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女们住的宫殿偏远,一旁便是高耸入云的摘星楼。
韩沫被太妃传召离开了几日,现下不知从哪里传出她蛊惑帝心被太后申斥了回来,众人对她或嫉妒或不屑,除了几个蓄意巴结的小官之女,其他人都不愿和她接触。
练完早课,一个小太监在给韩沫递早点时,偷偷摸摸从袖子里掏出一封短信塞进了她手心。
韩沫回到自己房后,展开信笺,竟然是顾煜给她的。
是了,顾煜在羽林卫里当值,就在宫中,对于她进宫的事情想来是有所耳闻,韩沫只是没想到经过元宵那一夜,顾煜还是没有死心。
竟比起顾晏还要死心眼一些。
信的内容很短,应当是匆忙写下的,大意是关心了一番她的近况,最后委婉提了一句他会想办法将她从秀女这个身份中解脱出去。
韩沫心里一暖,她也只是在他面前提过一句厌恶宫里面那种笼中囚鸟的生活,他便知她心意,并记在心上。
只可惜他这份赤忱,她无法回报。
夜里秀女们累了一日,个个腰酸背疼早早歇下,韩沫独坐窗前,看着那栋遮挡了月色的高楼。
“啪”,一颗小石子砸在窗下,韩沫抬头前方黑漆漆的全是草丛,远远的似乎有个黑影看不清样貌。
韩沫担心是顾煜夜闯内宫,悄悄从窗内翻了出去。
“煜表哥?”韩沫轻声唤道,那人却未出声。
看来不是顾煜,韩沫又想到一人,“陛下?”
“呵,”那人轻笑出声,只是这声音里多少带着些隐忍的怒气,“你认识的哥哥倒还挺多,那些小崽子毛都没长齐有什么好的。”
这话实在是太酸了,韩沫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说,“你来干嘛!”
谢储见她对自己这爱理不理的不耐烦样,同在旁人面前判若两人,心里无名生出一股哀怨之气。
上前抓了她的手,韩沫想要甩脱,却听他低声说道,“这里不安全,我带你去个能说话的地方。”
韩沫也不想闹出动静让人发现,只好耐着性子随他去。
谢储牵着她的手,两人无声行走在这寂静的夜里,月色溶溶,有那么一瞬间,谢储就想牵着她一直走下去。
“你离谢乐远一点,那小子脑子有问题,不是个省油的灯。”谢储叮嘱道。
“再有问题,那不也是你亲生的儿子,你这个做父亲的丝毫责任不负,还好意思怪他?”韩沫忍不住讥讽,谢乐小时候多么可爱啊,就是因为得不到父爱才逐渐扭曲的。
谢储忽然停下来,“他不是我生的,我就没有碰过顾濛。”
啊?合着除了谢烟,他还有谢乐这么一顶绿帽子?
“那他是……”
“是谢游的,这不上赶着做摄政王吗?”
谢储神色平静,仿佛在说的事情和他毫不相关,难怪谢乐从小不受待见……等等,这意思不就是说上辈子绿了他的男人这辈子成了他爹?
“噗嗤,”想到这里,韩沫忍不住幸灾乐祸,笑出声来。
谢储重新牵着她的手往前,“你笑吧,反正我也不在乎。”
没意思,韩沫撇撇嘴。
跟着他一路到了摘星楼。
“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谢储不说话,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有些东西上辈子没来得及给你看,若这辈子再不让你瞧瞧,我怕自己又一次心梗而亡。”
哦,原来他上辈子是心梗而亡的吗。
这楼奇怪的很,竟然没有入口,韩沫看着谢储不知触碰了什么机关,楼的侧面才开了一道狭窄的通道,难怪无人把守。
摘星楼不仅高耸,内里也很宽敞,虽然能得出很久没有人进来了,但是屋里的陈设并不如何老旧,看来当初这里的主人安置的很好。
谢斐轻车熟路的点燃油灯。
前面三层全部摆放的是一些古玩字画、绸缎珠宝。韩沫啧啧称奇,“原来你修这么一栋楼就是为了作国库使的吗,哦不对,应该是你自己的小金库。”
“徐晗玉,”谢储第一次喊破她前生的名字,徐晗玉心里一突,已经多久没有人叫过这个名字了,连她自己都快忘了。
“你仔细瞧瞧这些东西。”
徐晗玉瞧他一眼,随手将手边的一幅字画打开,“这……”她睁大眼睛,这分明是她少年时期模仿画圣的作品。
不仅这幅,这里所有的字画全都和她有关,即便不是她所写所画,也是她在北燕时收藏把玩的。
而那些装着珠宝首饰的妆奁里面也全是女子所用,有一些是她的旧物,有一些虽然她没有用过,但也是她会喜欢的风格。
“你怎么收集的这些?”许多东西若不是当下及时保存,早就消失在经年的战乱和流离中了。
谢斐倚在廊柱上,静静地望着她,“刚攻下北燕我就把你住过的地方都封存了,无论是侯府、公主府还是你后来住的丞相府,还有一些是从你那里流传出去的,我让人在市场上留意,一方面也是为了找你的踪迹。”
谢斐走过去,从徐晗玉面前的一个精致的木匣中,取出一枚荷花白玉簪,细看上面有许多细小的裂纹,不过都被人精细的粘补好了。
另一个箱子打开,满室生辉,恐怕大乾所有的夜明珠都在这里了。
“这些东西我一直在收集,原本是打算我们成婚时给你做聘礼,可惜一直没有送出去。”
谢斐语气淡淡,徐晗玉却听出他话里无尽的遗憾。
成婚呐,她也不是没有想过的吧,韩沫轻轻拿起一颗色泽圆润的夜明珠,在这暗室中栩栩生辉着。
再往上走,这一层则悬挂着大大小小的无数卷轴,谢斐将油灯举到一幅画前,痴痴瞧着,徐晗玉走过去,这画里是一个华服少女高高坐在富丽堂皇的宫殿上,下首是匍匐着的少年郎。
这是在北燕安国公主府上,她羞辱谢斐的那一幕。
“你……”徐晗玉此刻心情万分复杂,连这样屈辱的一幕,谢斐都把它记下来,这多少有些变态了。
谢斐的目光从画上那个高傲的少女身上移开,瞥了一眼徐晗玉,似乎看穿了她心中所想。
“你觉得我是个变态?”他轻轻扯开嘴角,不在意地说,“这个算什么。”
他把油灯举高,徐晗玉打眼望去,这悬挂着的无数卷轴都是她的画像!
她一张张看过去,从她的少女时期到最后那几年,有坐卧有动态,有些场景谢斐也在,但也有很多场景谢斐本不应该在的。
徐晗玉站在最后一幅画前,那是她生命中最后的几天,她站在漫天烟火中,一脸醉态,手里还拿着自己粗制的桃花酿。
原来那日不是一场梦啊。
她颤抖着手,握紧又松开,那些她不愿意去回忆的冰冷和孤寂,凭什么、谢斐他凭什么把它画下来,作为他深情的佐证。
徐晗玉心里陡然生气一股火气,她上前三两下就将画纸撕碎,撕完了这一幅就去撕下一幅,那些谢斐精心绘制的画作全部被她不留情面地毁掉。
谢斐一言不发,只是默默看着这一切。
徐晗玉不知撕了多少,精疲力尽,终于她瘫坐在地上,泣不成声。
谢斐蹲在她身前,抽出丝帕轻柔地擦拭着她的泪水,像是对待这世间最易碎的珍宝。
“别伤着手,改日我帮你全烧了。”他温柔地哄着她。
“你这个疯子!”徐晗玉恶狠狠地说。
没想到谢斐反而笑起来,“嗯,我是个疯子。”
“你是不是有病啊谢斐!”
谢斐笑得更开怀,“对啊,我病得可不轻。”
徐晗玉摇摇头,她不想继续和这个疯子说话,可谢斐却不准她走。
“还有最后一层,看完吧。”
他半搂半哄,将徐晗玉带上了最后一层。
这一层很高,爬上去的路上贴满了符咒。大半夜的,徐晗玉觉得心里渗人。
“不用害怕,这些全是用来保佑你的。”谢斐安慰她。
“呸呸呸,我不稀罕。”
到了顶层,出乎徐晗玉意料的是,和之前的楼层相比,这里简直空空如也,只有头顶有一大块弧形的琉璃窗,可以看见天上的繁星。
难怪叫摘星楼,的确有那么一点手可摘星辰的味道。
谢斐拉着她到了一边,在地上摸索了一会儿,似乎按下了开关。琉璃窗的正下方缓缓伸起一张水晶床。
或者说,水晶棺材更适合。
徐晗玉转身想逃,谢斐却挡住她,“乖,没什么好怕的。”
徐晗玉真的有些腿软,上辈子谢斐虽然脾气不好,性子古怪,可还没有偏执成这样,她现在总算相信上辈子他死之前是疯疯癫癫的了。
“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虽然你已经不相信我了,但我总得把我的心剖给你看看,我不想再让你误会什么。”
谢斐将徐晗玉带到棺材前,把徐晗玉遮挡在眼前的袖子给扯下来。
棺材里果然躺着“徐晗玉”,不过让徐晗玉心里好受一点的是,这个“徐晗玉”至少是栩栩如生的。不知道谢斐用了什么法子,整个人就像是睡着了一般,看不出一点尸体的痕迹。
她忍不住凑近仔细看看这熟悉又陌生的自己,能够亲眼看到自己的尸体,恐怕这世上也没有别人了。
“啊!”她刚凑近就被棺材阴影中的一具白骨给吓了一跳。
谢斐搂住她,轻拍她的背,“别害怕,那是我。”
谢斐?什么意思,徐晗玉没有反应过来,谢斐的尸体不应该葬在皇陵吗?
“皇陵里面是我的衣冠冢,毕竟我这么变态的人呐,当然要和你躺在一起。”谢斐调侃道,看见自己前生的躯体如今只残留一具白骨,他竟还有心情逗弄。
“为什么你不把自己的尸身保存好一点?”弄成这样不是吓人吗。
谢斐觑她一眼,“你以为让尸身不腐是这么容易的吗,翻遍天下,我也只找出一块可保尸身不腐的神钰,已经含在你嘴巴里了。”
徐晗玉咽咽口水,这种好东西倒也不必特意留给她,她上辈子想的可是身后一把火烧了就算了。
“况且也没有这个必要,若不是我和你如今还能站在这里,不会有人能看到的。”他还活着的时候,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她腐烂,至于他自己,死都死了他还在乎什么。
“你搞这么一栋楼,究竟是为了什么?”把这些和她相关的东西统统存进来,谢斐到底在想什么?
这些天她听了许多漫无边际的猜测,如今当事人既然还活着,她想要问清楚。
“你说呢?”谢斐反问她,“徐晗玉,你觉得我做这一切是为了什么?”
徐晗玉沉默了,正如她方才撕毁那些画像时的复杂心情,她知道这一切是为了她,是因为他爱她,这份爱并没有随着她的死去而消亡。谢斐劳民伤财发了疯一般修这样一栋楼,就是要将这份爱凝固在此地,摘星楼,他这是想要摘下漫天星辰送给她啊。
水晶棺材里栩栩如生的“徐晗玉”和那具白骨,就是谢斐想要剖出来给她看的心。
可是那些伤害也是切切实实的啊。
最后在长门殿里那孤寂的日日夜夜,她到底意难平。
徐晗玉推开谢斐,抬起头凝望着他的眼,这眼神千百次都写着她的身影。
“我看到了,谢斐,我相信你是爱我的了。”她微笑道,语气却哽咽。
“可是……”
“不要可是!”谢斐触碰上她的脸,深深地吻下去,他不想听什么可是,上辈子那些发了疯的日子他已经受够了,他不想再听到任何否定他们的话语。
这吻绵长而深刻,谢斐颤抖着唇,轻轻与她分开了一寸,额头相贴,他的心就像是泡在一汪苦水之中。
“我试过了,阿玉,我上辈子给老天许愿,只要能让我再看你一眼,哪怕我们擦肩而过,只要再看你一眼,我就死而瞑目了。可是啊,老天真的给了我重生的机会,我却做不到只看你一眼,你知道吗,在认出你的那一刻我这辈子才算是真的开始了。”
从谢储的床上醒来,谢斐丝毫不关心现在是谁做皇帝,这江山如何了,他心里只抱着一个渺茫的希望,既然老天能让他重活一次,是不是代表他还能见到她?
就是抱着这样的希望,他才能勉强应付这陌生的世界,他才能面对谢游还能装他儿子。
幸好啊他真的再见到她。
在发现她也带着前生的记忆还能认出他的时候,巨大的欢愉和恐惧一起涌上他的心,他的阿玉真的还在,可是也同时怀揣着对他深深的恨意而来。
“我以为只要能看着你就好,哪怕陪在你身边的人不是我,我都可以接受,可是我真的做不到,看到你和别的男人说话,我觉得我都快要疯了。”谢斐冷静地说,“我想如果亲眼看见你和别的男人成亲生子,我大概会拉着你再去死一次。”
徐晗玉有些发抖,她最近的确有找个老实的男人嫁了算了的计划。
“……那如果我这辈子不成亲呢,你能放过我吗?”
徐晗玉眨巴着湿漉漉的眼睛,试探着问。
谢斐的手顺着她的头顶摸到腰间,手里温热的触觉是那么真实,眼睛一酸,抑制不住泪水湿润眼眶,终于,他的阿玉不再是那具冷冰冰的尸体了。
他滚了滚喉结,“恐怕不能。”
怎么像滚刀肉一样。
徐晗玉咬咬牙,跺脚道:“可你不是口口声声说你爱我吗?你爱我就应该尊重我,让我过得幸福才是。”
谢斐看着她,就像看一只跳脚的小猫。“你毕生的愿望不是要走遍这天下,游览大好河山吗,我会陪着你。天涯海角以后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会再有旁的任何事物能束缚你。”
当然,除了他。
徐晗玉心神一激,看着他澄澈又坚定的眼神,这个人,可以在顷刻间从恶鬼变成神明。但她也毫不怀疑若是她敢逃离,那他也可以顷刻再变回恶鬼。
谢斐见她无可奈何的样子,眼眸中渐渐染上一层喜色,他将她的头轻轻按进怀里。
“今生今世,永生永世,阿玉,我的生命里只有你。”
徐晗玉在衾被里醒来,耳边是嬷嬷的催促。
难得她竟然会赖床,徐晗玉连忙起身洗漱,开始应付今日的宮规学习。
还好她平日表现极佳,嬷嬷说了两句到底没有责罚,也可能是顾及她背后那些不知真假的谣言,担心她真被陛下给看上了。
徐晗玉一整天心不在焉,昨日谢斐强行抱着她看了一晚上的星星,她怎么回来的都没印象了。
一抬头,徐晗玉便能看到那高耸的摘星楼,昨夜在那里面看到的究竟是真是假,是现实还是虚幻?
那个温柔到了极致又偏执到了极致的谢斐是不是她的想象?
徐晗玉甩了甩脑袋,难得有了龟缩的想法,过一日是一日吧。
没过多久,这些秀女便迎来了最后的大选之日。
大清早便起来梳洗打扮,跟着领头的女官规规矩矩地去水榭外外等着。
皇后体弱,连秀女大选的事情都不参加,水榭的亭子里上首坐着的只有陛下和太后,下首一排左面做了两名分为不低的宫妃,右面则坐着韩太妃同谢烟。
在亭子外还候着羽林卫,当首的正是顾煜,他的眼神不断飘向韩沫,难以掩饰地面色担忧。
谢烟似乎很不习惯这样的场合,左立难安,一杯茶端起又放下,不住地往秀女堆里打量。
直到看到了徐晗玉,谢烟兴奋地打了打招呼,又怕被人注意赶紧放下挥舞的手。
徐晗玉微微颔首,回她一笑。
谢乐的目光则微不可察地在二人身上流转了一圈。
前面进去的秀女谢乐无可无不可,在顾太后的表态下留了几个看起来比较端庄的。
到了徐晗玉,谢乐轻轻一笑,在谢烟希冀的目光下拿起了面前的白色茉莉。
留花便是要留人。
“陛下刚刚才给了刘女郎一朵白色茉莉,同样的花看多了难免会厌倦的。”顾太后出声道。
谢乐的手一顿,母后似乎很不喜欢韩沫。
“姐姐的话说的是,我瞧陛下面前那朵红色的牡丹就很艳丽,不若改送这朵,这宫里就是要百花齐放才有意思。”韩太妃柔声说道,这些年她不争不抢,可心里到底还没有绝了为韩家争宠的想法,尤其烟儿现在年纪大了,需要一个强有力的兄长为她撑腰。
韩沫是一颗不错的棋子,用得好,便可以保她烟儿一世荣华,她自然要拼上一拼。
顾太后瞧她一眼,心里有些感叹,这个韩月啊糊涂了一辈子,还以为先帝对她的宠爱是真切的,自欺欺人罢了。
韩太妃这么一说,顾太后也未反对,谢乐挑挑眉,转而果然拿起了那朵红色牡丹。
“这朵花给……”
“见过陛下。”一道微凉的男声打断了谢乐的话。
“谢储?”谢乐皱眉瞧着面前之人行礼起身,“表弟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这个谢储不学无术,整日里斗鸡走狗是出了名的,自小就不喜欢读书,更讨厌被摄政王拿来同谢乐相比,自谢乐亲政后,就甚少见到他了。
谢斐看了一眼徐晗玉,她今日着一身鹅黄色宫装,鬓间簪了一朵初绽的木兰,看起来乖巧的很。
“启禀陛下,臣之前说了一门亲事,今日特意来向太后及陛下禀告。”
顾太后也有些意外,之前还听谢游说他这个儿子自从受伤醒来后就性情大变,整个人沉稳了不少,今日看来怎么还是这么莽撞。
莫非……
“和臣说亲的正是户部侍郎韩杰的六女儿韩沫。”谢斐自顾自说完。
徐晗玉不自觉地看了他一眼,心里竟像是怀揣了小兔一般,久违地有几分悸动。
谢斐这话刚落,谢乐便冷笑出声,“谢储你莫不是昏了头,竟敢到朕的面前说这种话!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徐晗玉扣扣手指,风水轮流转,谢斐当初对这个小不点爱理不理,没想到还有给他行礼被他训斥的一天。
还有谢乐若是知道面前这个表弟芯子里其实是他仰慕的父皇,也不知道是何表情。
“臣当然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说我和韩府六女郎早已定下终生,永世不渝。”谢斐这话实在说的大胆又猖狂,好像在场众人没有一个能够阻拦他做任何事一般。
“荒唐!”谢乐重重拍了一下桌子,“摄政王就是这么教儿子的吗,简直欺君罔上!”
天子一怒,宫人们赶紧跪下。
谢斐却丝毫不以为然,反而讥笑道:“摄政王是怎么教儿子的,陛下不是更清楚吗?”
此话一出,谢乐面色大变,顾太后更是满脸的血色褪下。
“孽子,你在胡说八道什么!”谢游得了消息姗姗来迟,连行君臣之礼都顾不上,劈头便对谢斐吼去。
“摄政王莫气,莫气。”紧随谢游而来的是首辅竹灵。
顾太后挥挥手,她身边的女官立即将剩余的秀女和宫人们带离,就连韩太妃也知趣地带着谢烟离开,走之前眼神探究地在韩沫身上探寻了一番。
她这个侄女竟有这般能耐,日前,顾煜求到她跟前时已让她吃惊,现下连竟连谢储也被她迷成这般。
可比她当年厉害多了。
待人都散去,谢游上前扯住谢储的胳膊,压低声音,“有什么话回去再说,莫要当着陛下和太后的面胡闹!”
以谢游的性子能说出这番话已经是有些心虚了,方才他见谢斐如此说话,再联想到这些日子他的异常举动,疑心他知道了些什么。
这么一想,又惊又愧,底气便隐隐略显不足。
谢斐皱紧眉头,不耐烦同人靠的这么近,往后退了一步,“待我带回我的未婚妻子即刻离开。”
“什么未婚妻,你个孽子说的混账话!”谢游不禁又扬起手来。
竹灵激起一身冷汗,上前连忙拉住谢游,“摄政王息怒,令郎之事我可以作证。”
谢乐发觉不对,“竹先生,你什么意思?”
竹灵看了看谢斐的神情,转身朝谢乐一拜,禀告道,“陛下,谢储和韩六女郎的确有婚约在身,正是在下做的媒,想来这中间不知怎么的有些误会,韩女郎这才入了宫。”
竹灵是谁,先帝钦点的托孤大臣,开国元勋当朝首辅,这天下士林一半是他的门生,他竟然要为谢储说话,在场之人莫不吃惊。
顾太后先反应过来,原本她也不愿意韩沫入宫,既然她这么吃香,她何不做个顺水人情。
“既然竹先生都这般说了,那自然不会有假,哀家这就下旨为韩女郎同谢储赐婚。”
“母后!”谢乐无声地看着她,眼里是不满和愤怒。
韩沫的确很有趣,也合他脾气,但其实他并不是非要了她不可,不过是在宫里添一个让他高兴的人罢了。
让他生气的是,谢储竟丝毫不将他放在眼里,还有摄政王——他和母后那些不清不楚的关系让他这些年一直如鲠在喉——甚至就连竹灵也为谢储说话,丝毫不顾及他这个帝王的尊严和颜面。
“谢太后恩典。”谢斐忙道。
这一声不知为何让顾濛有些心颤,谢游的这个儿子是这样的气质和做派吗?
她不由上前了一步,想要看清谢斐的脸。
可惜没等她看清,人已经拉着韩侍郎家的那个女郎走远了。
呵,顾濛心里轻笑,真不愧是像她啊,都有着让男人为之神魂颠倒甚至疯魔的本事。
谢游神色复杂地看着谢储的背影,他这个儿子实在是让他刮目相看,什么时候他竟然和内阁首辅私底下有了交情。
人已经散去,顾太后叹了口气,重整威仪,“让剩下的秀女进来吧。”
“不必了!”谢乐冷冷地说,脸上带着嘲讽的神情,“儿臣不过是母后和摄政王手中的傀儡罢了,选什么女人母后和摄政王说了就行,要朕做什么。”
“乐儿,你这是在说什么!你什么时候变成了这个样子,太让母后失望了。”顾太后睁大了眼睛,谢乐自小乖巧,从未在她面前有过这般冲撞的时候。
“或许母后从未真正了解过儿臣吧。”谢乐淡然说完,转身离去,更是不顾谢游的呼喊。
顾太后怔怔地坐倒在椅子上,她辛苦养育了二十年的儿子竟说她从未了解过他。
“子书,”谢游柔声说道,想要说些安慰的语句。
“王爷逾越了,你应当唤本宫一声太后。”
谢游的话就堵在了嗓子里,这么多年了啊,顾子书的心里还是没有他,当年的确只是他一个人的错。
他苦笑一声,“太后娘娘,微臣告退。”
-------------------------------------
徐晗玉跟着谢斐出了宫。
“你跟竹灵君臣相认了?”徐晗玉看见谢斐同竹灵话别后,上了马车问道。
谢斐不点头也不否认,握住徐晗玉的手帮她取暖,初春的天气还是有些寒凉。
这就是默认的意思了,既然连竹灵都联络了,何况是刘玄木和白谷。也不知道谢斐想干什么。
徐晗玉撇撇嘴,试探问道:“你这几个属下还真是忠心耿耿,主子的皮囊都换了,还愿意追随呢?”
谢斐抬起眼皮,“怎么,才进宫几天,就向着那小子了,怕我夺了他的龙座?”
才问了一句,醋性就这么大,徐晗玉想了想,将她以前在长门宫时教过谢乐几天的前缘给讲了。
“就是这样咯,他可能是觉得我像他的师傅吧,而且这小子心思歪着呢,还打着你宝贝女儿的主意……说真的,你这么疼你的小公主,不去看看她吗?这些年没了疼她的父皇,她过得可不怎么样。”
谢斐没有接这个话,当年他明知谢烟不是他亲生的,还让韩月生了下来,也是脑子糊涂希望她能长成徐晗玉这样。放着正主不要,去养一个假的,这种傻事,上辈子做一次就够了。
“我一会儿先送你回韩府,等过完礼,定了婚期,最多下月我就去娶你。”
“怎么这么快,”徐晗玉嘟囔,方才在宫里没有她说话的地方,她心里可还没有想好要嫁给谢斐。
看她这犹豫的神情,谢斐怎么会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低下头,重重在她手上咬了一下。
徐晗玉吃疼,“你干什么呢,这辈子属狗吗!”
“是啊,这辈子就是属狗,你走到哪里都甩不掉了。”谢斐说。
-------------------------------------
徐晗玉回到府里没有半日,宫里的事情就传出来了。最惊讶的当然属韩夫人,没想到徐晗玉去宫里走了一圈不仅毫发无伤,转眼还要当摄政王府的世子妃了。
韩老太太也是喜忧参半,喜的是这是嫁给王爷世子,还是太后赐婚,所有人都得高看韩沫一眼,忧的是这世子不知品性如何,日后会不会欺负韩沫。
“祖母放心吧,世子对我很好。”徐晗玉嘴上宽慰老太太,实则心里也没底。
连着几日梦到前世种种,醒来时泪水都浸湿了枕头。
她随身的侍女将枕头换下,走到徐晗玉身边,悄悄给她递了张纸条。
展开纸条,是熟悉的字体,“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
这是约她去寺庙相会呢。
徐晗玉想了想,起身去给老太太告了个假,想要去郊外的白龙寺小住两日。
有些话她想在成婚前说清楚,若再不济,她前世也不是没有从庙里偷跑的经验。
-------------------------------------
如谢斐给她的诗句所写,这山中的桃花的确开得正烂漫。
出乎徐晗玉意料的是,她在寺里还未见到谢斐,却见到一个熟人。
身着半旧袈裟的高僧结束了今日的授课,众人从蒲团上起身,恭敬行礼后从殿中散去。
徐晗玉站在殿外,瞧着他还是一脸木讷的笑,披着晨光缓缓走近。
“见过施主。”
徐晗玉双手合十,还了一礼。此人正是当初和她在黑山上走散的淳于冉。
“听闻大师从云游四海,更是从天竺带回了无量真经,功德无量。”徐晗玉由衷地说。
淳于冉微微一笑,“不知为何,今日远远见到施主,贫僧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佛家说人有轮回,或许前世我和施主有过擦肩之缘。”
徐晗玉也扬起嘴角,立在晨光中同淳于冉说了会儿佛理。
“与施主这番话,解开了我许多年的一个心结。”淳于冉再次念了声佛号,“今日此行不虚,贫僧可放心再度西去了。”
“大师还要去外邦?”徐晗玉疑惑。
“心之所向,素履以往”,淳于冉的眼睛透明干净,犹如稚子。“贫僧曾答应过一个人,要替她看遍佛家真理,如今不过只窥得冰川一角,还有浩瀚的星辰在前路,怎敢懈怠。”
徐晗玉眼眶微湿,“那位故人必然会很欢喜。”
淳于冉展颜,“但愿如施主所言。”
淳于冉的确只是云游到了元都,恰好在白龙寺讲了几日佛理,今日是最后一日,同徐晗玉话别后,便背上简单的行囊,施施然从小径下了山。
他瘦削单薄的身影,一如从前,只是更多了几分当年不曾有的坚定和从容。
徐晗玉在桃花林里默立许久,人与人之间的缘聚缘散究竟是由什么定下的,为何有些人缘分如此浅薄,情意却又此绵长。
“咔吱,”耳旁传来一声响动,一支修长的手捻起一朵还带露水的桃花递到她面前。
“这花开得好端端地,你为何非要去折了它。”徐晗玉低声埋怨。
谢斐扬扬眉,将这花插进徐晗玉发髻间,“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徐晗玉被他逗笑了,“什么歪理。”
见她笑开,谢斐凑上去接着说道,“让你见那老和尚,是为了宽你心的,可不是让你愁眉苦脸。”
徐晗玉斜他一眼,“我哪有愁眉苦脸,我只是有些感慨罢了。”
“感慨什么?感慨他竟没有成了我的刀下亡魂?”谢斐戳破她的心思,“哼,我才没有这么无聊,当初黑山之后我便让人把他押去天竺了。”
“好好好,你是天下第一大善人,是我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两人调笑间,一个竹篾做的蹴鞠球滚到了徐晗玉脚边。
徐晗玉望过去,只见桃林边上一个圆溜溜的小女孩在张望。
谢斐捡起球,塞进徐晗玉手里,“又来一个你的熟人,去瞧瞧吧。”
什么熟人?徐晗玉纳闷地抱起球走出桃林。
“阿玉!”
听到这声叫唤,徐晗玉和那个小女孩同时转身。
“阿爹!”那小女孩迈着两条又短又粗的小腿扑进那男子怀里。
这是一个约莫三十七八岁左右的中年男子,短髭虬髯,一副高大伟岸的模样。
徐晗玉险些没有认出来,这竟是十几岁就和她在战乱中分别,直到她死在深宫,终其一生都未再见过的弟弟浩哥啊。
“小阿玉你怎么到处乱跑,害我和阿爹找了半天。”一年纪稍大的少年满头大汗地跑过来。
那叫阿玉的小女孩娇憨笑着,往爹爹的怀里拱去,“阿爹,我的球球。”她奶声奶气地说。
徐晗玉赶紧将手中的球递过去。
中年男子从徐晗玉手中接过,眼神有些恍惚,“多谢这位女郎。”
“不用客气。”徐晗玉笑道。
“冒昧问一句,我看女郎有些面熟,不知是哪家女郎?”徐天浩问道。
“小女是户部韩侍郎的六女儿,许是年幼时在宴席上见过。”
“你就是鸿表哥说的那个韩女郎啊,阿爹她真的很像姑姑吗?”那小少年口无遮拦地说。
“慎言!”徐天浩皱眉呵斥,看样子是个严父,小少年立刻闭上嘴。
“失礼了,韩女郎。”
徐晗玉摇摇头,表示没关系。
冒然问人名姓已然是有些逾越,徐天浩虽然心中觉得熟悉但也不好多留,歉然一笑便带着一子一女离开此地。
徐天浩走出没多久,恰好遇到王云鸿一家进庙拜佛。
“云鸿,”徐天浩朗声叫道,今日休沐,他们两家人相约过来礼佛。
王云鸿扶着养母走过来,养父胡忠进则抱着小孙子跟在后面。
“徐太尉好,”秋蝉笑眯眼道。
“秋姨取笑我了,一个挂职太尉罢了。”当年大乾建朝,吸取了自家开国皇帝从太尉夺权的经验,设的太尉说是总管天下兵马实则只是虚权,如今大乾的军事权力在川祁帝时期便已经分发给皇家所信任的十二军,其中为首的便是镇国大将军刘玄木。
所以川祁帝虽然已经疯疯癫癫的死去了,但是他留下的阴影依然笼罩着这个帝国,这也是新帝一党还要仰人鼻息无法亲政的缘由。
徐天浩虽然是先帝一手提拔,但是由于个人原因他并不效忠于先帝,相反,如今他一心为新帝谋划政权。摄政王虽然名声很大,但是心毕竟向着谢乐,原本只用应付一个难啃的竹灵,可前两日镇国将军竟也私自回京述职。
徐天浩忧心忡忡,即便是休沐,碰见了王云鸿也想拉着这个侄儿商量一番。
两人话没说两句,王云鸿忽然抬头朝他身后看去。
徐晗玉手里攥着那小丫头身上掉落的玉牌,默默立在一旁看着这一行人。
“韩女郎,”王云鸿笑着同她打招呼。
徐晗玉微微颔首,控制好自己的面部情绪。
秋蝉闻声望过来,却在瞧见徐晗玉的一瞬间失了神,“公主……”她喃喃喊道。
王云鸿面色微变,低声提醒,“秋姨,你认错人了。”
怎么会认错人呢?这分明就是她家景川公主啊。
徐晗玉捏紧颤抖的手,深吸一口气,将手中的玉牌递给徐天浩,“令媛的东西落在地上了。”
“多谢,”徐天浩接过,难怪秋蝉姐会认错,这韩女郎周身气质实在是像极了那人。
一家人来礼佛,徐晗玉只是一个格格不入的陌生人,实在没有理由呆在这里。
是以她见过礼后转身便要离开。
“韩女郎且慢,”王云鸿追上前来,紧了紧眉心,“赐婚的事情我听说了,若你不愿意……”话没说完,王云鸿便顿住,他看见远远的桃树下站着的那道欣长身影,赫然便是谢储。
茶楼那次之后,他原本还放着谢储找他麻烦,摄政王府却无声无息,听说了赐婚这事,他疑心是谢储贼心不死,心里对牵累到韩女郎颇感愧疚。
可眼下这情形……
看见王云鸿疑惑的眼神,徐晗玉解释道,“多谢王大哥,这个赐婚我是愿意的,其实接触久了发现,世子是……对我很不错。”徐晗玉原本想说其实世子是个好人,但是这话便是她违心说了,恐怕王云鸿也不会信。
“你若是有什么为难之处,大可以说给我听,虽然你我萍水相逢,但是王某愿意帮女郎这个忙。”王云鸿连徐晗玉的这个说辞都不信,实在是谢储往日为人劣迹斑斑,他不忍心像他玉娘亲这样如花般的女子付错终身。
旭日已经升到高空了,徐晗玉望着骄阳下被她勒令原地等着的谢斐,心里终于柔软了一块。
淳于冉、秋蝉、鸿哥还有浩哥他们都过得很好,都没有沉湎于过去,这就够了,她也应该好好过属于她的人生。
前世种种就随着前世去吧。
她露出一个真心的微笑,“他不会辜负我的,我会过得很好。”
-------------------------------------
下山的路上,徐晗玉心情轻松了许多。
谢斐将她虚虚搂在怀里,心不在焉地把玩着她的鬓发。
“你刚刚和那个王云鸿说什么呢,聊这么久。”他状似不在意地问。
徐晗玉仰头看着他,伸手戳了戳他的左脸。
“可惜了,你现在的脸上没有酒窝,比之前难看多了。”她遗憾地说。
谢斐不自觉摸了摸左脸,以往多一个酒窝他也没觉得有多好看。
“你别岔开话题,我问你们说什么了,他是不是说我坏话?”谢斐疑心道。
“没说什么就聊了聊家常,今天这一出不是你特意安排的吗?”从淳于冉到鸿哥一家,谢斐就是算准了让徐晗玉今日来见一见,这些她上辈子挂念的人可都过得好好的。
“我原以为……”徐晗玉刚出口便止住话头。
“以为什么?以为我会在你死之后把他们都杀了?”谢斐把她的心里话说了出来。
“你当初不就是这么威胁我的吗!”说到这里,徐晗玉愤愤不平,那个时候的谢斐嘴脸真是可恶,她在意什么就要想办法摧毁什么,偏偏他们力量悬殊,徐晗玉只能束手就擒。
谢斐捏了捏她的鼻子,“你也知道是威胁,我什么时候真的做过对不起你的事情,我那时候除了威胁你还有什么办法。”
“强词夺理,你还可以讨好我啊,痛哭流涕地求我啊,我这个人就是吃软不吃硬。”
谢斐被她气笑了,“我可是九五之尊,万人之上的天子,你让我像条狗一样对你摇尾乞怜吗?”
徐晗玉坐直身子,将头发从谢斐手中抽出来,面无表情地说,“你若是不愿意就算了。”
谢斐语噎,觑了觑徐晗玉的脸色,不要脸地凑过去,“我话还没说完呢,你急什么……我也没说我不愿意。”
他轻轻扯了扯徐晗玉的衣袖,徐晗玉撩起车窗帘子将脸扭到外面,嘴角却轻轻带起笑意,心里莫名的爽快。
马车半道停下,谢斐却没注意,继续说道,“好阿玉,都是我的错,我不应该凶你,以后你让我往西我绝不往东,一定不会再让你受委屈……”
“咳、咳,”一阵咳嗽声传来。
谢斐一愣。
“世子!”接着是一道雄厚的嗓音响起。
谢斐撩开帘子,马车外站着的竟然是刘玄木和白谷。
二人身着便服,刚刚下了马。
没想到多年以后君臣再见竟然是这样一个场面。
原本白谷还有些伤感,但是经过刚刚这番插曲他现在憋笑憋的通红,这人确实无疑是他家主子了,骨子里对着那位低声下气的本能这世上也无二人。
刘玄木脸色一如既往地黑,也看不出心里的想法。
他对着谢斐,一撩袍子就要行礼。
“免了,”谢斐摸摸鼻子,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这里人多口杂,你对着我一个王爷世子下跪是什么道理。”
他回身对车里的人嘱咐了两句,接着跃下马车。
赶车的心腹根据吩咐护送徐晗玉回韩府。
谢斐则将二人带到一旁提前清场的茶楼叙话。
-------------------------------------
春日未过,芳菲未歇。
谢斐便如他所言,骑着高头大马来到韩府迎亲。
这不是徐晗玉第一次披上喜服,但她心里却实实在在有第一次嫁人的感觉。
韩老太太亲自为她梳发,口里喃喃念着吉祥话,眼里却有泪光闪烁。
徐晗玉的心里何尝不是,跨越了两辈子,兜兜转转,这么多年她终于要嫁给他了。这种心情在这世上除了他二人彼此,也无人可说。
徐晗玉拜别今生的长辈,由兄长背着上了花轿,一路忐忑走完了冗杂的礼节,再被送入洞房。
人群散去,谢斐缓缓掀开她的盖头。
徐晗玉还没有多少感触,主要是累了一天,肚子实在是有些饿。
刚想开口要吃的,就见烛光下,谢斐一眨不眨地望着她,双眼通红,还有点点泪光。
他伸手抚摸她的脸颊,“徐晗玉,我终于娶到你了。”他哽咽道。
徐晗玉心底蓦然一软,“嗯,你娶到我了。”她柔声说。
喝过交杯酒,谢斐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密密的吻轻轻覆在她脸上。
吻过她的额头、鼻梁、脸颊,还有她的唇颈。
一夜春宵,烛花噼里啪啦燃烧,半途徐晗玉实在力竭,好不容易从被翻红浪里解脱出来,却腿软得下不了地。
偏偏谢斐是个不知餍足的,还要追上来,将吻叠在她原本如玉的背上。
徐晗玉还没说话,肚子先哼唧起来,谢斐错愕地抬头。
徐晗玉又羞又气,一巴掌拍在他的身上,“我饿!”她委屈地说。
待到谢斐将一碗热过的汤圆喂进她嘴里,才觉得周身力气回来了许多。
“你还笑!”徐晗玉瞪了谢斐一眼。
“不笑了,不笑了,来,娘子再吃一口。”谢斐吹了吹勺子,往徐晗玉嘴边递过去。
“好了,不要了。”甜腻腻的,若不是饿狠了,她才不喜欢。
得了这句话,谢斐赶紧将碗放下,不要脸地说,“既然娘子吃饱了,我们接着没做完的事吧。”
“谢斐!你……唔”
夜色漫长,蜡烛终于燃到了底,烛花声归于沉寂。
(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