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第 55 章 第 55 章

两个人一驴车晃晃悠悠往东江道的方向驶去。

徐晗玉将两人作田间农汉装扮,一路上只挑小路走,虽然慢了些,好在有惊无险。

淳于冉自小金尊玉贵的长大,便是逃亡在外也一路有人照料,哪里想到这番落难,跟着自己的梦中情人竟然如此落魄。不过徐晗玉一个娇滴滴的女郎都没抱怨,他自然咬牙忍了。

过了十来日,两人总算到了一处稍微繁华一些的镇子。淳于冉大喜,跳下驴车就打算往客栈里去。

徐晗玉连忙拉住他,“你就这么进去?”

淳于冉不解,“不然呢?”客栈不就是给人吃饭洗澡的地方吗,他都快发臭了。

徐晗玉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拍拍腰间的钱袋,“郎君,我们可是一个铜板都没有了。”

淳于冉灰扑扑的脸一红,以往他挥金如土,还从来没有为这些阿堵之物烦心过,现下竟只顾着自己,还需要顾女郎来操心这种事,实在是羞愧。

“顾女郎提醒的是,那我、我去找些工来做,也好赚点路费。”

这些天下来,徐晗玉早摸透了他这个太子爷天真幼稚的性子,自然知道指望不了他。

徐晗玉先带着他去了当铺,将仅剩的一根簪子换了二两银子,又用这二两银子买了上好的纸墨。

淳于冉有些纳闷,他们眼下填饱肚子才是要紧事,顾女郎买这些做什么,难不成还要和他切磋书画,若顾女郎真有这性质,他倒乐于奉陪,不过他一向疏于此道,顾女郎又是有名的才女,恐怕要献丑了。

徐晗玉找了处凉亭,铺好宣纸,回头看到淳于冉磨磨蹭蹭,有些不耐烦,“麻烦郎君帮我磨一下墨。”

“哦,好,好的。”

淳于冉在一旁磨墨,只见徐晗玉对着宣纸抱胸细思了不过片刻,便执起笔来,不多时,一幅上好的水墨丹青便跃然纸上。

淳于冉瞪大了眼睛,“这不是前朝画圣吴道子的笔意吗?”

徐晗玉放下画笔,不以为然地说,“仿作罢了,也就值几个银锭。”

一炷香的时间,就能将画圣的画仿作出来,胸中沟壑可见一斑。

淳于冉小心翼翼地将画纸捧起,痴痴赞叹,“气美如兰,才馥比仙。不愧是名满天下的顾子书。”

徐晗玉闻言只是微微一笑,也不解释。

这幅画果然换了不少银锭,徐晗玉领着他到了镇上最大的客栈,点了一桌佳肴。

淳于冉却皱着眉头,迟迟不下筷。

徐晗玉好久没吃到这么多美食了,食指大动,“你怎么不吃啊?”

“唉,”淳于冉叹了口气,心里还惦记着被徐晗玉贱卖掉的那幅画,若他还是昔日的太子冉,便是花上万金也要将此画收为己有,用最精美的匣子装着,日日观摩。

可惜他现在只是身无分文的乡野村夫。

“快到东江道了,等找到公孙先生,我一定不会再让你受苦了。”淳于冉忽然郑重其事地说。

“哦,”徐晗玉夹着菜的筷子没停,照淳于冉这个傻脑子看,公孙午值不值得信赖恐怕还有待商榷,不过这与她无关,谁叫她当初脑子一热救了这个傻子,这一路将他送到东江道她就算是仁至义尽了,自然不会去和他见什么公孙先生。

淳于冉却没听出她的敷衍,心里对东江道府满怀期待。

两人将驴车换了马车又行了几日,快到东江道时,却看见人流从东江道的方向四散出来。

徐晗玉朝一个过路的大嫂打听,只听这个大嫂吐了一肚子苦水,原来他们都是远处来的流民,听说东江道不拘哪里的百姓都收入城中,一视同仁,这才赶来投奔,谁想千里迢迢到了这里,东江道却关了城门,只准拿着南楚路引的百姓进去。

徐晗玉同淳于冉对视一眼,心里都觉得糟糕,他们俩都没有路引,恐怕连城门都进不去。

徐晗玉只好听了脚程,在附近的一处小镇上暂住一晚。

这小镇简陋,唯一的一家客栈饭食粗鄙,床榻也十分脏污,趁着徐晗玉出去打听消息,淳于冉给店家要了水,将屋子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

徐晗玉有些洁癖,虽然这一路走来风餐露宿,但是遇到不干不净的落脚处,徐晗玉宁愿睡在驴车的稻草上。

淳于冉忙活了半天,总算将屋子收拾了出来,可是却迟迟不见徐晗玉归来,他不禁有些担心,正要出门去寻,就见她推门而入。

“你去哪里了,怎么这么久,可是遇见了什么麻烦?”

淳于冉见徐晗玉眉头紧锁,更是忧心不已。

徐晗玉见他连珠炮一般发问,压下心事,冲他安抚一笑,“没事,我已经弄到路引了。”

“真的?”淳于冉有些惊醒,虽然他一直觉得没有什么事情能难得了她。

徐晗玉坐在桌前,这才留意到桌椅全被擦过了,而淳于冉的身上还有污水的印记,她心里一暖,从怀里掏出路上买的两块饼,“快吃吧,好像都有些冷了。”

淳于冉拿起饼咬了一大口,“不冷,很好吃。”他乐呵呵地说。

徐晗玉看着他吃饼的样子,恍惚想起,似乎很久以前,也有一个人去为她买过饼,怕冷了塞在怀里带回来。

她摇摇头,将那些久远的回忆抛下,转而说起正事,“这路引是跟一个南楚的客商买的,刚好他们商队里路上有个伙计病死了,年纪和你也相仿,明日你拿着路引跟着他们进城。”

淳于冉听这话不对,“那你呢?”

徐晗玉原本就没打算和他一起进城,何况方才出去的时候竟在这小镇里发现了菡萏留下的记号,这记号不寻常,菡萏他们恐怕遇到了什么事,她自然要去找他们。

可是这话却不能直说,不然淳于冉肯定不会独自进城。

她故作轻松道,“我今日只找到一个合适的路引,你明日先同他们进城,我再寻一番,或者等你进了城找到公孙先生,再同他来接我亦可。”

“不,我同你一道。”淳于冉想都不想地说。

相处了这些日子,徐晗玉已经拿准了淳于冉的性子,知道该怎么哄他,“好了,怎么像个孩子一样,现下世道这么乱,今天我们运气好能搭上那些客商混进城,再等一等恐怕就没有这样的运气了,你到了城里立刻去找公孙先生,我就在客栈等你,到时候我们二人都能进城,可若是你耍小性子,错过了这次,我们还不知道等到什么时候,说不定到时候连南楚的路引都进不去了。”

淳于冉知道徐晗玉说的有道理,他的确不能再耍性子了,不能连累她,半晌他点点头,“好,我一进城便去找公孙先生,很快就来接你,”想了想,不放心他又郑重加了一句,“你一定要等我。”

徐晗玉笑着点点头。

翌日,淳于冉混在客商队伍里,果然很快便进了城,临进城门时,他不放心使劲往后面张望着。

徐晗玉看见他那扭头,远远朝他挥了挥手。

虽然徐晗玉戴着斗笠,他看不清面容,但是淳于冉知道,那个目送着他的女郎有这世间最美的容颜和最剔透的心肠。

有些人若从未遇见过还好,一旦遇见了,此生都不会忘。

送走淳于冉,徐晗玉心里总算松了口气,她最终还是没有告诉他她的真实身份,这样也很好,这应该是他们此生最后一面了,她是谁又有什么关系呢。

淳于冉前脚踏入城门,徐晗玉便想转身离开,正在此时,一行骑着高大骏马的男子疾驰而来。

这群男子虽然身着便装,但是一个个神色肃杀,骑术了得,一看便不是寻常之人,但最引人瞩目的还是为首的那个男子,一袭玄色骑装,头发高高束起,一张玉刻的脸浸着晨间的寒意,眨眼间,这几人便到了城门口。

徐晗玉只是怔了一瞬,便赶紧转过头去。

索性此刻排队进城的人很多,没有人注意到她。

守城的将领拦住了这几人,白谷从掏出腰牌,那守将赶紧躬身行礼,大开城门放行。

谢斐刚要进城,不知怎的,心神有些不宁,忽然他朝身后望去,似乎并无不寻常的地方。

“将军,怎么了?”身旁的人问道。

他垂下如寒星般的眸子,没答话,转过身来,朝城中疾行而去。

淳于冉进了城中便急急忙忙朝刺史府赶去,可他身上没有任何信物,无论如何,府兵都不让他进去。

“你们在吵什么,刺史大人今日有贵客,小心叨扰了。”一个板着脸的中年男子呵斥道。

淳于冉却是大喜,这是公孙午身旁的一位姓陈的幕僚,他是认得的。还不等他招呼,那幕僚显然也认出了他,面色一惊,“太——”话刚出口便被生生咽了回去,可不能再如此称呼了,特别是在此刻。

他神色紧张将淳于冉迎进府门,悄悄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便将他往后院引去,淳于冉知道自己身份特殊,不得悬于身前,但是这位陈先生也太小心了,一路上似乎生怕遇到谁。

“冉郎君,我们大人正在前院待客,实在不便见人,你先在此稍待片刻,等大人忙完便来见你。”

陈先生将他请进一间装饰华美的厢房,淳于冉却无心休息,他心里还记挂着城外的徐晗玉。“公孙大人在待什么客,还需要多久?”

听见他的问话,陈先生心头一紧,好生安抚了一阵,才勉强劝住了淳于冉。

出得房来,陈先生出了一身薄汗,他朝府兵嘱咐了几句,让他们好好看着淳于冉,这才步履匆匆赶到前院。

议事厅中,谢斐高高坐在正首,正漫不经心地品着东江道新出的茶。

公孙午坐在下首,缓缓说着东江道目前的兵力和粮草情况。

一边说一边觑着谢斐,见他这副无所谓的模样,心里渐渐有些没底。

公孙午是西齐的旧臣,说起来还是淳于冉的表舅,不过他一向驻守东江道,拥兵自重,同西齐的政权中心牵连不大,所以西齐亡国后他也没有要为旧主报仇的意思,对于西齐死去的老皇帝来说,他绝对算不上一个好的臣子,但是对于东江道的百姓而言,他却是一个爱民如子的好官,这也是淳于冉信的过他为人的原因。

在这乱世中,他一直隔岸观火,只想尽力保下东江道,没想到南楚的战火这么快就烧到了此处,再三思量之下,他主动向谢虢投诚,愿意效仿播州,献出东江道。

谢斐的军队驻扎在不远的丰泽乡,今日过来便是接到了谢虢的密函来探探公孙午的底细。

但是谢斐有自己的打算,当初攻下播州,谢虢允诺他带兵攻打东江道,可惜一拖再拖,到了今日他才踏足此地。

公孙午的话说的差不多了,谢斐放下茶盏,从袖里抽出一张画纸。

“公孙刺史的意思斐听明白了,一定如实转告父亲,斐这里也有一事相求。”

公孙午听他这话,坐直了身子,连说不敢。

“这画像上的人很有可能正在东江道,还望公孙刺史调些人手务必尽快找到。”无论徐晗玉是不是数月前逃到东江道的蒙面女郎,谢斐都不会放过一点希望。

这些日子他顺着那个边境小镇不断搜寻,也顺着摸到了东江道处,刚好又接到了谢虢的密函,特来走这一遭。

不过他也没有时间耽误了,会盟一事没有及时破坏,让刘勋嗅出不对已经逃了,谢虢虽然信上未提,但之后还不定如何清算。

若他料想没错,谢虢最近待在金都,恐怕是要筹备登基了,谢腾守在金都,近水楼台,而他带兵在外,本就备受猜忌,东江道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并不急,他眼下还要回到丰泽带兵将东吴最后的守地曹州拿下才是。

谢斐将画像的事交代之后并不停留,带着随从匆匆便出城赶往丰泽。

公孙午却有些忐忑,东江道并不是易守难攻之地,虽然粮食丰产,百姓富足,但是兵力并不算强,若南楚强攻,他绝计抵挡不了多久,是以与其说他主动献降不如说是提前战败罢了,而谢斐显然也很清楚这一点,对于他打了多日的腹稿毫不在意。

他坐回书桌前,将谢斐给他的画像展开细看。

陈先生见谢斐一行人出了城门后,这才偷偷将淳于冉带到公孙午面前。

“见过公孙先生。”今时不同往日,淳于冉也不敢再循旧日的君臣之别,不卑不亢地朝公孙午行了个礼。

“冉郎君客气了。”公孙午赶紧将他扶起,但是称呼自然已经改了。

淳于冉知道公孙午对西齐皇室并没有特殊的感情,只是他年少时师从公孙午一段时日,还算知悉他的品性,他保不了太子冉,但是一个普通的冉郎君或许他是愿意庇护的。

淳于冉正要说话,余光一扫,忽然注意到公孙午书桌上的一张画像。

“顾女郎?”淳于冉脱口而出。

“顾女郎?”公孙午眼睛发亮,“冉郎君认识她?”

淳于冉却咬紧了嘴巴,平白无故,公孙午的书桌上怎会有她的画像,他还打算求公孙先生将她接进来,现下看来是不可能了,不仅如此,他还希望她走的远远的,千万不要因为他受了连累。

淳于冉摇摇头。

见他有防备,公孙午想了想说,“这女郎于我有恩,我这才绘了恩人的画像,希望有朝一日能找她报恩。”

这话不过是随意敷衍,在公孙午看来,淳于冉温良单纯,随意扯个谎就能敷衍过去。

但他没想到的事淳于冉经过这些时日的流亡,又被徐晗玉耳提面命了这些天,心思早没当初的单纯了,何况此事涉及到她,再怎么小心也不为过。

但是现下,公孙午既然这么说了,他若一口咬定不认识,公孙午绝不会相信,若立刻出城搜寻,反倒不妙。

淳于冉话到嘴边,转了一个弯,“这乃是北燕英国公府的顾濛顾女郎,我也是数年前有过一面之缘,这才有些印象,不过时间久了,我也不是很确定。”

他这话半真半假,公孙午倒是信了不少,当年他千里迢迢去北燕求娶顾濛的事情他也有所耳闻,这样看来,谢斐搜寻这个顾濛,多半也是英雄难过美人关。

而这个顾濛的下落,他还的确知道,公孙午心情不错,同淳于冉又寒暄了几句,见他心神不宁的样子,还以为他是一路逃亡成了惊弓之鸟,好生劝慰了他几句,让人把他带去休息了。

陈先生一直听着二人的对话,此刻他凑上前来,“这个顾濛不正同顾晏住在监军府上吗,若我们将此女献给谢斐,投诚之后,大人保下东江道更有望了。”

“话虽如此,可是顾子宁,唉,恐怕不会愿意将他妹妹献出去。”

顾子宁是个人才,就是性子宁直不弯。

“大人,这有何难,最近羌族作乱,将辽东一带扰的民不聊生,顾子宁已经多次请旨平息叛乱了,大人何不趁此机会将他调开。”

公孙午犹豫了片刻,咬咬牙还是准了。

顾晏接到调令并未多想,嘱咐了顾濛一番便匆匆出发了,顾濛却有些不安,她好不容易才到了东江道和兄长团聚,实在不想再次一人,可她也知道顾晏心在疆场,强忍住不舍目送他远去。

顾晏刚走,公孙午便迫不及待将顾濛的消息传到了丰泽。

不巧,谢斐带兵出去巡视,这信放到了他的帐中。

“少夫人,这是将军的营帐,没有将军的允许外人不得进入。”帐外的士兵尽职尽责拦住了一个身着红色戎装的女子。

孙锦儿冷笑一声,“既然知道我是少夫人,那又何来的外人。”

那兵士连呼不敢,身子却拦住依然未动。

孙锦儿心头火起,她自小被父亲捧在手心长大,播州的将士谁见了她不是恭敬有礼,偏偏嫁给谢斐之后,别说谢斐对她不假辞色,就连一个小小的士兵竟然也敢拦她。

若不是她孙锦儿,谢斐能不费一兵一卒就拿下播州吗?

她回想起方才探子报来的消息,谢斐前脚去东江道寻人,后脚公孙午就传来了信函,看来是他心心念念的狐狸精有了下落吧。

想到这里,孙锦儿长鞭一振,将那士兵抽倒一旁,带着随从冲了进去,那士兵不敢反抗,赶紧传令去报谢斐。

孙锦儿拿起桌上的信函便要拆开,她的心腹忽然拦住,“少夫人,我们若贸然拆了将军的信函恐怕不妥吧,等他回来怕是要和少夫人离心。”

“呵,离心?他谢斐什么时候和我同过心,大婚之夜他连我的房门都没进过,我还担心在他那里失了宠不成?有本事他就一剑杀了我。”

孙锦儿越想越气,拆开信函一目十行扫过,果然是有了那个狐狸精的下落。她将信纸捏在手心,带人立刻往东江道赶去,她倒是要看看,这个让谢斐着魔的女人是个什么样子!

公孙午没有等来谢斐,倒是等来了气势汹汹的孙锦儿。

孙达自从献了播州之后,便被谢虢奉为座上宾,还加封了一等国公的爵位,这也是公孙午决心献城的一个重要因素,而这个孙锦儿既是孙达的掌上明珠又是谢斐唯一的正妻,公孙午拿不准她的地位,自然也不敢怠慢,在她逼问之下,便说出了顾濛的下落。

孙锦儿一脚踢开了顾府的门,顾濛还未看清这个戎装女郎的面目,便被一鞭子抽打在地上。

“你就是顾濛?”孙锦儿居高临下的看着她,其实她并没有见过谢斐寻人的画像,只是最近听说谢斐在去匈奴王那里破坏结盟的路上,为了寻一个女郎竟然误了时间,她这才知晓谢斐从来不碰她的原因。想她孙锦儿金尊玉贵的长大何时受过这种羞辱,立即便从播州赶往丰泽,还动用了她父亲安插在谢斐身边的探子,这才知道原来谢斐走到哪里都带着一个女郎的画像,就连急着赶去东江道也是为了寻她。

顾濛被一鞭子抽在身上,伤口火辣辣地看,她抬头看着这个盛气凌人的女郎,再好的涵养也绷不住,“你是何人,为何不由分说便要伤人。”

孙锦儿以往也听过顾濛的名字,金都双姝,名满天下的才女,看着的确是一副柔弱无骨,我见犹怜的模样,原来谢斐喜欢的是这种娇滴滴的女郎,难怪对她不屑一顾。

“你同我的夫君是何关系?”

“你的夫君?”顾濛一脸惊诧。

“没错,我的夫君,名震天下的镇北将军谢斐,想来你不陌生吧?”孙锦儿傲然说道,这世上只有她能叫谢斐一声夫君。

顾濛彻底愣住了,原来她是谢斐的夫人,顾濛从兄长那里听说过谢斐娶妻的事情,顾晏原本是想说来让她死心,她初听闻时心里虽然有些钝痛,但是并不真切,眼下亲眼看见这个明媚骄傲的女郎,方才有绵密的酸疼在心中泛开,一时倒觉得身上的皮肉之痛不算什么了。

“我同少岐只是故友。”顾濛低着头涩然说道,他们之间的确只是故友。

可是这话落在孙锦儿耳朵里可不是这么回事,她竟然唤他叫少岐,多亲密的称呼,连她都没有这样叫过,妒火一下子涌上心头,孙锦儿立刻叫人将她绑了,冷笑道,“把她给我绑回播州,我要让这个狐狸精知道,什么叫做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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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晗玉同淳于冉一别之后,顺着菡萏留下的记号到了曹州,这里距离南楚军队驻扎的丰泽并不远,目前还在东吴残将金兰君的手中,并且可以想见应当是南楚的下一个目标,若不是菡萏的记号,徐晗玉绝不会踏足此地。

曹州已经封闭了城门,全城戒严,徐晗玉费了一番功夫才跟着送粮的队伍混进城门。

城里的境况比她想的还要糟糕,家家户户紧锁门窗,走不了几步便能看见饿殍,徐晗玉心里的担忧越发真切,若非遇到了急事,菡萏绝不会困在这种地方。

徐晗玉从粮队中溜了出来,顺着菡萏留下的信息找到了一处陋巷。

刚拐进巷子,迎面便撞见一个妇人。

那妇人面色蜡黄,手里端着一碗稀粥,见到徐晗玉,差点忍不住哭出声来。

“慧娘,”徐晗玉有些惊讶,一别不过三月,怎么便成了这幅模样。

慧娘只是摇头,将徐晗玉带进巷子里的一个破屋子里。

屋子里鸿哥正坐在地上小声啼哭,小脸憋的通红,一看便是哭的劲都没了。慧娘却没理他,只将手里的稀粥端到屋里仅有的塌上。

徐晗玉走过去,塌上躺着的竟然是菡萏。

“自从和女郎一别,我们便和其他人走散了,原本想的是去江州汇合,没想到才行了没有几日就遇到一伙凶神恶煞的贼匪,有我们娘俩拖累着,菡萏寡不敌众受了伤,好不容易才逃出来,钱财被抢去大半,到了曹州原本想寻个郎中,哪里想到曹州的郎中全被征入军中,我们进来没多久,曹州的城门也关了,不许外出,天气炎热,菡萏的伤口不断溃烂,又发起高烧,这才拖成了这幅模样。”慧娘抽泣着说。

“都怪我没用,若不是我的拖累,菡萏本可以自己逃走的。”听见说话声,菡萏缓缓睁开眼皮,她已经许多时日没有清醒过了。

“女郎?”她有些疑心是自己出现了幻觉。

徐晗玉上前抓住她的手,双眼通红,菡萏现在已经单薄的只剩一层皮挂在身上了。

“是我,我来了,对不起我来晚了,没事的,我一定会找人治好你的,你一定要坚持住。”徐晗玉急切地宽慰她。

“真的是女郎来了,”菡萏勉强扯开干枯的嘴唇,用力以气声说道,“我一直记着女郎的嘱托,要护住鸿哥,现在终于可以把鸿哥交到女郎手上了,菡萏,幸、幸不辱命。”

徐晗玉哭着摇头,都怪她,若不是她让菡萏保护鸿哥,她也不会变成这样,她总是什么事情都交给菡萏,却忘了,她也不过只是个双十年华的女郎啊。

“对不起,对不起,”徐晗玉泣不成声,若不是她自私将菡萏留在身边,施以恩惠笼络住她,她又何至于此。

“女郎,切莫自责,我这一生卑微如草芥,最幸运的事情便是遇见了殿下和女郎,殿下弃了我,是女郎给了我容身之所,菡萏一直很感激。”

“不是的,傻子,当初刘琛并没有要除掉你,是我让引导他这么做的,不过是想要离间你二人罢了,我只是想要你忠心留在我身边,供我驱使,我才是那个自私自利的人,不值得你这样。”她将菡萏的手放在脸颊旁,泪水涟涟,她的忏悔来的太迟了,是她的自私害了他们。

“是这样么,”菡萏有些恍惚,眼前又浮现出当年那个嘴角含笑的少年郎君,原来他没有狠心到要了她的命么,真好,菡萏嘴角浮现出真心的笑容,“女郎,我不怪你,我想要去找殿下了,你要好好保重。”

菡萏缓缓合上了双眼,她撑了这些时日就是想要徐晗玉最后一面,现下心愿已了,这人世没有什么值得她留恋了。

“不,菡萏,你不要死,我不准你死,你不为你的太子殿下报仇了吗,是刘勋杀了他,还有谢斐,他们都还活的好好的呀,他们都没死,你凭什么要死!对了,还有我,是我故意纵容谢斐,我还将他放走了,我骗了你这么久,你怎么可以不怪我,你起来啊!”徐晗玉扑倒在她冰冷的身体上不断嚎哭,慧娘也跟着在一旁抹泪。

可惜,她的眼泪依旧无济于事,菡萏的尸身被放在一具薄薄的棺椁之中匆匆下葬了。

慧娘原以为徐晗玉还会难受一些日子,没想到菡萏下葬后的第二日,她便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了。

徐晗玉将肉脯粥轻轻吹冷喂给鸿哥,这是她用身上仅剩的银钱换的。

鸿哥年纪还小,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许久没吃饱了,大口大口地吞咽着,全然不复以往挑食的娇气模样。

慧娘一脸担忧,“曹州已经闭城许久了,还不知道何时才能离开。”

“南楚的军队就在丰泽,想来应该快了。”曹州不过是负隅顽抗,过不了多久,南楚的军队便会攻进来,他们要做好的便是趁乱逃走的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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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晗玉料想的没错,谢斐刚刚埋伏了几日,将曹州的援军打了个措手不及,失去这只援军,曹州将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他现在要做的便是佯装成援军,趁机将曹州攻下。

孙锦儿掳走人的消息谢斐隔了好几日才知道,还是公孙午见情况不对,派人通知的,而军营里的事则被竹灵截了下来。

谢斐凝眉片刻,便做了决定。

“明日行动暂缓,待我回来再做决定。”

“谢少岐,你疯了吗!”竹灵怕的就是这么个结果,毕竟匈奴那次,他就见识了谢斐为了那个女人能有多丧心病狂。

“为了儿女私情你便要将三万大军扔在前线?这是带兵打仗不是儿戏,你是大军主帅不是游手好闲的少年郎,你若作出这种决定,将万千将士的性命至于何处,将大司马的军令至于何处!”

谢斐抬眸,脸色微寒,“竹灵!你最好弄清楚你的身份,私瞒不报该当五十军棍,这账先记着,三日后我必回来。”

谢斐心意已决,仍由竹灵破口大骂,还是暂缓了行军,错过这次机会,或许还要多花一些精力攻下曹州,但是若孙锦儿掳走的人真是她,他不想赌。

“将军!”白谷拦在马前,哀求地望着他。

“连你也要拦我吗!”谢斐拉住马缰,冷冷地说。

“属下知道,只要事关那个人,将军就没法冷静,可这些日子她若心里面有将军早就寻来了!将军何苦呢,你将她视若珍宝,她又何曾将你放在心上,将军莫要为难自己了。若将军当真一走了之,传到大司马那里必然震怒,将军为她捱过的罚还不够吗!”

谢斐握住马缰的手越来越紧,脸色也越来越难看,可是并未出言反驳。

白谷咬咬牙,高声说道,“将军,她早已嫁为人妇,生儿育女了,她心里根本就没有你!”

“啪,”谢斐一鞭子抽到白谷身前,溅起一片黄沙,“滚!”

谢斐坐在马上,朝播州飞驰,脑海里又一次浮现出她冷冷地推开他的模样,白谷说的没错,只是他一直不愿承认,她的心里没有他,即便有,也只是微不足道的那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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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锦儿将一盆冷水从顾濛的头上浇下去,趴在地上的身影总算动了动。

是个硬骨头,孙锦儿心想,即便顾濛已经被她的鞭子抽到浑身没有一块好皮了,一身的风骨竟然还在。

“怎么,还是不愿意落笔吗?”孙锦儿坐在软椅上,不悦地说。

顾濛将自己从地上撑起来,声音柔弱却坚定,“违心之语我顾子书写不了。”

孙锦儿也是可笑,非要逼顾濛写一封绝情信,要和谢斐断绝关系。

顾濛觉得荒唐,孙锦儿不知为何对她有如此大的妒火,好似谢斐心里只有她顾濛一人,“你不过是得不到夫君心意的可怜虫罢了,将火发在我身上又有何用,难道一封绝情信就能让谢斐爱上你吗。”顾濛语气故意带着怜悯。

果然又激怒了孙锦儿,“好,很好,敬酒不吃你要吃罚酒,若我将你扔到军营做了最下等的军妓,你觉得谢斐还会爱你吗?”

顾濛浑身微微颤抖,她害怕孙锦儿真的如此,可是她依旧不愿违背自己的心意,“你根本不懂他,若他心里有我,我便是经历了这世间一切的肮脏,他依旧会爱我如初。”顾濛丝毫不怀疑谢斐的为人,他比这世上绝大多数人都要有一颗赤子之心。

孙锦儿闻言一愣,她看着眼前这个奄奄一息的弱女子,没想到她心里的谢斐是这般光风霁月的人,原来她的夫君是这样的情深,只是这情全给了旁人吗。

正在孙锦儿愣神的时刻,她的手下匆匆来到狱房,附在她耳畔,惶恐地说,“少夫人,将军回来了。”

谢斐回来了?自从大婚之后,他就没回过府,现下匆匆而来,为了谁不言而喻。

孙锦儿神色复杂,她原本料准了他正在攻打曹州的关头,顾不上这个狐狸精,可是他竟还是来了。

“看着她。”孙锦儿瞥了一眼地上半死不活的顾濛,出去迎他。

见到谢斐,孙锦儿一句话都还未说,便被他将剑横在脖子上。

“人呢?”谢斐虽然一向对她冷淡,可是此刻他的语言冷的似乎能结成寒冰。

孙锦儿如坠冰窖,她原本还怀着一丝幻想,万一谢斐是为了她回来的呢。这两个冷冰冰的字让她明白自己是多么可笑。

“死了。”孙锦儿不顾脖子上的剑锋,同样冷冰冰地回答。

剑锋往前一偏,鲜血顺着她的脖子淌下,“我再给你一次机会,若你不想血溅当场,最好想清楚再回答。”

谢斐的脸色就像是地狱里走出来的恶鬼,让人望之胆寒。

孙锦儿立刻红了眼眶,她今年也不过是才刚刚及笄的少女,怀着满心欢喜嫁了父亲口中一等一的英雄儿郎,她也曾幻想过这个俊美的郎君会同父亲一般对她小意呵护,可她不仅没有得到过他半点温情,竟还要在他手上丢了性命。

泪水滴落在剑锋上,谢斐全无半点心软,他此生的柔情少的可怜,全在那人身上,旁人又哪里能得分毫。

孙锦儿的心腹赶紧扑上去跪在谢斐脚边,“将军不要,少夫人年少无知,不过是在赌气,那位女郎没有死,没有死。”

谢斐将剑放下,“带我去。”

那心腹立刻爬起来带路,此刻老爷不在播州,若是谢斐真的发起疯来,要杀孙锦儿,谁能拦得住他。不,便是老爷在播州,恐怕也拦不住这尊煞神。

谢斐站在门外,看着那个趴在地上的身子,目眦俱裂,他狠狠踢开一旁的守卫,小心将人扶起。

不过,看到的却不是他想的那张脸。

顾濛却很是高兴,原本她以为自己要死在此处了,没想到能看见他。

“少岐,”顾濛欣喜地说,“你又来救我了。”说完这句话,她便昏了过去。

谢斐不知道孙锦儿发的什么疯,将顾濛绑到此处来,不过事已至此他总不能见死不救。

但受伤的不是她,他心里又微微松了一口气。

谢斐将顾濛抱了起来,出来走过瘫坐在地上的孙锦儿,一个眼神都未给她。

孙锦儿望着他的背影,狠狠捶了捶地,右手被砂砾渣的鲜血淋漓。

她的心腹却松了口气,没想到谢斐重拿轻放,看样子孙锦儿是逃过一劫了。

“唉,少夫人以后不要再惹将军生气了,便是吃醋也不能如此明目张胆,毕竟少夫人才是少将军的正头夫人,何必自降身份和这些女人一般计较。”

“没错,我才是他的正头夫人,他再喜欢顾濛,也不过是个妾罢了。”孙锦儿咬牙切齿地说。

谢斐觉得自己真是可笑,多少次了,为了一个似是而非的消息,误了正事。

他将怀中的顾濛交给随行的手下,“把她带回金都交给顾善。”

金都现在是南楚的金都,顾善不日便要再次被谢虢封为国公爷了。

他顾家赌来的荣华富贵,总不能不分给女儿吧。

第三日才过一半,谢斐便赶回了军营,他只字未提播州的事情,白谷觑他面色,心想恐怕又是一场空。

这两日半军营里虽然没出什么大事,但是曹州已经得知了援军被伏击的消息,他们错过了这次进攻的时机,只能暂时按兵不动。

谢斐延误军情,果然立刻便被谢虢知道了,这一次直接夺了他的权,另派主帅接替大军。

白谷忧心忡忡,担心此次谢斐回金都述职凶多吉少,受了军棍趴在塌上养伤的竹灵却笑他杞人忧天。

“竹先生这是何意,难不成将军还要因祸得福不成。”

竹灵翻了个白眼,不敢有太大动作,害怕牵扯到伤口,谢斐身边的都是些蠢人,若不是他殚精竭虑,哪里能立下这些功劳。

帐中只有他二人,竹灵也不见外,“你这猪脑子,若大司马真要惩处将军,还能准许他带着精锐去金都吗?眼下大司马称帝在即,大郎君和三郎君都在金都,偏偏咱们将军在外领兵,你让大臣怎么想,大司马虽说是申斥将军,可到了金都少不了论功行赏,将军这些日子挣下的军功还忙着热气,便是功过相抵,也比大郎君好看吧。”

白谷被他这么一说,心里有些高兴,可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竹先生此言差矣,你不知道大司马,心眼偏得很,自小就对咱们将军十分严厉,一向是更宠爱大郎君和三郎君的。”

“说你笨你是真蠢,大司马面上是宠着大郎君,可是你看军权在谁手里?自从将军从北燕回来后,哪一场大战少了他,便是你们能活着从北燕这件事,大司马背后也没少出力吧?若不是对将军抱有期望,大司马何必如此严厉。你说的对,我瞧着大司马的确是个偏心的父亲,可这心眼却偏着咱们将军呐。”

白谷听闻此言十分震惊,他自小跟在谢斐身边,见惯了大司马的冷言冷语,今日竹灵这番话简直给他打开了新的视野,这么一想好像也说的通,大司马可真是不走寻常路。

“这就叫爱之深责之切呐,大司马的心思也就只有我这种聪明人看的明白。”看着白谷这蠢样,竹灵得意的说。

“看来五十军棍对先生来说竟不值一提。”谢斐撩开帐子走进来。

他不知在外面听到了多少,竹灵心里一激灵,害怕谢斐又治他个妄议朝政之罪,立刻闭紧嘴巴。

不过谢斐只是提了这么一句,转而又交代起明日出发的事宜,竹灵受了伤原本以为谢斐此次不会带他,没想到谢斐特意嘱咐给他备辆马车,虽然只是随口一提,竹灵心里还是有些澎湃。

“主公,”竹灵也不唤将军了,诚恳地说,“虽然我多嘴了些,但是我对主公绝对忠心耿耿,我也年少过,知道情之一字动人心魂,可是将军并非池中物,当以这天下为己任呐,播州孙达是员猛将,主公万万不可薄待了孙氏,寒了臣子的心。”

原以为谢斐会同往常一般出声呵斥,没想到他此次只是静静坐着,不发一言。

烛光在帐中摇曳着,军营里特有的号角声阵阵作响,谢斐低头看着身上的这幅铠甲,在刀光剑影中待久了,每日里见的全是断肢残骸,有时候对着烽火狼烟、漫天黄沙,他不禁怀疑那些低语呢喃、花海星河是不是只是一场前世的梦。

他真的得到过她的心吗。

夏夜的飞蛾往帐中仅有的烛火扑去,不一会儿便垂死在一旁。帐中无人再言语,白谷和竹灵静待着他们的将军收拾心绪。

良久,谢斐终于开口,“那些画像都烧了吧,不找了。”

他还没有可怜到强求一个不爱自己的女郎。

放过她,也放过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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撩完就跑后她被虐成渣了 第55章 第 55 章 第 55 章 - 墨韵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