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画面中的萨莉后，弥耳斯顿感事态不妙，还没等众人回过神来，他便撤出人群，转身向地下避难所的出口跑去。
此时，弥耳斯并不知道自己究竟为何要去救萨莉，但第六感在警告他，如果他此时不去，恐怕真的会后悔一生。
可还未等永生者跑出两步，希莱便抢先一步冲到了他的面前，脸色阴沉地举起右手手臂，拦住了弥耳斯的去路。
“希莱，我去去就回”，弥耳斯下意识用手去推希莱的胳膊，脸上勉强挂着游刃有余的笑容，“你放心，我这么有经验，不会出差错的。”
“不行，弥耳斯，”希莱的声音依旧很冷，他用右手拦住弥耳斯，左手则在工装裤的口袋中掏摸着什么东西，“你现在还不能去。”
“乖，”弥弥拿出哄小孩的语气，试图从希莱的胳膊下偷偷溜走，“就一会儿，我不会出事的。”
“不行。”
希莱依旧在找东西。
“好希莱，你就别拦我了。”
“不可以。”
“你的神经太紧绷了弥弥，这样会出乱子的。”
“——那你要我怎么办？！！！”
弥耳斯的双眼因为愤怒而瞬间变得通红，一股不知名的火焰开始在他的胸膛中燃烧，就连智能的电子狐狸耳朵也在感受到突变的电波的前提下突然直立了起来。
“让开！”
突然暴走的好脾气狐狸男用力去拨希莱健壮的胳膊，却发现对方的肌肉简直比他的意志还要坚硬，单凭他这弱于一般人的体力，别说是挪动，就算只是与之抗衡，对弥耳斯来说，也是难上加难。
“反了你！希莱，你给我让开！别逼我咬你！！好嘛，你长肌肉就是为了欺负我吗？！你这……！”
还没等炸毛中的弥耳斯完全挣脱束缚，神色平静的希莱便将他好不容易才找到的东西摆在了他的面前，弥耳斯定睛一看，才发现那是一面小巧的化妆镜，虽然表面有许多划痕，但还是能清楚地倒映出他的脸。
“弥弥，你看看自己现在的样子。”
话音未落，弥耳斯便看清了自己现在的模样：
布满血丝的通红双眼、近乎丧失理智的狰狞的表情。
——他竟然也在神不知鬼不觉间中了净魂花粉的毒！
不争的事实宛如惊天巨雷，让弥耳斯瞬间平静下来，他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冲动的举动，不由羞得满脸通红，在深呼吸了两下，他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愧疚地低下了头。
“对不起，希莱。”
阔耳狐的耳朵垂头丧气地耷拉了下来，胸中的怒火也消掉了大半。
“我不应该对你乱发脾气。请你原谅。”
“不用介意。”
希莱神色平静，他伸出手，帮弥耳斯擦了擦脸上的污渍，温柔地说道。
“不管你做什么，我都会原谅你的。”
“谢谢……”弥耳斯愧疚地抓了抓自己的长发，一个劲儿地吐槽自己的莽撞，毕竟他已经四千多岁了，竟然还会大意到连中毒这么大的事情都发现不了，实在是太不应该，“我已经冷静多了，幸亏有你。”
“嗯，冷静下来就好。”
希莱收好小镜子，郑重其事地对弥耳斯问道：
“弥弥，我问你——”
“你是不是真的想去外面？”
弥耳斯看见了希莱目光中的坚定，他被他的情绪深深感染，也坚定地点了点头，说道：
“当然。”
“好。”
话音刚落，希莱便转过身去，蹲下了身子，示意弥耳斯到他背上来。
“我陪你去。”
“这样你爬城墙的时候，能快不少。”
*
穿过火光中的建筑群，弥耳斯在希莱的背上趴得极为安稳，很快，他们便攀上了洁白而光滑城墙。
就在几步之遥的地方，萨莉颤颤巍巍地站在那里，格外娇小、格外孤独。
弥耳斯看到她右手擎着火把，左手拿着一个圆形的家伙，直觉告诉永生者，那个圆形物体，恐怕也是装满净魂花粉的炸/弹。
“您怎么来了，希莱先生？”
萨莉的声音有些颤抖，用假腿站立的身子也是摇摇晃晃。
“我遵守约定，来见您、来接您了。”
弥耳斯尽量笑得温柔，他站在城墙上，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萨莉。
“倒是您，公主殿下。”
“您在这里干什么呢？”
“我要在这里炸掉卢布哈利的城墙，放萨特叔父的亲兵进入城内。”
“这是一场光荣的革命，希莱先生。”
“我愿意为卢布哈利献出我的生命，为神明与正义献身——这是库克勒王族自古以来的神圣使命。”
“而且，希莱先生——”
“其实我早就想死了。”
“不！萨莉，你还不想呢！”
弥耳斯激动地向女孩的方向移动，表情既像微笑，又包含着说不清的悲伤痛苦与急切。在高温的环境中，脸颊上形成一道道鲜明的汗渍，
“你告诉过我的，萨莉——你想活着，想再次奔跑，想躺在真正的花丛里打滚儿玩耍。”
“只要你还活着，总有一天能达成所有的梦想。”
女孩的身体突然不自然地颤抖了一下，她的神情变得有些迷茫，弥耳斯也在瞬间看到了机会。
“你看，萨莉。”
纵然身旁就是万丈深渊，弥耳斯还是放开了希莱的手，一步步摇摇晃晃地走向萨莉，身处在如此危险的境地中，他嘴角的微笑也依旧那样温柔：
“我没有食言，我回来了。”
“好孩子，不怕。”
“——让我抱你逃离这个地狱吧。”
“我们都来接你了。”
在软语劝说的过程中，弥耳斯逐渐向萨莉靠近，再差几步，仅仅几步，他就能够保住她，将她搂进自己的怀里。
他刚刚发过了誓——
他要带她离开这里，离开这个吃人的国度。
可是出乎他意料的是，萨莉，也像当时那个被犬兵咬掉头颅的男人一样，不假思索地拒绝了他。
“谢谢你，希莱先生。”
女孩颤巍巍地转过身来，举起火把对准逐渐靠近的弥耳斯，胡乱挥舞几下。
灼热的火焰象征着危险。
女孩正在尽自己所能，驱逐面前的不速之客。
“可我已经无法忍受这样的身体了。”
“即使活下去，我也依旧是丑陋不堪的怪物。”
“我永远无法像正常的女孩那样露出甜美的笑容、穿上合身的好看的裙装，更永远无法在阳光下的花丛里奔跑，无法成为真正的‘好孩子’。”
“——与其苟延残喘地活在这个丑陋的躯壳之中，还不如痛快地离开这个世界。”
听到女孩说出这样的话，弥耳斯胸口就仿佛压上了一块沉重的大石头，又重又痛，压得他几乎无法喘息。
永生者因缺水而干裂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却在即将要把劝说表达出的瞬间被女孩的反应震住了：
兽人女孩轻轻动了动猫一样的唇。
那是用唇语表达出的两个字。
——快走。
永生者在距离兽人女孩三步之遥的地方停下了脚步，难以置信地望向面前的她。
“萨莉，你……”
弥耳斯刚要继续向前，在他身后沉默许久的希莱却抢先一步冲上前来，用身体挡住了他靠近萨莉的唯一的路。
在弥耳斯不明所以的注视下，希莱从自己的豹子耳朵里取出隐形传音设备，微笑着帮萨莉戴好，他的动作很轻很轻，仿佛拿出了此生中最大的温柔，来认真对待面前的女孩。
“你要是怕，就用这个。可以和希莱通话。”
明明是第一次见到萨莉，希莱却像看透一切那样，一面说着弥耳斯完全听不懂的话，一面微笑着拍了拍萨莉的小脑袋，与她做“最后的道别”。
“谢谢您，先生。”
萨莉的猫瞳里溢满泪水，她咧开丑陋的嘴，露出能做到的最可爱的笑容，轻声轻气地问道：
“我还没有问您的名字？”
希莱向后撤了一步，平静地说道：
“我叫弥尔斯。”
“很高兴能够认识你。”
“谢谢您，弥尔斯。”
萨莉微微鞠躬，用颤抖的声音感谢道：
“您能懂我，真的很感谢您。”
深呼吸过后，萨莉对着希莱与弥耳斯，晃了晃手中的火把，再度做出驱逐的动作。
“请你们赶快离开这里吧。我已经做好了决定。”
“但是——”
“希望你们下去，告诉下面的大家，请他们闪开一些。”
“因为城楼，就要倒了。”
*
从城墙上下来之后，弥耳斯始终处于精神恍惚的状态，但即便如此，他也依旧遵循着萨莉的嘱托，直到把城墙下还未撤离的民众疏散到安全区域，才感在安全区一栋二层土屋的屋顶上停下了脚步，望着萨莉所在的城墙无望地出神。
突然，弥耳斯的通讯器中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他的灵魂在瞬间被唤醒了，仿佛找到了救命稻草般，他颤抖着双手扶住耳机。
“希莱？”
“嗯……我在呢。”
女孩听到了回应，安心地笑了几声。
“希莱……既然你给我讲了故事，我也有一个故事，可以分享给你。”
通讯器那边，萨莉的声音微微停顿，随即，爆出一个惊天秘密：
“我的父亲，并非国王陛下。”
弥耳斯的瞳孔剧烈地收缩，他颤抖着声音，刚想喊出“不可能”三个字，却被对面的女孩强行打断：
“你要小心萨特——小心父亲大人。”
不可计数的信息在弥耳斯的大脑中奔涌，信息过载让他变得无比痛苦，在他的内心深处，仿佛有一块儿很重要的东西在瞬间碎裂，伴随着地狱般的折磨，让永生者霎时哑口无言。
可是萨莉，却依旧在用平淡无奇的语气，陈述着这世上最为残酷的事实——
“我的义肢里，装满了净魂花粉。”
“他举着枪，逼我走到这里——逼我炸掉城墙，再在同时葬送我自己。”
“他说，这将成为我不被需要的人生中最光辉的一刻。”
这是一场光荣的反叛战争，任何人都需要在这场斗争中拥有自己的位置。
即使是年仅四五岁的女孩，也难逃战争的摧残。
“他们都说过，希望我可以成为给予他人希望的卢布哈利之花。”
突然，通讯耳机传出的嘈杂的电流声中，混杂出了几声女童的轻笑。
在熊熊燃烧的黑夜中，这笑声听来格外刺耳且恐怖，让弥耳斯的心在瞬间凉了大半。
“先生，我发过毒誓——”
“就算是花，我也要做爆裂花。”
“终有一天。”
“我要带他们一起下地狱。”
“不！萨莉！你等——”
就在弥耳斯仅剩的理智破碎的瞬间。
一声巨响，响彻了卢布哈利的无垠荒漠。
巨大的冲击波让弥耳斯下意识地卧倒，待到爆炸的余波过去，他才再度站起身来，望向城墙的方向。
洁白无比的墙壁被炸出了一道黑色的裂缝，它逐渐扩大、扩张，并在时间的流逝中一点一滴走向崩坏。
轰隆隆。轰隆隆。
宫墙倒塌带来的砖石崩裂逐渐加剧，掉落的石头们不偏不倚地砸中了那些不知为何而战的士兵们，好像是在报复，又好像是无力地反抗与挣扎。
“哈啊……哈……”
恍惚间，弥耳斯的视野开始扭曲变形。
“啊……”
在反应过来之前，永生者的双膝再度重重地摔到地面上，意识模糊时，他依稀感受到了来自希莱的温暖与关切，可在这个瞬间，他的内心早已被无尽的疲惫填满。
他开始歇斯底里地怒号、狂叫，用最疯癫的方式回应这个疯癫的现实。
哈哈。
什么都没做到。
他什么也做不到。
“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