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第 57 章 第 57 章

尽管徐晗玉每日都为春江坊的舞女们伴奏至深夜,但是她独坐在三楼的珠帘之后,一帘之隔,犹如两个世界,楼外各色画舫里日日上演着红尘中俗透的爱恨情仇,嗔痴妄念,楼里她的心就如这川江的水静静流淌,日子波澜不惊。

鸿哥总算又养胖了一些,性子也活泛起来了,刚好隔壁院子里住了个教书的穷秀才,慧娘想送点束脩给他开蒙。

徐晗玉不以为意,一个穷秀才别把鸿哥教迂腐了,她倒是想亲自教鸿哥,但她总是昼伏夜出,性子又惫懒。

“我看这李秀才字写得很好看,性子也和善,对咱们鸿哥格外有耐性,人挺不错的。”晚饭的时候,慧娘不停夸赞那个李秀才,“白日里我出去买了只鸡,没看住让鸡给跑了,人李秀才看到二话不说跑了两条街给我追回来了。”

徐晗玉心满意足地喝完了醇香浓郁的鸡汤,抹抹嘴,促狭地看一眼慧娘,“好吧,那就看在这位秀才给我们慧娘捉鸡的份上,就让他做鸿哥的先生。”

“什么看在我的份上,娘子又胡说。”慧娘辩解,耳朵根子却有些泛红。

徐晗玉也不去逗弄她,用过晚饭便要出门。

走到院中,见多了两大水缸,里面的荷花开的正好,她微微一愣。

慧娘走过来,见她发呆,“我记得以前娘子院中的荷花开的很好,料想娘子喜欢,这是河边打渔的老叟卖的,拢共才十文钱。”

徐晗玉回过神来,轻轻一笑,神色又恢复如常,“挺好看的。”

今夜的春江坊格外热闹,好像是朝中要在江州训练水师,来了不少生面孔。

“我今天见到顾将军了,长得那叫一个芝兰玉树,将咱们宋巡抚衬的就像是山野村夫一般。”走廊外的一个歌伎兴奋地对同伴们说。

“哪个顾将军?”有人问道。

“还有哪个顾将军,护国公的大儿子、小燕王妃的亲弟弟顾晏顾将军呀。”

“哦哦是他呀,我以前听北燕的姐妹说过,顾晏顾子宁文武双全,玉树临风,以前还是淳熙朝的探花郎呢。”

“是吗,难怪看起来那么儒雅,和旁的武夫就是不同,性子和善极了,刚才翠颖差点将酒倒在他身上也没见他生气。”

“呸,那个小浪蹄子又在动心思想勾搭人了,也不看看顾将军是什么身份她是什么身份。”

屏风后面,徐晗玉听的津津有味,这些歌伎们争风吃醋起来可真是有什么说什么,全是明晃晃的,比那些深宅大院里的暗流涌动生动多了。

说起来,比起听见故人的心潮波动,她如今更像是个袖手旁观的看客。

“其实也不必这么说翠颖,她已经算是容貌出挑了,顾将军连她都看不上,何论我们。”

徐晗玉点点头,这个歌伎的心思还比较通透。

果然,走廊上的众人都沉默了一瞬,“说起来,这位顾将军成亲了没有?”

“这个我知道,顾将军倒是还未成家,不过刚刚说了一门亲事,听说是要尚陛下的四公主。”

尚公主?那就难怪看不上翠颖了,像顾将军这样的郎君也只有公主才配的上吧。众人又唏嘘八卦了一番,方才散去。

徐晗玉将手放到古琴上,想了想,一曲《贺新郎》从她的手下流泻出来,既然今夜故人在此,那就遥祝他婚事顺遂吧。

希望这个四公主是位貌美贤淑的女子,能够和他琴瑟和鸣,百年好合。

川江水面微微晃动的画舫中,顾晏对朝他敬酒的宋知州轻轻颔首,手举酒杯正要饮下,忽然听到一曲带着些许洒脱和灵动的琴音响起。

他抬头往琴音飘来的地方望去,灯火通明的三层小楼,还有五彩锦缎在风中飘摇,阁楼露台上占满了花枝招展的歌伎,谈笑声此起彼伏,将琴音渐渐盖了过去。

“顾将军?”宋知州见他顿住,还以为自己招待不周。

顾晏回过头来,和煦笑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这一夜,满堂宾客很晚才散尽,徐晗玉弹弹停停,天边泛起了鱼肚白,这才能收拾东西回去休息。

“玉娘,”木兰叫住她,“白日你回去好好休息,夜里知州大人还要在府中摆宴给朝中的大人们接风,你要一同去伴奏。”

徐晗玉皱起眉头,“顾将军也要去吗?”

木兰知道她的心思,这顾晏也是北燕旧臣,二人说不定往日还有什么纠葛,自然是不想被认出的。“你放心吧,顾将军已经去城外的军营开始训练水师了,今晚不会来。”

徐晗玉还是隐隐有些担心。

“嗨,不会让你露面的,你只管戴着你的面纱躲在屏风后就是了,我这里年轻漂亮的歌伎舞姬们这么多,想出风头的大有人在,哪里轮得到你,要不是翠颖非要跳飞天,那曲子又只有你弹的好,我才懒得叫你。”

翠颖算是春江坊最出挑的舞姬了,若是得了哪个大人青眼,春江坊的生意便能更上一层楼。如此,徐晗玉也只好应了,木兰也算帮她许多,不好叫她难做。

夜里,徐晗玉抱着古琴,随着楼里的姐妹们到了宋府,默默找了个角落坐着。

这飞天曲子难弹,舞也不简单,翠颖苦练许久才有了几分模样,今夜是打算压轴表演,博个彩头的。

宴席上的大人物们美女美酒相伴,推杯换盏好不尽兴,这宋知州真是个会做人的,将这些宾客伺候的舒舒服服,想必日后官运亨通。

酒席正酣,忽然来了小厮急忙跑到宋守之的那桌旁,嘀嘀咕咕说了些什么,宋守之赶紧放下酒杯,往府门外走去。

大家俱都停下响动,好奇地往那边望去。

宋守之还没走出小院,一身穿绣有四爪蟒袍的雪白直襟长袍的男子正大步走来,见到此人,满堂宾客认识的全都下跪行礼,一旁不认识的也赶紧跟着跪下来。

“见过燕王殿下。”众人纷纷说道。

谢斐径直走到主位坐下,一旁随行的年轻侍从自取了个干净的银杯,为他斟酒。

“起来吧。”谢斐的声音透着一丝冷冽的慵懒。

有些胆子大的好奇打量这位燕王殿下,他五官凌厉,身材欣长,坐着的半个身子挺的笔直,黑发全部束起以镶玉鎏金冠固定住,整个人丰神俊朗,又透着些微上位者的迫人气势。

宋知州和燕王殿下似乎有些交情,上前攀谈一番,宴席气氛渐渐又活泛起来。

翠颖在台后有些兴奋,马上便轮到她献舞了,原以为顶多得到那位大腹便便的刺史青眼,哪里想到半路来了个燕王殿下,比起昨日的顾将军还要英俊潇洒,这可是她难得的机会,她一定要把握住。

“玉娘,一会儿你可别出岔子,我转起来的的时候你的琴音可得跟上。”翠颖嘱咐徐晗玉,其实比起她频频挑错舞步,徐晗玉的琴可是从未错过一个音符。

但是此时,徐晗玉却无心争辩,她整个人就像鸵鸟一样,缩在一处,只希望那人可千万别注意到她。

翠颖听说过她好像有口疾,不怎么说话,也不以为意,现下见她这幅瑟缩的模样,心里更有些瞧不起,真是小家子气,居然这么害怕燕王,这样的人就像是云雀,便是有飞黄腾达的机会也抓不住,她翠颖可不一样,就像她今日跳的飞天舞,她可是要飞上枝头做凤凰的。

谢斐同宋守之说了几句江州水师的事,他今日便是为此事而来,谢腾好大喜功,建议元章帝训练水师要剿平水上倭寇,但现下大乾刚刚安稳下来,正是休养生息的时候,贸然剿寇不一定是桩好事,何况水师训练劳民伤财成效如何还未可知,是以谢斐这才在回元都的路上绕道江州,探一番情势。

“我时间不多,你长话短说。”谢斐不耐地打断宋守之的长篇大论。

宋守之举起袖子擦了擦头上的薄汗,他哪里知道这位阎王会在半夜里来找他谈什么公事,多少年过去了,谢斐当年为了他妹给那个杜女郎下毒的事大闹他家的阴影可还在他心头萦绕着,是以他一句话都要斟酌半日,生怕又惹这位阎王生气。

“水师的事情其实下官也是才刚刚知晓,目前主要是顾将军才统筹……”

谢斐忽然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宋守之浑身一颤,还以为是他说错了什么。

他顺着谢斐的目光看过去,院子中一个身着玫红纱裙的舞女正伴随着悠扬的琴音缓缓起舞。

这舞姬是木兰手下一个叫翠颖的,今日这舞还不错,看起来是花了心思的,宋守之看着谢斐的眸子从淡淡的茫然转为震惊、欣喜,又强行压制下去归于平淡,心里自以为有了数。

“殿下,这舞姬叫翠颖,是春江坊的头牌,在江州都是小有名气的。”宋守之凑上前介绍。

谢斐端起酒杯,却迟迟不喝,只保持着一个姿势静静坐着。

这飞天舞好看是好看,就是高潮处需要舞姬连续快速旋转多下,还要不停变换手势,琴音也要跟着急转,不能有丝毫停顿,极为考验舞姬的柔韧性,好在今天这个舞姬没叫人失望,顺顺当当完成了这支舞。

“好!”宋守之高声贺了一声,四周的人也跟着贺起彩来。

翠颖停在院中,胸脯还因为刚刚的旋转起伏不定,她面色潮红,双目晶亮,灼灼盯着场中的那人,心里全是兴奋,看来连老天爷都照顾她,今夜是她发挥最好的一次。

“殿下,您瞧这舞姬跳的如何?”宋守之问谢斐。

谢斐终于将一直握在手中的酒缓缓饮下一口,“这琴音不错。”

正在说舞姬呢,关琴音什么事?

躲在屏风后的徐晗玉心都要跳到嗓子眼了,她眼神私下乱瞟,脑子里想着一会儿该从哪里跑比较好。

好在,谢斐下一句话总算回到了舞姬身上,“……当然,舞姬跳的更好,甚得我心,不知宋大人是否愿意割爱,将她送给我。”

宋守之大喜,连忙说道,“殿下说的哪里话,您能看上她是她的福气,还不快来谢恩。”

翠颖按捺住激动,快步走到谢斐身旁,盈盈一拜,“谢过殿下赏识。”

“嗯,”谢斐随意应下,眼睛却紧紧盯着屏风,似乎要看穿背后躲着的那人。

徐晗玉随着众人离开宋府之后,脚步还有些虚浮,没想到自己居然能逃过这一劫。

马车上,大家热切地讨论着燕王殿下,还有翠颖的运气——她今夜自然不会再随他们回去了。

“我听说燕王殿下挑剔的很,轻易不近女色,心里只有小燕王妃一人。”

“要不说翠颖命好呢,能被燕王给看上,日后若是能抬举进府,那可真是修了八辈子的福气。”

说着说着,不妨还说到她头上,“要我说这飞天舞要不是有玉娘的琴音配合,能有这么出彩么,这翠颖也是个小气的,得了这么多赏银,也没分玉娘一点。”

徐晗玉可真是谢谢她的“打抱不平,”敷衍地笑笑,到了半路,便下车往她和慧娘住的小院里走去。

夜色极深,这条路徐晗玉走了好几次,江州的治安一向不错,她也从来没遇到麻烦,可是不知为何,今夜总觉得身后有人。

她回头了几次,也没看见半个人影,倒是抓到一只流浪的小猫,可能是今日心神不宁有些疑神疑鬼了。

待她回到屋中,总算松了口气,慧娘同鸿哥正在熟睡,她呆呆坐在床沿,脑海里走马观花闪过许多念头。

今夜有惊无险,谢斐应该是没有认出她来,不然以谢斐的脾气绝不会就放她离开。

那江州就还算安全,只要这几日她小心行事,等谢斐走后,日子就能恢复如常。

她的确不想离开这里,漂泊了这么久,好不容易有了个安身的地方,实在不想鸿哥再随她四处辗转,还有慧娘的身子也禁不起折腾了。

转而又想到从那些歌伎那里听来的闲话,翠颖今年才十六岁,长得又娇又媚,应该没有男子不会喜欢吧,原来他心里也是喜欢的。

心里像是被针轻轻戳了一下,她这才后知后觉似乎是有那么一点点疼,不过也只有那么一点点。他娶妻也好,纳妾也罢,左右和她有什么关系。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倒在床榻上,将被子蒙住头,缓缓睡去。

翌日,鸿哥光着脚丫子,一手抓着一块糕点,跑进徐晗玉的房间,巴巴眨着眼睛看着她。

徐晗玉打了个呵欠,睁开眼来,鸿哥瞧她醒了,将手举到她脸旁,开心地说,“玉娘亲,快吃。”

徐晗玉摸摸他的头,接过他捏着的栗子糕咬了一口,“鸿哥从哪里得来的呀。”

“是先生送的,鸿哥能背五言诗了,先生奖励鸿哥的。”小家伙骄傲地说。

徐晗玉故作惊讶,“鸿哥都能背五言诗啦?玉娘亲可不信。”

“是真的,”鸿哥鼓起腮帮子,马上又背了一遍。

徐晗玉捧场地拍拍手,“鸿哥真棒,还有什么想要的,玉娘亲也要给你奖赏。”

“娘子,”慧娘神色慌张地走到屋里,“门外来人了。”

徐晗玉心里一咯噔,披上外衣走出去。

还好,来的是春江坊的人,“玉娘子,”一个身材矮小的男子朝她一笑,“木兰夫人说了翠颖姑娘那边缺个琴师,让您跟着去她身边伺候。”

徐晗玉定下心神,“劳烦这位大哥跑一趟了,还得请您给木兰夫人说一声,真是不巧,我昨夜里回家的时候摔了一跤,把手给伤着了,到现在还使不上力呢,只能重新给翠颖姑娘找一个琴师了。”

这可是个好差事,怎么偏偏把手给摔了,那递话的男子狐疑地看了一眼徐晗玉垂在身侧的手,倒是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好悻悻回话去了。

“你什么时候摔着了?”慧娘担心地询问。

徐晗玉摇摇头,“我没事,我只是不想去,若再有人来,你说我在养病就是了。”

慧娘赶紧应下。

如此又过了两日,春江坊那边也没再来人,徐晗玉只躲在屋子里教鸿哥写字背诗。

鸿哥刚学会写自己的名字,兴奋极了,“玉娘亲可比先生厉害多了,字也写得比先生好看,还会说好多故事呢,鸿哥以后不要先生教了,要玉娘亲教!”

鸿哥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一阵咳嗽声,徐晗玉同鸿哥抬眼望去,只见一个身穿素色棉布长袍的青年男子面露尴尬地望着他俩。

“先生好。”鸿哥乖巧的说,好似刚才嫌弃的话不是从他口中出来的一样。

原来就是那个穷酸秀才,徐晗玉脸上的笑容收起,客套又略带疏离的朝他颔首,“不知先生来我家做什么?”

那秀才被她这么一问,莫名有些心虚,好像自己做错了事情一样,“我、我是瞧鸿哥这几日都未来学堂,想着过来瞧瞧,我看门没关,这才进来的。”

应该是慧娘出去买菜了没有关门。

“君子防未然,不处嫌疑间。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整冠。未经主人允许,便是门户大开,先生也不应当径直进来。”徐晗玉正色说道。

李秀才被这话说的面红耳赤,呐呐称是,这便要出去。

“先生且慢,”徐晗玉叫住他,声音和煦地说,“谢过先生对我家鸿哥的挂念,我这些日子身体不适这才留他在家里陪我,过些日子便会将他送去学堂,劳烦先生多费些心思教导。”

李秀才连连点头,“这是自然,这是自然。”

鸿哥瞧瞧先生的背影,对玉娘亲的敬畏之意又多了几分,握笔的姿势更加端正起来。

徐晗玉忽然抬头,这屋子另一边相邻的是一栋两层小楼,一直空着,可是徐晗玉却觉得似乎有人在某处看着她。

或许是她多心了吧。

今日有庙会,午饭后,慧娘带着鸿哥去看热闹,徐晗玉自然不去,在塌上小憩了片刻。

她今天睡得不踏实,在梦里她似乎又回到了年少时期,在北燕皇宫的荷花池边荡着秋千,姨母站在一旁瞧着她,嘴角含笑,接着姨父也来了,双目灼灼瞧着姨母。

“阿玉,”姨母唤她,“小心些,别伤着自己。”

荡秋千怎么会伤着自己,徐晗玉正要回话,场景一变,在一处山道上,她似乎受了伤,跌倒在地,她想要爬起来,不料一把长剑横在她身前。

她抬起头,手执长剑的华服男子正是谢斐,他冷冰冰地瞧着她,眼里全是寒意,没有丝毫的柔情。

“你要杀我?”她的声音有些颤抖,似乎难以置信。

谢斐冷然一笑,“徐晗玉这都是你自作自受。”

他正要挥剑,顾濛忽然出现将他拦住,“少岐,放过她吧,她已经很可怜了。”

“我不用你来可怜我,”徐晗玉忍不住大吼,她真是烦死了顾濛这幅做作模样。

“看见没有,子书,这样的人根本不值得你同情。”谢斐柔声劝她,转过头来对着徐晗玉又是满脸戾气。

徐晗玉还来不及说话,谢斐的长剑已经贯穿了她的胸膛。

忽然谢斐背后又出现了许多人,有菡萏、秋蝉、鸿哥、慧娘、浩哥、还有她爹徐长卿、王介甫,他们全都出现了,有人大声呼叫,有人痛哭流涕,有人冷眼旁观,可是她已经一句话都说不来了。

“不要、不要,”徐晗玉呢喃着,大汗淋漓地睁开眼。

半晌之后,她才反应过来,原来只是一场梦。

她一口气还没舒出来,便听到一阵哭喊声,“娘子,娘子,不好了!”慧娘惊慌失措地从门外跑了进来,“鸿哥、鸿哥不见了。”

徐晗玉大惊失色,拉住慧娘细问,方才他们到了庙会,慧娘去给鸿哥买冰糖葫芦,让那个小丫鬟秋儿看着他,谁知买完回来,鸿哥已经不见了,秋儿只说一下子来了许多人,把她给冲开了。

“我们已经四下里都找过了,没有看见鸿哥的身影,鸿哥你是知道的,乖得很,若不是被人拐了,一定会呆在原地等我来寻的。”

慧娘一想到鸿哥有可能被人贩子拐了,顿觉心如死灰,整个人眼看着就要晕过去。

徐晗玉连忙扶住她,让秋儿好好照看,匆匆往春江坊跑去。

若是鸿哥真被人贩子拐了,她眼下只能求木兰去请宋知州帮忙寻找,木兰嘴硬心软,一定会帮她的。

眼下还没天黑,人贩子绝不敢堂而皇之的出城,鸿哥一定还在城里。

徐晗玉满怀希望地到了春江坊,没想到却扑了个空,楼里的人说木兰夫人前几日就去元都了,少说也要个把月才能回来。

怎么会这样,事事都如此凑巧么?徐晗玉心里有个最坏的想法,她却不敢往那处去想。

可是眼下她还能如何呢。

“麻烦你借我匹马。”徐晗玉从春江坊借了匹烈马,朝城外驻军处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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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晏所带的水师便在此处训练。

“这位军爷,劳烦您汇报一声,我是护国公府上的,老爷托我给郎君带句话。”

那人将信将疑,但是瞧徐晗玉这弱不禁风的模样,好像也不是坏人,再加之她言辞恳切,心里已信了□□分,“你在此处等着,我去汇报一番。”

徐晗玉耐着性子等了半柱香的时间,好不容易那人回来将她带进一个军帐。

“你现在这里等着,我们将军马上过来。”

徐晗玉谢过此人,在营帐中来回踱步,她现在有求于顾晏,一定要好生和他说,千万要将鸿哥找回来,不过子宁哥哥对她一向很好,定然不会拒绝她。

忽然身后响起脚步声,徐晗玉急忙回头,“子宁哥哥,我……”

她的后半句堵在了嗓子里,眼前长身玉立站着的竟然是谢斐!

他穿着一身玄色窄袖蟒袍,腰系白玉腰带,上挂一枚铜制虎符,下巴微微抬起,眼里是看不出情绪的浓黑,嘴角轻抿,就那样打量着她。

徐晗玉的手蓦然紧握成拳,她从未如此刻这般惶恐过,果然,她心里最不愿相信的那个想法成真了,她怎么敢抱有侥幸。

谢斐看着徐晗玉的面色从期待到惊慌再到努力镇定下来,他仔细梭巡,想要看到一丝一毫的思念和情意,可惜只是徒劳,他带给她的只有恐惧和……憎恶。

她就像一只瑟缩的兔子,他静静等着,等她接受这个现实,没关系,他有的是时间,他已经等的够久了。

良久,徐晗玉总算平复下来,事已至此,她必须要去面对。

“谢斐……”她轻轻开口。

“谢斐?呵,”他冷笑一声,一步步走近她,“你可不是这么唤顾晏的,你叫他子宁哥哥?”他低头直直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声音寒如隆冬的冰雪。

徐晗玉想避开他,却被他用手钳住下巴,“不想见我吗?”他在她耳边呢喃,“可惜,我不会再让你如愿了。”

“不是的,谢……少岐,我——”

谢斐轻声笑开,“少岐是你叫的么?”

徐晗玉心头火气,仰头怒视着他,“你到底想干嘛!”

谢斐许久没有见到这么生动的徐晗玉了,便是她发火,他也一眼不眨地定定看着她。

忽然,他松开手,抽出一块丝帕擦了擦手指,似乎碰到了什么脏东西。

“我现在是大乾的燕王,你应当唤我一声殿下。”

“噢?那不知殿下有何指教。”

谢斐扬起嘴角,似乎心情极好,“徐晗玉,这么多年了你还没改掉你的公主脾气吗,不如我让你见个人。”

他挥挥手,门口的军士转身离去,不一会儿抱着一个像是昏睡着的孩童过来。

“鸿哥,鸿哥!”徐晗玉想扑过去,谢斐一把将她拦住,“徐晗玉,”他压低嗓音,“不要挑战我的耐性。”

“你把他怎么了?你把他怎么了!”徐晗玉怒吼着问。

谢斐定定瞧着她,面色渐渐转寒,一脚踢翻身旁的椅子,动静太大,鸿哥在那军士的怀中忽然惊醒,哇哇大哭起来。

徐晗玉听见这哭声,反而松了口气,没事就好。

“带着他滚出去!”那军士吓了一跳,赶紧抱着鸿哥退了出去。

徐晗玉瘫坐在地上,突然想到什么,紧紧扯住谢斐的衣角,眼含恳求,“你别伤害鸿哥,他不是我的儿子,不是我生的,是慧娘生的,和我没有关系,你别伤害他。”

谢斐将自己的衣角从她手中扯出来,居高临下地望着她,“徐晗玉,这辈子敢这么愚弄我的人只有你。”

“我说的是真的,”徐晗玉无力地辩解,“我和王儒轩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是名义上的夫妻……”

谢斐面露疑惑地看着她,似乎觉得很可笑,“你同我说这些做什么,难道你以为我还惦记着你,要上赶着求你嫁给我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徐晗玉有些哽咽,她强忍住仅剩的自尊,“我只是想求,求燕王殿下高抬贵手,放我们一马。”

“你现在是用什么身份同我说话?亡国公主吗?可以啊,那你把本王当年在北燕受的屈辱都还回来,本王就放过你。”

徐晗玉闭上眼睛,只要鸿哥能好好活着,她什么都可以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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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晗玉被谢斐的手下带到谢斐以前在江州居住的宅院。

她被安排到一个荒僻的小院里,谢斐的手下同她说,慧娘同鸿哥已经被王府的人“照看”住了,只有她老实听话,按王爷的吩咐做事,他们才不会有事。

徐晗玉木木点头。

那传话的手下是个面黑的少年,似乎有些不忍,挠挠头,“我劝你还是别再顶撞王爷了,老老实实顺着他,不然受罪的还是自己。”

徐晗玉听到此话,抬头看他,微微笑起来,“谢谢你,你长得有些面熟,你认识一个叫玄木的人吗?”

“他是我哥,我叫玄蒙,怎么,你认识我哥吗?”玄蒙惊讶地问。

徐晗玉没有正面回答,“你可比你哥性子活泛多了,他就像根木头一样,心里只有他家主子。”

“没错没错,我哥他呆的很,白大哥还说我合该是他弟弟才对。”

“白谷?你都叫他大哥了,我记得当年刚见到他的时候,他还没我高呢。”

“是吗,那你同他们早就认识了?”

“玄蒙!”谢斐不知何时绷着一张脸走到二人身旁。“既然你精力这么好,就去营里同水师一道训练。”

“啊!”玄蒙哭丧着一张脸,“王爷,我……”

“还不快去。”这几个字不算重,却透着不容反驳的意思,玄蒙心中一震,知道自己真的惹恼了王爷,不敢再卖乖,低头去了。

徐晗玉在院中的石椅上坐下,扭过头去。

谢斐走到她面前,“你玩弄人心的本事不减当年啊。”

“不过是闲聊家常罢了。”徐晗玉的声音恢复一贯的清冷,不复方才同玄蒙说话的时的柔和。

谢斐心里有些来气,这几年他自认为涵养功夫已经练到家了,可是面对她,他的情绪还是没法控制。

他就那样定定地站着看她,眼里是浓的化不开的复杂情绪。

徐晗玉轻叹一口气,抬起头,“殿下要我怎么偿还你当年受的屈辱?为奴为婢还是做牛做马?”

谢斐轻笑开去,眼里的情绪尽散,只余寒潭一样的冷寂。

“为奴为婢,做牛做马?我会好好考虑你的建议。”他缓缓说道,旋即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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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一个面容严肃的嬷嬷将徐晗玉带到前厅。

府里在宴宾客,来的客人不多,除了宋守之,大多也不是平日里江州的重要官员,瞧着更像是游手好闲的纨绔子弟。谢斐斜斜倚躺在大厅主位的软椅上,衣襟敞开,头发也散落了些许。

谢斐身旁靠着翠颖,她身穿薄纱罗裙,曼妙身材隐约可现,手里端着白玉金樽喂到谢斐嘴边,旁边有人起哄,谢斐则不在意地勾勾嘴角,就着她的酒杯饮下酒去。

“殿下,琴师到了。”嬷嬷规规矩矩地行礼。

谢斐眼皮都懒得抬,只对翠颖说道,“喏,你要的琴师来了,可以跳了吧?”语气中带着些许宠溺,似乎拿翠颖的小性子毫无办法。

翠颖扫了一眼场中站着的徐晗玉,有些惊讶,她只是随口说了一句没想到王爷真把这个叫玉娘的琴师给找了过来,不过她更惊讶的是以往这玉娘都蒙着脸,说是丑的很,今天没戴面纱,分明是个绝色女子,果然场中不少人眼神都瞟了过去。

翠颖有些吃味,好在谢斐的眼神没在那玉娘身上。

她福了福身,决心好好展现一下她的舞姿,让这些郎君们瞧瞧她翠颖可才是春江坊的头牌。

今夜她依旧跳的飞天,可惜不知是不是心神飘忽的缘故,连着跳错了好几个舞步。一曲结束,谢斐的脸色有些冷,她赶紧跪下打算请罪。

“翠娘子这舞实在是太难了些,能跳成这般已经是很不错了。”宋守之打着圆场说,好几个人也跟着附和。

“这自然不怪翠颖,”谢斐的眼神终于瞟到徐晗玉身上,“但错了便是错了,这琴师的技艺太差,好好的曲子弹成这般乱七八糟,大家说该怎么罚她才好。”

在座的也有几个郎君颇懂古琴,这琴师分明一个音符都未弹错,燕王殿下这是何意。

不过既然燕王说是错了,那她便是错了。

“嘿嘿,要不这样吧,这琴师既然弹错了琴,就罚她饮酒三杯以示惩戒。”宋守之提议。

“太轻了,”谢斐不满意。

“那燕王的意思是?”有人问道。

“既然弹错了就接着弹,弹到对为止。”

谢斐发了话,谁也不会反对,这场宴会全程便都萦绕着徐晗玉的琴音。

她从来都没弹错,又何来弹到对一说,只能是弹到谢斐叫停为止。

琴弦又薄又锋利,徐晗玉面容平静,一遍又一遍弹着飞天,好几次琴弦都嵌进了肉里,她也只是停滞了一瞬,又如同无事人般接着拨动琴弦。

宴席散去已是三更,少了那些宾客和歌伎的欢声笑语,更显得她的琴音古怪又凄凉。

她的手已经鲜血淋漓,早已弹不成曲调。

宋守之离去时同情地瞥了她一眼,看清她的面容后,好似恍然大悟般又回头看了一眼谢斐。

最后只剩下谢斐,翠颖已经醉倒在一旁不省人事了。

他明明喝了很多,但似乎毫无醉意,在众人离去后走到徐晗玉面前忽然将她手中的古琴踢开。

琴音戛然而止,徐晗玉的双手总算不用再经受这种折磨,方才麻木的痛感渐渐恢复过来,侵袭着徐晗玉的头脑。

指尖的血滴落在谢斐的衣角,晕开一抹妖冶的红。

谢斐抓住她的手,轻轻舔了舔她的伤口,徐晗玉疼的瑟缩了一下,谢斐却紧紧抓着她的手,不让她抽回去。

“疼吗?”谢斐问她,声音低得仿佛是这夜风里的一个错觉。

徐晗玉没有答话,她嘴唇泛白,整个人摇摇欲坠。

“疼吗,徐晗玉?”谢斐又问。

徐晗玉点点头。

“那你记住,你带给我的疼比这更甚千百倍。”谢斐冷冷说完,甩开她的手大步离去。

呵,谢斐这个疯子,怎么病情更严重了,徐晗玉昏过去时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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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晗玉醒来时还在那个荒僻的院子里,她的卧房十分简陋,快赶上柴房了。

她勉强坐起来,十只手指包扎地像是萝卜一样,又粗又肿,好在没有昨夜那般痛彻心扉。

吱呀一声,破旧的木门被推开,昨日那个嬷嬷端着一碗又臭又黑的药进来。

徐晗玉接过药碗,不待嬷嬷发话,仰头将药一饮而尽。

那嬷嬷有些惊讶,“娘子倒是乖觉。”

这药极苦,徐晗玉差点说不出话来。

“……谢谢嬷嬷给我送药,还有包扎伤口。”

这伤口可不是她包扎的,不过这话她可不敢说,“娘子客气了,我姓成,唤我成嬷嬷就是,这药虽然苦,但良药苦口,再吃上几碗,伤口才能好的快些。”

这药居然还要再吃几碗,徐晗玉心里宁愿这伤口别好了,只能苦笑着再次谢了成嬷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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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真的喝完了?”谢斐将手中的信笺放下。

“老奴亲眼看着的,玉娘子二话不说就把药给喝了,王爷这之后的药还要继续多加一味苦钱吗?”这苦钱药性浅淡,对疗伤基本没用,唯一的作用只是让这药变苦数倍,也不知这个玉娘是怎么得罪了燕王,要这般折腾她。

“加,怎么不加,她喜欢喝,就让她喝个够。”谢斐没好气地说,想了想,他将看到一半的信笺丢到一旁,高声喊道,“来人,备马。”

徐晗玉原以为受伤最大的好处就是不用受谢斐的磋磨,没想到她刚躺下又被人叫了起来。

“成嬷嬷,我这样子实在是没法去伺候王爷了。”徐晗玉举起双手。

成嬷嬷也有些不忍心,但这是王爷的命令,她又有什么法子。

多说亦无用,徐晗玉认命地爬起来,跟着成嬷嬷走到院中。

谢斐正懒洋洋地骑在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上。

“见过燕王殿下。”徐晗玉跟着成嬷嬷行礼。

谢斐垂下眼,看着她乖觉地对他俯首,微风拂起她耳畔的发丝,明明离得这么近,可他却觉得很遥远。

“进贡这马的匈奴人说它性子烈,我用了半日到底将它驯服了,现在乖的像只猫一样,这天下没有什么马是不能驯服的,你说是吗?”

徐晗玉半跪在地上,谢斐迟迟未叫她起来。

“燕王殿下说的是。”她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这答案没有让燕王殿下满意,“你的手动不了没关系,你不是还有腿吗,我今日来了兴致想遛遛这马,你就在后面跟着,若是跟丢了,”谢斐恶意地拉长语调,“恐怕你的鸿哥也要搞丢了。”

徐晗玉愤怒地盯着他,眼里要冒出火星来。

谢斐却心情转好,她这幅生气的模样比刚才要死不活的样子好多了。

“你放心,爷不会太难为你的,驾,”谢斐执起马鞭在白马的臀上轻抽了一下,白马驮着他快步往前奔去。

徐晗玉死死咬住贝齿,紧跟上去。

一开始,谢斐骑的慢慢悠悠,徐晗玉勉力还能跟上。出了城门,谢斐不知发了什么疯,忽然加快了速度,徐晗玉拔足狂奔,用尽了所有力气还是追不上他。

这一番动作难免磕碰,手上的伤口又崩开了许多,烈日下,徐晗玉汗水涔涔,终于支撑不住踩滑了一跤,摔倒在地。

她想用手将身体撑起来,地上的碎石子又扎在手上,让她更疼。

忽然,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谢斐骑着白马折返了回来。

“你要在这里趴到什么时候?”他居高临下地问。

徐晗玉没有回答。

谢斐翻身下马,用马鞭将徐晗玉的头抬起来。

入目的却是一张满脸泪痕的脸。

徐晗玉咬住唇,努力不让哭声泄出来,她的眼睛通红,眼神里是滔天的恨意。

她恨他。

谢斐抿住唇,弯腰将她抱上马,用力甩下马鞭,将她带回了谢府。

那日之后,谢斐便消失了,大夫给徐晗玉的手和脚换了几次药后,她的伤基本已经无碍。没有谢斐来折磨她,她就独自住在这小院里,不能走动,府里的其他人也不同她说话,她数着到了第九十一日,谢斐又回来了。

徐晗玉恐怕是这府里仅次于翠颖盼着谢斐回来的,是要杀了她也好,还是折腾她也罢,都快一点动手,她不想再困在这里了。

可惜谢斐却未能如她所愿,他似乎有忙不完的要紧事,白日府里的人进进出出,搞了许多动静,夜里也闲不下来,徐晗玉这样子能清楚听见从他院中传来的歌舞声,还有翠颖和那些歌伎们娇滴滴的笑声。

如此又过了一个多月,徐晗玉总算出了院子,不过却不是谢斐要见她。

翠颖刚刚睡醒,坐在妆台前打着呵欠,身后两个侍女帮着梳妆伺候。

徐晗玉静静立在一旁。

翠颖将漱口水吐了,接过侍女的手帕压了压唇,从妆镜里打量身后的人。

“是我向王爷把你讨过来的,毕竟都是春江坊出来的姐妹,总是要照拂一二的。”

徐晗玉不知她这话里有几分真假,只是低眉顺眼地道了声谢。

翠颖见她懂事,满意地笑笑,“你不用客气,我可不养闲人,既然王爷不喜欢你弹琴,那梳妆刺绣你得会吧,实在不行端茶递水,洒扫庭院你也可以做。”

“谢谢翠娘子,这些我都会一些。”

“什么你呀我的,对着娘子你该自称一声奴婢。”一旁的侍女教训道。

翠颖也不说话,拿起黑檀木梳自顾自地梳起了头发。

“我从未卖身给任何人,还是自由身,何来奴婢一说。”徐晗玉正色说道,这话里隐隐含着一股凛然之意,那侍女便闭上嘴。

翠颖笑笑,也不提起这茬。

果然就像翠颖说的,徐晗玉整日就做一些侍女的伙计,也没人故意刁难。

每隔几日,翠颖便会被谢斐召到前院去,回来后总会得许多赏赐,看来她是很得谢斐欢心了,甚至有不少官员的正头娘子都来巴结她。

这天木兰陪着几个小吏的娘子来给翠颖送礼,不料撞见了徐晗玉,两人寻了个由头,总算私下说了几句话。

木兰对徐晗玉的遭遇果然一无所知,还以为是她不告而别,带着家人离开了江州。

那夜的事情看来宋守之没有告诉木兰,想也知道是不想她给卷进来,可徐晗玉却顾不上许多,现在能帮她的人寥寥无几。

“我从燕王身边人那里打听到鸿哥他们就在谢府不远的一处小宅子里,求姐姐好心,去帮我看上一眼,我想知道他们是否真的无碍。”

这不算什么难事,况且是徐晗玉第一次这么低声下气地求她,木兰应了。

“你和燕王还有什么旧日恩怨不成,他这般对你到底是为何?”木兰听了徐晗玉含糊的叙述之后,心里莫名,这燕王若是恨她,一刀杀了便是,若是要折磨她,有的是更狠的法子,这般行事却是让人看不透。

徐晗玉垂下眼,自嘲一笑,“他可能对我爱而不得吧。”

爱而不得?这话听起来实在是狂妄,若换了旁人这么说燕王,恐怕木兰要嗤之以鼻,但是徐晗玉这么说她便信了,不仅信了,她还从这话里听出浓浓的无奈和讥讽。

木兰叹一口气,“既然你知道症结所在,解开它不就好了吗,人生苦短,何必要折磨自己。”

徐晗玉摇摇头,声音飘忽,略带残忍的说,“我解不开,谁也解不开,他不明白他爱的那人已经死了,怎么可能得的到呢。”

这话里的冷意激了木兰一跳,听宋守之说那燕王表面上正儿八经的实则是个疯子,她怎么觉得徐晗玉离疯子也差不多了呢。

“玉娘,你听我一句劝,这世上和谁过不去都别和自己过不去,只要能过得好,昨日种种就让它消散吧,或者你哪怕撒谎呢,骗骗自己,很快也就过去了。”

徐晗玉把木兰的话听进了一些,或许吧,骗骗自己,这辈子很快也就过去了。

没过几日,木兰托人来给徐晗玉传了口信,她见到鸿哥和慧娘了,除了人身不自由其余的一切都好。

徐晗玉悬了许久的心总算放下一些,她想了想木兰那日的话,将昨日为翠颖绣好的舞裙又拿了出来。

她的女红不错,之前帮过春江坊的娘子们做些绣品,翠颖这才放心将舞裙交给她。

徐晗玉就着夜晚的烛火,拿起针线重绣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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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斐前段时间回了趟元都,得了个江州巡查的身份,正大光明地奉旨来江州训练水师,将齐王原本的差事抢了个干净,还不知二人之间如何争斗。

这些时日白日里他倒还算尽职,州府衙门和水师营地两地跑,夜里谢府却笙歌不断,甚至通宵达旦地饮乐。

翠颖今夜穿上了徐晗玉刺绣的舞裙,这裙子她刚拿在手里就眼前一亮,刺绣栩栩如生,色调生动明亮,配上她的舞姿,定然能得到燕王的喜爱。

华灯初上,谢府里熙熙攘攘,燕王真是一个好客的主人,虽然总是喜欢绷着张脸,但就冲他这阔气的做派,江州的士林官员都乐意来结交他。

最近底下的官员揣度他爱歌舞,爱美婢,爱佳酿,又献上不少美人好酒,谢斐虽说不是照单全收,但十有八九来者不拒,因此府里夜夜都有新人献舞。

难怪翠颖有危机感,连夜排了个新舞,压轴献上。

这舞叫“惊鸿”,没有“飞天”那么难,但是胜在姿态优雅,意境迷人。

奏乐声起,翠颖的杨柳小腰款款摇曳,整个身体舒展开来,忽然乐点转急,她扬起裙摆,下半身曲线若隐若现,博得满堂叫好。

舞好看,舞裙也美,乍一眼看不出玄机,但是随着翠颖的回旋,裙摆散开,褶皱间的朵朵荷花仿佛活了一般,从含苞待放到绽开成大朵花瓣,更难得的是随着一曲舞到最高点,空气中似乎弥漫开来清淡幽远的荷香,沁人心脾。

谢斐的目光看着场中的舞,幽深的眸子一点点转亮,嘴角抑制不住微微上扬,身旁的人看到连忙知趣地夸赞起这曲舞来。

翠颖最后一个回旋落地,以佛手拈花的姿态定住,整个人娇媚可人。

“赏。”谢斐饮一口壶中酒,朗声说道。

夜深,翠颖回到小院还止不住地兴奋,今日的谢斐格外大方,珍奇珠宝、绫罗绸缎入流水一样往她的屋里送。

虽然翠颖以往是春江坊的头牌,吃穿用度皆是上乘,那些富家公子的大赏更是从来不短缺,见惯了好东西,可这里的富贵还是叫她迷花了眼,现下她不过是得了谢斐的一时欢心就能有这般待遇,日后若是她被正儿八经的抬进燕王府,那泼天富贵岂不是指日可待。

翌日下午,谢斐破天荒地竟然叫翠颖去书房伺候。

“这位玉娘子也一起。”管事的说。

带玉娘做什么?翠颖狐疑地看向徐晗玉,她这张脸实在是太惹眼了,难道什么时候背着她勾搭了燕王?

满腹狐疑也只能压下去,谢斐的命令她怎敢违抗。

好在这玉娘还算规矩,到了书房行过礼就立在一旁,不声不响。

谢斐也未理她,只把翠颖叫到身旁,“听说你琴棋书画都懂一些,看看本王这幅画如何?”

翠颖笑盈盈地依偎过去,将半个□□贴在谢斐身上,谢斐也未推拒,将手上的画笔给她,“这留白处本王还未想好画什么,不如翠娘来添几笔。”

“王爷的画自然是上乘,妾身笨的很,怕毁了王爷的佳作。”翠颖的眼睛哪里在看画,含情脉脉,简直像要吃了谢斐。

谢斐眼角微不可察地一抽,余光瞥到一旁立着那人嘴角的笑意,心里着恼,将笔塞进翠颖手里,“你尽管画就是。”

翠颖推辞不过,这才拿起笔凝眉思考起来,谢斐画的是一幅美人图,但只是个背影,美人孤零零地立在天地间,留白处该给她添些陪衬的好。

春江坊的娘子大多都能识文断字,懂些文人风雅,但是绝谈不上有多少造诣,像翠颖这般的已算极少,她被风月恩客捧场惯了,向来自我感觉上佳,想了想,她便挥手在美人背后画了一处精美的楼阁。

“美人自然要住在华美的屋宇之中,可惜妾身笔力不精,未能勾勒出如谢府这般的辉煌气势。”嘴里自谦,实则翠颖觉得自己这画实在不错,巴巴等着谢斐夸赞。

谢斐挑挑眉,不置可否,转而说道,“你觉得呢?”

这屋里就三个人,他这画既不是对着翠颖说的,是对谁说就一目了然。

翠颖嘴角的笑有些挂不住,“王爷何必问她,她不过是个粗鄙妇人,说不定大字都不识一个,哪里懂得赏画。”

“是吗?”谢斐看着徐晗玉说。

徐晗玉看了一眼翠颖,径直走到桌前,“美人在天地间,无拘无束,自有一股灵气在,这一添,倒叫整幅画都俗了。”她语气平平地说道,好似真在客观的点评一幅画。

“你说什么?”翠颖大怒,真是会咬人的狗不叫,平日里看着不争不抢的一个人原来心机这么重,竟然敢当着燕王的面贬损她。

“王爷,她竟然说我俗气,你要给我做主啊。”翠颖撒娇说。

谢斐却不理她,眼睛只看着徐晗玉,里面露出玩味的笑意,“哦,那不如让你来添补两笔?”

徐晗玉也不客气,接过谢斐的笔,细细描摹起来,不一会儿画中美人的身侧竟铺满盛放的荷花,同美人衣袖上的荷花纹样相得益彰。

“花草皆是天地孕育而生,美人也该当如是。”徐晗玉将笔放下,眉目间自有一股淡然。

翠颖忽然发现这个玉娘何止相貌生的好,身上更是有一股说不出来的气质,如白玉无暇,让人生出自惭形秽之感,这样的美人,燕王怎么会不动心。

她心里有些惶恐和嫉妒。

谢斐却只是浅浅一笑,将画丢在一旁也没说什么。

翠颖强笑着说,“王爷乏了吧,不如翠娘陪你去园子里逛逛,松活一下身子。”

她只是这么一提,没想到谢斐竟同意了,二人一同去逛园子,徐晗玉默默跟在二人身后。

翠颖同谢斐有说有笑,见他也不如何关心后面的徐晗玉,这才松了口气,使劲浑身解数逗谢斐开心。

两人在凉亭中坐着,徐晗玉独自站在亭外,日头正盛,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影子一寸一寸拉长。

徐晗玉一直不大喜欢晒太阳,她皮肤细嫩又极敏感,一会儿时间就有灼灼的痛感在蔓延。

真是的,吃了这么多苦,怎么还这么娇气,徐晗玉心想,当年姨母因为宫里的嬷嬷照看不周让她晒红了手背,就将那嬷嬷贬斥了一顿,现下若是见到她这幅卑躬屈膝的模样,不知道会对她如何失望。

原来她也是被捧在手心长大的啊,怎么就成这样了。

徐晗玉印制不住,一滴泪水砸在地上,很快又被蒸发消失无踪。

“我累了,回去吧。”谢斐忽然起身,大步离开。

晚上,翠颖果然发作了徐晗玉,让她跪在地上将整个屋子擦了一遍,这还没完,就将所有的衣物包括下人的全扔给她,什么时候洗完什么时候睡觉。

徐晗玉没有争辩,一声不吭按照翠颖的吩咐做了,一夜未睡。

天光放晴,徐晗玉刚刚躺下,又被翠颖叫了起来,她要去街上的绸缎庄逛逛,让徐晗玉随行。

无人为她说话,徐晗玉拖着酸软的身子跟在一旁。

“翠娘子,小心台阶,小的扶您上马车。”门口的小厮殷勤的过来。

“用不着你,”翠颖笑笑,唤道,“玉娘过来。”

徐晗玉走上前,正要扶她,突然被一把推开,“你是个什么东西,也能碰我,别弄脏了我的衣服。”

徐晗玉抬起脸,“那娘子要我如何扶?”

“你趴下,我踩着你的背上去。”翠颖盯着她,挑衅地说,若是徐晗玉不愿意,她有的是法子收拾她。

原来人气到极点,反而会冷静下来,徐晗玉忽然笑笑,温顺地趴在地上。

翠颖像是得胜一般,趾高气扬,重重踩着徐晗玉的背上了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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撩完就跑后她被虐成渣了 第57章 第 57 章 第 57 章 - 墨韵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