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雨敲打车窗，噼啪声连绵不绝。
浓雾缠绕旷野，刺骨寒意顺着风势漫延。整片维尔小镇的空气里，都弥漫着杯权柄特有的、浓稠温润的压抑感。
无数空洞麻木的情绪顺着仿启术的感知汹涌侵入灵魂，细密的钝痛层层叠加，沉沉压在心头。凯尔脊背挺直，面色沉静，将所有痛楚尽数内化，眉宇间唯有绅士般的沉稳克制，无半分失态。
车子驶入镇口，细雨零星落在车身。
坐在副驾的莉瑞尔擡手，好奇地望向落在车窗上的雨丝，微微顿住目光，呆呆盯着流动的水痕。
凯尔立刻放缓车速，关紧车窗隔绝风雨。
「雨水阴冷，时间久了身体会难受。」
「难受是什么？」莉瑞尔擡眸，暗紫色的眼眸没有波澜。
凯尔短暂停顿，斟酌简单的词语：「一种不愉悦的感受。等你经历多了，就能够分辨。如果之后有任何感觉，不管是什么，都可以直接告诉我。不用硬扛。」
莉瑞尔沉默片刻，轻轻「嗯」了一声。
小镇的死寂，令人心悸。
湿漉漉的石板街道上，镇民三三两两静立屋檐之下，男女老少尽数转头，目光空洞地锁定外来的车辆。
无人言语，无泪无怒，无悲无喜。
一张张脸庞上，悬挂着如出一辙、温和僵硬的微笑。
暴雨冲刷墙体，屋舍墙角开裂坍塌，泥水漫流街巷。屋主静静伫立门前，笑容不改，漠然望着家宅倾颓。
痛苦被剥离的同时，人性的温度亦随之湮灭。
凯尔轻声开口，向身侧的小女孩解释眼前的景象：「这就是杯的力量。《欢寂残卷》拿走所有人的痛苦，可痛苦和眷恋、悲伤、喜悦本是一体。被剥夺苦难之后，人也就失去了完整的灵魂。」
莉瑞尔安静地看着那些微笑的人们，眼神依旧空茫，但心底隐约生出一丝极淡的异样。
「要封印它？」
「是的。」凯尔平静回答，「虚假的安宁不值得用全部人性交换。」
凯尔停稳轿车，指尖轻触衣襟内侧，握住那柄祖父遗留的复古左轮。
残卷内核在镇长艾伯特身上。他的女儿久病缠身，日夜咳血、濒死挣扎。被绝望裹挟的他，偶遇《欢寂残卷》，以全镇人性为祭，换女儿无病无痛、小镇永无灾苦。
二人行至广场尽头的石砌宅邸。
木门虚掩，暖意从屋内融融溢出，与屋外的冷雨死寂格格不入。凯尔擡手，轻轻推开房门。
壁炉明火摇曳，暖光铺满客厅。
厅堂中央，鬓发花白的镇长艾伯特端坐沙发之上，脸上挂着温和僵硬的笑意。他膝头平放着一本装帧华美的古籍，书页流转着浓稠通透的殷红光晕，温热黏腻，缓缓浸润周遭空气。
沙发另一侧，他的女儿安然静坐，面色苍白却无半分病态，呼吸平稳，唇角噙着不变的微笑，唯独眼底是彻底的空洞荒芜。
「你们终于来了。」艾伯特缓缓开口，语调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
「你早已知晓我们会来。」凯尔语气平静，不带质问，唯有陈述事实。
「我知晓典籍的规则。」艾伯特指尖摩挲残卷封面，殷红微光顺着指尖爬上他的眉眼，「它予我所求，护我女儿无病无痛，护全镇远离疾苦灾厄。这样的安宁，难道有错？」
「是虚假的安宁。」凯尔直视着他，目光清明坚定，「你留住了女儿的性命，却磨灭了她为人的本心。她无痛无苦，亦无爱无念，早已不是从前的她。」
艾伯特脸上的笑容微微开裂，眼底翻涌着被压抑的痛苦与偏执。
「我亲眼看着她日夜咳血、濒死挣扎！」他声音微颤，却依旧固执，「痛苦毫无价值！我宁愿她空洞活着，也不愿她惨死床榻！」
「你在逃避。」凯尔说道，「逃避为人父该承受的煎熬，逃避众生该历经的起落。杯的权柄最擅长利用执念，以救赎为名，行吞噬之实。」
「交易已成，无从反悔。」艾伯特缓缓起身，周身殷红光晕骤然暴涨，「我不会交出残卷。只要它尚在我手中，我的女儿就永远无痛无忧。哪怕全镇成空，我亦无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