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清禾与谢殊一前一后的回到了竹取斋, 作为寿康宫的一侧偏殿,它的布局陈设皆精细周密,奢华程度可见一般, 多用于招待他国来使,以彰显大燕宽仁的待客之道。
两人皆面色深沉,不发一言,守门的嬷嬷欲言又止怯怯的低下头后退了两步。
櫊扇门被推开, 谢殊的襕袍圆领敞着, 唇线紧抿, 他踩着灯烛下映出的斜长阴影, 宽大的袖袍摇摆间隐约露出紧握泛白的指节。
“大人您可算是回来了,叫老奴好等呀。”
福顺公公身旁站了一位胡须花白的老太医, 他眼眸半眯, 透出一道犀利的精光。
自上而下的扫视了这位名震朝野的谢大人一阵, 视线也随之落在他玉带偏下一些的位置顿了会儿, 眸色瞬时闪过一黯,透出一丝惋惜的神情,而后重重的叹出一口长气来。
倒是个芝兰玉树的贵人,可惜了,竟是个用起不来的!
谢殊被老太医狐疑的目光打量得浑身不自在,恰巧这时孟清禾也停下步子来, 从女婢手中接过一盏热茶, 正坐在玫瑰椅上小口饮着。
福顺公公觉察到谢殊的不虞, 轻咳了一声, 还是委婉的将来意说了出来
“太后娘娘担忧大人的身体, 特地嘱咐老奴从内务府取了些滋补之物送来, 还有这位张太医, 是一直负责调理先帝身体的,极擅内闱回春之类的难事……”
谢殊脸色望着眼前这一排宦侍手上端的东西,面色愈发深沉。人参、枸杞、淫羊藿、莹子、鹿茸……姑母这到底是何意?
“大人日理万机,是朝中肱骨,可这内宅香火之事,也该提上日程了,兆京谢氏到底是钟鸣大族,鼎食之家,您看这……”
福顺公公瞄了眼张太医捋着长白须子、摇头晃脑的模样,心下不由为他捏了一把冷汗。
“后嗣乃是族中大事,大人切莫讳疾忌医,觉着此事难以启齿便一直拖延下去,老臣专攻此类杂症,就是先帝也颇为信赖!”
张太医自药匣中缓缓拿出脉枕,举手投足之间显露出一股信誓旦旦的稳重妥帖感来,只他这番胸有成竹落在孟清禾眼底,倒是没忍得住,‘扑哧’一声险些将刚饮入的茶水吐了出来。
谢殊闻声瞬目朝着孟清禾的方向冷睨了眼,面色越发阴沉。
“此事不劳张太医费心,请回吧。”
张太医一把年纪从未见过如此冥顽不灵之人,登时来了火气,强拽着谢殊的手置于脉枕之上。
“老臣是奉了太后懿旨过来的,您这样会叫我们很为难。”
言罢,还不待谢殊反应,苍老的手指便搭上了他的脉门。
浮细有力,脉来缓和,往来流利,不似中空外坚亡血、阴虚之状,难不成是不得要领所致?
“大人身体无碍,不需用药石调理。”
谢殊蓦地收回手,逐客之意不言自明。
福顺公公安下心来,总算是能给太后一个交代了。他舒了口气,正要领着张太医离开,却见他又从药匣中拿出一本书册,一脸正色的递到了孟清禾跟前。
“有劳夫人多加费心了。”
孟清禾不明所以的垂眸一瞧,书面上的《玉房指要》四个大字,烫得她眼角骤疼,面颊不由浮起两团红晕。
张太医的手僵直的伸在半空,半刻不见孟清禾有接过的动作,索性直接塞到了她的手上。
孟清禾愣住,倏尔缩手,那本书册子落在男人靴面上,谢殊淡然一瞥,看着她手足无措欲言又止的模样,神色稍霁,唇畔融化去了一丝阴霾。
“阿公留步,阿弟生前可有留下什么话……”
孟清禾大步越过谢殊身侧,一把扯住福顺的袖子,大抵在这宫里,再找不出比他更值得信赖的人。
“事发突然,圣上他并未……还请谢夫人好生照顾好自己,老奴还要去太后跟前交差。”
福顺心虚的移开视线,迎上另一侧谢殊投来的探究目光,微叹了口气,到底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他于心不忍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劝慰。
望着福顺公公离去的背影,孟清禾脚步虚浮,心下好好盘算了一番今夜要去藏书阁,一探究竟的心思。
白菡霜如今人在天牢,暗地托池昤鸢递信儿给自己,此事尚有蹊跷。明日祈天大殿,阿弟崩逝的消息如何能压的住,一旦撕破表面的虚假平静,绫华与傅珵的皇位之争必然是要放到台面上来的。
事关朝堂安稳,谢殊绝不会袖手旁观,他如今已是身居高位,断不会叫旁人的手伸到自己跟前来构成威胁。
“我不放心涔朝,想去东边的宫室瞧瞧她。”
孟清禾打破两人之间许久的沉默,目光略不自然的瞥过不知何时被男人拾起的书册,艰涩的开口道。
谢殊鸦睫轻垂,想起张太医方才的一袭话,视线停滞在孟清禾脸上良久,若是他们有了孩子,她是不是会回心转意,重新将心思放到自己身上。
“我随你同去。”
***
容景衍与顾泠朝被安置在距离他们不远的安禧宫,谢太后表面闭口不谈,但晚些时候还是遣了李太医过去瞧了瞧。
谢殊与孟清禾临在廊道处遇见了挎着药箱匆匆离去的李太医,李贸抬眸睨了眼谢殊,欲言又止。
“泠朝可有大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