攸乐和珂玥一同站起,互相对望一眼,点点头。攸乐则赶紧将衣服重新穿好,恢复男人的阳刚模样。珂玥将桌上的油灯举起,二人前后脚出了门,门外正在静静等候的,原来是景王爷。
三人汇合,景王爷示意二人噤声,接过珂玥手中油灯,又左右环顾,确保周边无半点动静,他才开始向前迈步。王爷走在最前面,珂玥紧随其后,攸乐则仍以无忧公子的身份,与王爷王妃保持了一定的距离。七弯八拐后,三人来到一处柴房前,门口堆着成垛的木柴,均收拾的整整齐齐,从天码到地,没有任何人怀疑这不仅仅是一间柴房,更没有任何人怀疑此处还偷偷藏着一个人,一个能揭开多年前隐秘的人。
王爷推门而入,后面二人紧紧跟随,一进门,攸乐便立即将门紧闭上锁。柴房很大,堆放的东西多而杂,这里平时除了几个打杂的下人偶尔进出外,基本无人光顾。绕过一摊废弃的坛坛罐罐,又经过几堆一人高的柴垛,最后来到东边靠墙的几个大草堆前,王爷才驻足。若不细看,绝不会发现在那个高至屋顶的草堆后竟会躺着一个人。那人面色苍白,紧闭双目,裸露在外的皮肤虽有明显伤痕,但气息均匀,身上的服饰也还算干净,手边摆放着一个粗瓷碗,碗底还残留着褐色的药渣,应是受伤后被人悉心照料过了的。
听到窸窸窣窣的脚步声,那人睁开眼来,见三人站在自己眼前,其中两人全身绫罗绸缎,服饰华贵异常,看眉眼貌似有些眼熟,另一人一身白衣,定睛一看,正是从甄平儿手上将自己救下的无忧公子。
当日,在京城最偏僻的登科巷角落里,已被追杀多时的李大新,实在无力也无地再躲藏,只得认命被那凶神恶煞的甄平儿抓住,正当甄平儿高举屠刀,自己也紧闭双眼准备就死时,只听清脆又刺耳的“叮”一声响起,紧接着是尖刀划过自己后背的锐痛,之后便再无动静了。再睁眼看时,刚才还神气十足的甄平儿竟然已仰倒在地,喉头插着一柄小巧的银质飞刀,双眼圆睁,一动不动,口角尚在淌着鲜血,显然已经毙命。他手上的尖刀本应插入李大新胸膛的,却仅仅只划到了他的后背。后背的剧痛令他几乎晕厥,失去知觉之前,一名白衣年轻男子闪现在自己眼前,恍恍惚惚间,只听得那人自称无忧公子,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李大新一阵欣慰,心神彻底放松,未来得及道声谢,便不省人事了。待自己再醒来时,已在这柴房之中。每日都有人来为其送药送饭,精心照顾,但李大新问他任何问题,那人都不回答,后来经试探,才知那人又聋又哑,根本无从与其交流。他心中甚是纳闷,不知自己究竟身在何处,但只要不是官府,不是曾家,在哪都至少还是安全的。
此时竟然见到那无忧公子前来,李大新满面激动,欲挣扎起身表示感谢,攸乐忙蹲下轻声道:“李大新,你别动,你身上还有伤,不必拘礼。”
李大新吃惊地望着对方,讶异道:“你,你知道我的名字?”
攸乐被问得一愣,没回话。
“哦,这位无忧公子乃江湖豪杰之士,最爱除暴安良,打抱不平,大梁百姓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想必你也是知道的吧。”王爷忙插上一句,却是答非所问,好在李大新也未细想,难道除暴安良便知道全天下被欺负者的名字吗。
“李大新,我知道你原是高普沧高家一名仆人,高家三公子高蛮专死后,你便失踪多年。这些年你都去了哪里?官府为何要通缉你?如今你再现身时,却又为何被曾乘风曾家仆人追杀?可以告知我们详情吗,你可从头说来,越详细越好。你若有任何为难之处,但凡交给我,我定能帮你解决。”攸乐将手搭在李大新肩上,轻轻拍了拍,用柔和的眼神示意他全部倒出,不必顾虑,不必紧张。
李大新更是心惊,这无忧公子到底是什么人,怎么多年前的秘事他都知道,难道他是妖怪不成?自己虽然是高家仆人,可这事毕竟已过去了八年,自己这副落魄模样,连亲娘都未必一下子能认出,这人怎会认得自己?
攸乐看他表情,知道他心中异常疑惑,便轻笑道:“我有暗哨跟踪陈水深,所以知道他们一直在追杀你,只是不明追杀的原因。”见对方仍是不解,又道:“你也知道我时常浪迹江湖,每日里不平之事总得做个十件八件的。我手下也有不少弟兄,知道很多穷苦之人的往事,所以知道你是高家人并不稀奇。“
“你为何会跟踪陈水深?”李大新表现得甚为谨慎。
“陈水深在京城几乎无恶不作,有很多穷苦百姓都受过他的迫害,我早就想抓住他的把柄,将他送官,或自己亲自教训教训他,所以一直在跟踪他。”攸乐一通胡诌,但表情一直是一本正经的。
“你跟踪了八年?”
攸乐又是一梗,这个李大新果然精明,不是能轻易糊弄的,只得实话实说道:“那倒没有,总之,你要相信我便是无忧公子,只有我们能帮助你。”
这些年李大新东躲西藏,四处流浪,自然是听说过这坊间传说的神人无忧公子的,其实也梦想着自己有朝一日能让自己遇上无忧公子,好求他帮自己洗刷多年的冤屈。可如今真碰上无忧公子本人,他反倒犹豫了,这人会不会又是曾乘风派来故意试探自己的,毕竟,这种事曾家没少做过,自己也曾上当受骗过。这些年自己真还算命大,竟然躲过了曾家的围追堵截,躲过了官府的缉拿,可是,这些年埋藏在心中的秘密,能轻易告知面前这三人吗?这两个身份贵重的到底是什么人,这无忧公子既然已将自己救出,又为何非要知晓多年前旧事的来龙去脉呢?
景王爷此时也将油灯放在廊柱的烛台上,蹲下道:“我是景王府的王爷,这位是王妃。既然你是高家曾经的仆人,就应该知道高家当年和景王府的关系。这位无忧公子凑巧将你救到我府上,而多年来我们对高家和曾家的关系也曾有疑惑。所以,还请你一定不要有任何顾虑,将你所知道的事情全部说出,景王府和无忧公子必定能够保全你。”
李大新这时才恍然大悟,自己竟然是在景王府之中,听得景王爷一番话,瞬间便开始嚎啕大哭,在景王爷几次提醒后他才压低了自己的哭泣,良久,他挣扎起身半跪着:“我李大新终于还有申冤的一天,我。。。我。。。我多少次想进王府中来,可就是进不来啊,后来还被陈水深那厮给盯上了,差点就去见了阎王。。。这是苍天有眼啊。。。公子,我终于可以沉冤得雪,您也终于可以安心瞑目了啊,呜呜呜。。。”李大新泣不成声,好半天才停止极度压抑的痛哭道:“我,我什么都说,还请王爷和无忧公子替小人做主啊。小人东躲西藏已经八年了,这种非人的日子我是再也不想过了啊。。。”
景王爷警觉地朝门外望了望,又将食指放在自己唇边,示意李大新再小声。李大新立即意识到,自己曾经是当年的朝廷钦犯,虽然这么多年过去了,但罪名未消,若外人得知景王爷窝藏钦犯,即便他身份贵重,也难免不被好事之徒利用来参上一笔,到时自己还是性命难保。于是立即揩干眼泪,收敛情绪,长舒一口气慢慢道来。
八年前,李大新还是高家的一名小厮。那时的高家,虽已不是鼎盛之时,但也还算和乐。前一年高家二子倚邦因被人杀死,全家陷入无限悲痛中,此时距离那件事已经整整一年,老爷高普沧也从低落的情绪中渐渐摆脱出来。又一年春天来临了,此时是采摘明前茶的最好时机。之前高家最主要的明前茶来源便是南中,且南中又是高夫人柳弯月的故乡,所以每年这个时候便是二子高倚邦带着母亲一起回到南中,采收茶叶且顺便陪母亲散散心,缓解思乡之情。但一想到儿子已阴阳两隔,再也不能带自己回家乡了,柳弯月便又陷入极度悲痛中,随之卧床不起。
眼看清明将近,从京城出发往南中,大约也要至少半月的行程,所以丝毫耽搁不得。高普沧本想自己亲自出马,可夫人的身体状态令他放心不下,于是决定,此前一直由二子承担的工作必须单独交给三子蛮专了。
其实这些年,高普沧为了锻炼儿子们,在他们还只有十岁左右的时候便带着出门做生意。从认识茶叶,采茶叶,制茶叶到收购茶叶,售卖茶叶,最后以茶叶交换马匹,都会教儿子们学习。长子莽枝生性胆小懦弱,实不适合经商,因此高普沧也很少派给他重要的任务,一般只安排他留在京城,辅助打理些店铺生意。所以之前是高倚邦外出做生意,独当一面,高蛮专在二哥的护佑下还从未单独行动过。如今世事难料,高蛮专此时不得不担起大任了。
高普沧有些不放心,专门找来了高家最机灵的小厮李大新,准备让他和三公子一起去南中办差,并叮嘱他好生服侍三公子蛮专,辅助他完成采收任务。李大新满口答应,想着能跟随三公子远去南中,回来又有了和身边小丫鬟们吹嘘的资本了,不禁异常兴奋。
那时的李大新已经在高家做了几年长工,因这人生性活泼,经常上窜下跳的,所以高家上上下下都对他熟悉的很。不过那时攸乐还小,对他并无特别印象,只是记得此人左唇边好大一颗痦子,攸乐幼时时常抓那痦子取乐。这次发现李大新被曾家人追杀,也是发现此人的明显特征,才将久远的记忆与现实联系起来,从而将他从刀下救回一条命来的。
高家老三高蛮专,从小最爱读书,四书五经样样精通,且因受家族和父亲的影响,尤其对与茶相关的文化感兴趣,如诗词、戏曲、音乐、书画等,其中,对音律方面的研究最透彻最痴迷,也从四面八方收集了相当多的宝贵资料。若不是父亲要求他延续家族生意做一名商人,他更愿意也更适合去做一名学者,钻进故纸堆里,少与人打交道。
这三公子因广识博学,所以为人颇孤傲清冷,不爱与人多言,即使有时被误解了也不屑于多解释,终日冷淡闲适,甚至有些拒人于千里之外,因此不太讨喜。他也不像其他哥哥和攸乐一样亲近,在攸乐的印象里,这个哥哥平时几乎是将下巴高高抬起的,但有些时候,四下无人的场合,他也会塞点糖果给攸乐,刮刮妹妹的小脸蛋,让这个妹妹惊喜异常。下人们几乎极少有愿意亲近他的,甚至有几分怕他。唯独这个李大新,为人滑头,巧嘴活舌,在生意场上也能帮得一二。或许是性格互补的原因吧,李大新很得高蛮专的喜欢,私底下二人竟处得如兄弟般随意。
临去南中前,高家老爷高普沧又特意叮嘱李大新两件事,一是在外绝不允许饮酒,以免耽误大事;二是公子从小有心口痛的毛病,要好生伺候,绝不可让他受刺激,否则容易犯病。李大新把胸脯拍得啪啪响,向老爷承诺保证圆满完成任务,两个月后定能完完整整回到京城。
二人在高普沧的千叮咛万嘱咐下出了门。其实,老爷子的心一直是悬着的,除长子高莽枝外,所有的儿子中,最不适合做生意的便是这个老三,即便是尚未成年的四子和五子,所表现出的为人处世之能力都甚至强过他,可四子和五子毕竟尚未成年,这样一桩大事总不能交予孩子去完成。他只能把更大的希望寄托在李大新身上,这人虽然只是个仆人,但在高家多年,忠诚与机灵都是高普沧所欣赏的,所以,私下里他甚至授权与他,若公子不明经商之理,他可以代做决定。
李大新得了老爷这般赏识与重用,心中既感激又兴奋,想着利用南中之行大展拳脚,回来之后或许可升一级,可谁知,世事远不如自己所预想的那般简单。
本以为前方是光明坦途,谁知竟是万丈深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