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四喜攥着信纸的手霎时凉了,扯了扯嘴角,她知道,如果眼下拒绝那就相当于明白告诉了裴良峥自己在信纸里夹了字条。金四喜很自然的将信交给了他,她尽量让自己用着真诚的眼神凝视着裴良峥:“你真是个好人。”
裴良峥嘴上说着:“少来这套。”可似乎这般夸赞还是起了效果,他捏着信纸的手微微一顿,却没有打开细瞧,只将信塞在了信封中,直至他将信封封了蜡,揣进了衣襟里头,金四喜这颗心才落了定。
她走到床边,拿起了铺盖,弯腰在地上铺着,令她十分意外的是,裴良峥居然站在她身后头冷不丁的说了一句:“你去床上睡。”
金四喜诧然的看着裴良峥。
四目相接,裴良峥歪头看着金四喜:“不愿意?”他说着要走到床前去,刚走了两步,金四喜又忙道:“愿意,愿意。”
裴良峥吹灭了烛火,脱了靴子躺在了地铺上,他闭上眼,眼前竟浮现着金四喜适才满面泪痕楚楚动人的模样,他摇摇脑袋,又睁开了眼睛,房间里黑黑的,也不知过去了多久,隐隐听得金四喜的呼吸愈发的沉,裴良峥撇撇嘴,低声道:“才哭得梨花带雨,这会儿又睡着了,心还真大。”
“嗯?”金四喜睡得不沉,只是朦胧里听得裴良峥说话,但她没听清楚他说的什么,又揉揉眼睛翻过身来看着裴良峥:“你适才和我说话了?”
一阵静后
,裴良峥冷声道:“天凉了,我老睡在地上怎么行。”
金四喜不想得罪他,只想那封信赶紧送往爹爹手里,很识相的接了一句:“那以后我睡地下。”
“你睡地下我早晨醒来很碍事,洗漱都要绕过你。”
金四喜不知道他想做什么,沉默的不接茬了,然后,她就很自然的想歪了。这个人接下来难道要提出两个人一起睡床上了吧?上次睡在床上多半带着怄气,以及她笃定自己是打得过裴良峥的,这次就不行了,万一以后他再只给自己半颗解药,那自己可完全不是他对手了。
金四喜的手微微蜷起,不过好在是黑夜,没人看得见她此刻正在用看淫贼一样的目光防备的盯着裴良峥。
又是一阵静后,裴良峥才开口:“过几日办好了差事,我跟大当家提一提,换间大房子住,中间是个厅堂,左右是书房和卧室,书房里放个床榻,这样就能解决了。”
金四喜暗自长舒口气,听得裴良峥这么说,又心生疑惑,他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好心了?
裴良峥见得金四喜不答话,忙补充了一句:“只要你替我办件差事。差事办好了我自然才能跟大当家张口的。”
呵呵,果然,原是为了让自己给他办事,金四喜道:“行,什么时候办?”
裴良峥翻了个身,用着不耐烦的声音:“过几日再说吧。”
金四喜翌日醒来的时候裴良峥已经出去了,昨日见到的婆子不
知何时进来的,正在摆着桌上的碗筷,见得金四喜醒了,笑盈盈的望着她:“醒啦。”
金四喜揉揉眼睛,坐起身来,那婆子两鬓斑白,笑起来的时候很慈祥,金四喜觉得她看上去很亲切:“还不知您怎么称呼?”
“裴爷都是喊我潘姑姑。”
金四喜唤了一声潘姑姑,便没有再多问,只是下了床洗漱,面盆里的水是温的,潘氏对金四喜道:“姑娘肚子还痛不痛了?”
金四喜摇摇头,待得洗漱完毕坐在了桌前,见得今日早饭格外丰盛,潘氏道:“这红枣鸽子汤滋补的,女人来葵水喝这个有好处。”她说着给金四喜舀了碗汤,放在了她的面前。金四喜道:“潘姑姑一起吃些吧。”
潘氏摆摆手:“我吃过了。”
金四喜站起身来,对潘氏道:“这么多我一个人也吃不了,您就当陪陪我,喝些汤水?”
潘氏见得如此,点头说好,便也坐在了桌前,二人用饭的时候谁也没有说话,汤匙偶尔碰到碗壁的声音显得格外的清晰,金四喜清了清喉咙,想说说什么,转念又想,自己这是被绑架,不是交朋友来了。说什么说,她翻了个白眼,闷头吃着饭。
潘氏却先说话了,只是声音极低:“我瞧得出来,你们不是夫妻吧。”
金四喜一怔,又干巴巴的笑笑:“潘姑姑说什么呢,怎么会呢,一个屋檐下住着,不是夫妻还能是什么。”
潘氏摆摆手忙解释道
:“你别害怕,我没有别的意思,昨儿裴爷去找我,支支吾吾了半天才让我过来瞧瞧,我一寻思就明白了,昨儿我走的时候他又问我,要注意什么,我说就别沾了凉水别受了风寒,早晨他还不放心,让我过来陪着你,说你脸色白的吓人,用不用请大夫。他问得时候支支吾吾又似懂非懂的,哪儿像是成了亲的人啊。”潘氏垂眸笑笑,顿了顿,又道:“你放心,有些事我瞧出来了也不会对任何人说的,裴爷待我有恩,我糟老婆子一个,若不是得裴爷照料兴许早就死了。”
金四喜低头喝汤,不敢多说什么了。这些日子跟裴良峥相处下来,让她彻彻底底明白了一句话,防人之心不可无。又况且,她认识的裴良峥不仅嘴巴损,脾气臭,还小肚鸡肠,稍稍有不乐意就只给她半颗解药,否则她也不会时刻想着逃跑了。她实在难以相信那潘氏嘴里的裴良峥居然会对自己如此关心,就算是关心,也是包藏祸心。
这俩人八成是一伙的,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可也不能不接茬,金四喜虚笑了几声,道:“嗯,我们新婚,我不大好意思和他说这些。潘姑姑别多想。”金四喜话锋一转,岔开了话:“裴爷如何待您有恩了?”
潘氏轻叹一声,放下了手里的汤匙,慢声道:“我以前有个儿子,混账极了,打爹骂娘,为非作歹,坑蒙拐骗全都占齐了,
他爹活活被他气死了。后来那混账东西上了山里当土匪了,我就当他死了,两年前,裴爷来找到了我,跟我说我那儿子因得替他办差事丢了性命,要给我一笔银子,我没要。裴爷以为我是怨恨着他,便总是时不时的暗地里接济着我。”
金四喜歪头看着潘氏:“他如何暗地里接济你呀?”
潘氏笑了:“好比从鸡窝里掏出了一个金蛋,院子里的柴火总也用不完,莫名其妙的来了一群人在我家对面修了一口井。”
金四喜噗嗤一声笑了。
“后来啊,那混账儿子生前得罪过的人跑去为难我,也让裴爷带去的人给赶走了,我便就和裴爷上山来了,明着他对外说我就是个做饭打扫的,可实际上我的活儿清闲的很,就是后厨择菜,一晌午就能忙完了,还能有人说说话,比自己住着强多了。”
金四喜“嘁”了一声,脱口而出:“他若真这么好心,还让您做伺候人的差事?”
潘氏望望金四喜,轻声道:“或许他是怕万一他出了什么事情连累我吧。”
金四喜望着潘氏面容真挚,说话也不拐弯抹角,似乎真的拿她当自己人了,低头又瞧瞧这一桌饭菜,金四喜忽而沉默了。
半晌,潘氏又想起了昨儿大当家寿宴上的那场闹剧:“哎,昨儿听说死了不少人呢,好像连酒桶里都死了人。听说山下有不少的官兵,但好像也没有攻上来的意思,不过下人们传
什么的都有,说没准啊是要来剿匪了。”
金四喜垂着脸也不接话。
另一边厢的裴良峥正把手里的信笺交给一个哨卫:“下趟山,把这信给我寄出去。”
哨卫点头称是,拿着信笺转身走了。裴良峥望着那哨卫的背影,又叫住了他,那哨卫又走回他身前,裴良峥道:“你先下去,我忘了些东西。”
裴良峥拿回了信笺,直至哨卫走了,修长的指骨捏着信笺,剑眉轻蹙,星目落在手中信笺之上,到底还是将信纸撕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