悔……悔……”

他的话慢慢听不见了。

刘琮一个大男人呆立片刻,号啕大哭。

血腥味盖过了药草味,在小小的房间里经久不息。

又十天过去。

萧无晴的小指抽动了一下,过了很久,他长长的眼睫毛剧烈抖动。

再过了很久,他睁开了沉重的眼皮,看见一个他无比熟悉,无比眷恋的人坐在自己身边。

他一下子哭了出来。

余故渊也哭了。

刘琮看见他俩哭,自己也想哭,但这几天让他想哭的事太多了,他憋眼泪憋得眼眶生疼。

……

很多人永远留在了这个chūn天。

活着的人要积极向上,要不然,还活着gān什么呢?

【作者有话说】:完结啦,后续会在番外里讲哦!番外这几天不定时掉落,会有好几章,请注意查收……新文大概会在这月15号上。

谢谢小伙伴一直的捧场!感觉还挺舍不得的,但是只能下个文见了!么么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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