兆京渐入隆冬, 浮白覆上屋檐,朱雀长街上来来往往的轩车内,皆置入了厚厚一格宣櫊, 用以存放炭火供人取暖。
谢殊身披白色狐裘,端身坐于轩车小榻之上,手中揣了一个暖炉,那是孟清禾临别前特地塞与他的。
今日是会试的第一场考校四书文, 各地应考的举人早在数月前就已出发进京, 其中寒门子弟大多寄宿在易陋的旅社, 冬日寒冷, 寻常墨砚洗笔,稍不留神就可能冻结。
“大人, 这第一场会试, 陛下亲定是由您与王太傅一同监考。”
翰林编修的小撰人, 与谢殊同乘而来, 谢府的轩车华美,前方的幕离悬下,隔开了外头浓浓的寒意,让人顿觉温暖如春。
“不过是内子畏寒,府里提早备下的。”
谢殊不喜与此人多言,遂继续闭目小憩。他如今称病告假在府中修养, 平日里入宫上值都鲜少见着, 是太学里挂着的名副其实的闲差。
坐在他对侧的修撰姓宋, 单字谓轩, 生得眉清目秀、温和有礼, 是谢铮衡上月刚招入府中的门客, 年岁与谢殊相近, 只家中门第不显,尚未娶妻。
“可是颐芸不愿嫁你?”
宋轩面露窘色,晦涩垂头。都说谢家嫡公子卓尔不凡,如今看来当真是一语将自己的尴尬境地道破的不留半分余地。
“小生才疏学浅,自知配不上小姐如此尊贵的身份。”
男人语态委婉,背后却不自觉的生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这股莫名的压迫感比之谢相更甚。
谢殊牵起唇角轻笑道:“宋兄不必过于介怀此事,父亲既中意于你,那便在府中好生住着便是。”
谢府门庭清净,不似其他官宦人家里头那般,寄住了些许八竿子打不着的远亲表小姐。
姚氏平日最是不喜谢相的那些个姨娘,连带着压根就不待见她们的亲眷,但凡前来相府攀亲带故的,都是随意拨些银子打发了去。
谢相前段日子欲在翰林择婿入赘,千挑万选出来一个宋轩,相貌细看之下倒是有几分肖似傅珵,自己父亲存了什么心思,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颐芸与先太子情谊深厚,非一朝一夕得以移情,宋兄需得多费些心思才是。”
宣櫊内的银丝炭烧得发红,铜制的框轴外笼了一层细密的铁网,用以隔开迸溅的火星。
宋轩强扯着嘴角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寒窗苦读数十载,一朝金榜题名入了翰林又何如?仕途混沌开阔,还不是要维系在一个女人身上,实在惭愧至极!
今日谢殊担任主考,王太傅是监官,剩余翰林修撰为值守辅助。
车夫手中锁鞍一紧,轩车华驾停于会试门前,引起周边候场考生学子的一片喧哗。
谢殊踩着车凳下来,一旁的官差自行上前为他自拥堵的人群中辟出一条畅通无阻的窄路。
昨日方降过一场大雪,地上积雪还未曾消融,在一众凌乱的脚印中,拖出两道异常醒目的车辙长痕。
挑在这个时令举行会试,傅翊暗藏起的那些小心思,就差和世家大族们当面挑明了。会试一般定于仲春进行,兆京世家大族子弟常在冬日借游学之名,前往南山避寒的习惯。
今日前来应考的书生大多身着补丁旧袄,鲜有光鲜的穿着打扮,他们身后大多背著书篓上架着布顶,用以暂时遮蔽风雪。
上前接应的小厮为谢殊打着伞,宋轩亦步亦趋的跟在他身后,因没有遮挡的缘故,他发上免不得沾上了些白色冰粒,倏尔窜入内襟,冰的淬人。
“宋兄,瞧着他们如今的这副饥寒交迫模样,是不是很像当初的你?”
在临近最后一阶石梯时,谢殊骤然顿住了脚步,薄唇轻启,用唯有两人方能听到的声音在宋轩耳侧低喃道。
宋轩神情一凝,还不待他反应过来回话,谢殊就被人迎入了内间考场,消失在了他的眼前。
今日应陛下谕诏前来值守的翰林修撰不止他一人,他们多是寒门出生,在朝堂上人微言轻,稍有不慎就会开罪权贵,丢官去职。
翰林编纂史书的活计枯燥乏味,所得俸禄虽比寻常百姓丰厚,可自立了私邸,雇了寥寥几个佣人后,也只能勉强养活府上一大家子人,更别提再多买些丫鬟仆从充实门面。
他们今日木然立于廊下,望着雪天立于场外搓手取暖,面颊干裂的待考学子们,心下渐生迷惘,这些人与曾经的自己,何其相似!
边侧垂挂的铜锣一响,阻在入口的官差后退数步,让出一道府门间隙,待浑身上下一一搜索盘查后,才可放行。
王太傅已在内里正堂等候多时,照圣上的吩咐,偌大的会试考场四周皆放置了炭盆,里头烧的皆是大内御用的炭火,没有烟尘亦不熏人。
“此次答卷上所用之墨亦是上好的徽墨,冬日不易冻住,下笔色泽奇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