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出丘陵，一路向南，冷杉变成了阔叶。
凯尔把车窗放下一半，深灰色衬衫的袖口卷到小臂，深色马甲扣得齐整，早晚凉时再罩那件黑色长风衣。右手从指尖到肘部的暗紫纹路已经淡了，只剩皮下一丝若有若无的麻，他用旧绷带松松缠两圈，遮住袖口露出来的那一截。
扣眼上别着那朵三瓣金属花，花瓣大小不一，是她用烬火墟城碎铜片拼的。
莉瑞尔坐在副驾，肩上搭一条暗紫薄纱披肩。南方天不冷，她仍穿那件轻薄的黑色哥特连衣裙，暗紫丝带在胸前打了个结，银线裙摆随着车身轻轻晃。发间的缎带蝴蝶结换过一次新的，还是暗紫色。她把下巴搁在窗沿上，看外面的树往后退。
「快到了。」凯尔说。
望不到头的哥特建筑群，尖顶一座叠一座，青灰石墙爬满常春藤。主图书馆那面彩色玻璃足有三层楼高，空气里是墨水、旧羊皮纸和蜡烛烟的味道。
车停在石砌广场。凯尔绕到副驾替她拉门，手垫在门框上沿。
广场上三三两两，都穿深色学袍，夹着皮面书。
一个学生抱一摞书从石阶下来，最底下那本滑了手，啪地砸在石板上，书页散了一地。身边走过两位学者，长袍下摆扫过书页，其中一位偏过头平静地看了一眼，又转回去继续和人说话。没有人弯腰。学生自己蹲下去，一本一本摞回去，做完便站起身，继续走。
凯尔站在车旁看完了全程。
「他们，」莉瑞尔轻声问，「不帮他吗？」
「看起来是不帮。」凯尔说。
他往前走两步，拦住一位过路的学者，微微颔首。「请问，学城的首席奥古斯丁先生，此刻在何处？」
那学者停下脚步。四十上下，面容清秀，下巴刮得干净。他看着凯尔，脸上浮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眼睛里却没有任何东西跟着动。
「奥古斯丁首席在启明楼。此刻辰时三刻，他应当在三楼推理厅接见来宾。你沿主道直行，过铁栅栏，左拐。」简洁且有逻辑，犹如在念一行早已写好的讲义。
「多谢。」
学者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莉瑞尔凑近他耳边。
「他说话，」她想了想，找不到合适的词，「像一本书。「
凯尔没接话，牵着她的手往主道走。
启明楼比外围的建筑还要高。推门进去是一条长廊，铁制烛台上插着长蜡，火苗笔直。两侧书架顶到穹顶，皮面书一排挨一排，黄铜台灯一盏一盏亮着。长廊尽头一扇门开着。凯尔在门口擡手敲了敲门框。
「进来。」里面说。
屋里坐着一位老人。他很瘦，头发全白，梳得一丝不苟，穿一件深青色学袍。长桌上摊一本打开的书，手边一盏黄铜台灯，一只沙漏，羽毛笔搁在墨水瓶口。他擡头看过来，表情温和得像一杯温水。
「远道而来的客人。」他说，「凯尔，还有莉瑞尔。我知道你们会来。」
凯尔没有意外。学城的人总有办法知道谁要来。他颔首，让莉瑞尔坐在里侧，自己挨着她坐下。
「听闻学城在做一项实验。」凯尔开门见山。
「纯粹理性实验。」他说，「是的。我带你去看。」
他们穿过一条又一条回廊。年轻学者抱著书匆匆走过，彼此让路，互相点头。每个人的礼节都无可挑剔，鞠躬的角度，问候的用词，退让的次序，分毫不差。
可每张脸上都挂着同样的、温和的空白。莉瑞尔的披肩滑下半边，凯尔替她拢上去，觉出她在轻轻发抖。
「冷？」他低声问。
她摇头，皱眉像在分辨一种说不清的味道，「这里很空。人走过去，里面什么都没有。」
凯尔知道她在说什么。灯之权柄在这里浓得像雾，无色无味，可一吸进去，就把人的温度一层层抽走。
他们走到一间宽敞的厅堂。中央一块黑板，黑板前站着个十六七岁的学生，长袍领口扣得严严实实。
「这是最近一期的成果。」奥古斯丁拍了拍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