攸乐策马朝城内奔去,起先还心急如焚,但马跑了一会后,自己却不知该往何处去了。浩哥和嫣儿都是和自己刚刚分手,对曾家这两天的形势必不了解,王爷一向和曾家无亲近往来,其秘密动向必是更不会向王爷透露。想到自己势单力薄,攸乐后悔莫及,刚才不该一时冲动伤了那人,而是应该偷偷跟在他们身后伺机行动。现如今,自己已在那几人面前露了身份,且不知他们到底去了哪里,偌大的京城,到哪去寻人?想想也只有待天黑以后,再悄悄潜至曾府附近伺机行事了。
前面不远即是城门,攸乐收紧缰绳,将身下的枣红马勒停,自己跳下马来,一人一马缓缓向城门走去。此时已是正午时分,春夏之交的阳光有一丝炽热,街道上行人稀疏,清脆的马蹄声在不规则的青石板路上得得作响。攸乐低头沉思,不知该何去何从。
接近城门口,忽听得一人高声叫道:“醒了醒了!”攸乐抬起头,却见刚才还冷冷清清的街边,此时竟围满了人群。她驻足细听,只听人群里又有人大声说道:“你赶紧找个地方躺着去吧,别在这了,待会巡城的官兵过来,非得赶人不可了。唉,真是可怜呢!”旁边另有一人道:“你这声音还是不够大,他可能耳朵被打聋了,听不见。”
攸乐牵着马缓步前行,离人群又近了一些。这时只听一老妇说道:“来,喝口粥吧,这可怜的,哎哟,这姓陈的,到处造孽,不得好死啊。”
她心中有事,本不欲看这热闹,管这闲事,这妇人的话却引得她心头一跳,姓陈的,莫不是陈水深?
攸乐将马栓在旁边的一根石柱上,挤进人群一看,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躺在地上的应该是个中年男人,看身材倒是牛高马大,但此时却满身满脸是血,看不清长相,身上的衣服显然是被刀尖刺破,好几个血糊糊的窟窿,双眼青肿,几乎睁不开,双耳流到脖子的血迹已干,血成紫黑色,且沾上了灰尘,显得又脏又恶心,令人不敢再多看。
“即便是小偷,这打的也太狠了点吧,陈水深果然够毒啊。。。”
“是啊,还不知道这人到底是不是小偷呢,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啊。。。”
两个细小的声音传入攸乐的耳朵,她回头一看,见是两个普通百姓打扮的人正在低声议论着,见攸乐回头,连忙住了嘴,脸上显出惊慌之色。
攸乐拱拱手,礼貌地问其中一年纪稍长的老者:“老人家,这人是被陈水深打的么?”那人上下打量一番攸乐,见她儒雅俊秀,语气和善,不似凶狠之人,稍放了点心才小声道:“刚才,我们看见陈水深带着一帮人把这人拖过来的,还放话说是这人偷曾家的银子,正好被拿住了,所以痛打了一顿,给点教训。”另一人接着低声道:“那人好可怜,开始是人事不省的,后来才半睁了眼,却指着自己的耳朵说听不太清大家的说话,还说自己不是小偷,说着说着便流下泪来,唉,陈水深那恶人,作恶多端哪。”
攸乐见地上那人奄奄一息,旁边老妇人送到他嘴边的稀粥勉强喝了一点,但多数都顺着嘴角又流出来了。攸乐跟随司徒老谷主,倒是学得不少医术,她上前一步,三指搭在那人的腕上,那人表面伤的厉害,但脉息并不微弱,应该内脏并无大伤,性命倒是无碍。
攸乐暗自沉吟着,既然又与曾家相关,是否该将此人带走,可众目睽睽之下,他该以什么名义将其带走呢?正寻思间,旁边一人忽然大声叫道:“无忧公子!你是无忧公子!”
攸乐顺着音望过去,见是一小厮模样的人,满脸兴奋地挤到人前,那人将头上油乎乎的瓜皮小帽一摘,拿在手上使劲摇晃着,对着人群大叫道:“各位父老乡亲,这位就是无忧公子啊!”人群里像丢了颗炸弹一样,顿时炸开了锅。叫嚷声,鼓掌声,喝彩声四起,人人脸上均神采熠熠,很多人都争相拥挤着要到人群前来,看这无忧公子究竟何许人也。
攸乐有些不好意思,面对众人的热情,她只得站起来对着众人鞠躬,并拱手致意,不停向大家表示感谢,现场一时喧闹异常。
那蹲着喂粥的老妇人待周边稍微安静一点后,才颤巍巍地站起来,盯着攸乐的脸看了好半晌,上前握住攸乐的手,激动地道:“你是无忧公子,好,好,太好了,百姓们都感激你啊。”说着又为难地望向那地上的伤者,试探着问道:“无忧公子,您大仁大义,这人眼看就要不行了,您可否救他一命啊。咱们都是穷老百姓,治不起这人,也惹不起那姓陈的贼人啊。”
“是啊,是啊,无忧公子,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们也是有心无力啊。”
“只是又要给无忧公子您添麻烦了,若您为难,就算了吧。我们找个破庙让他先住下,谁家有粥有饭送他吃点。”
这是正瞌睡呢,枕头便送过来了。攸乐内心一喜,忙郑重答道:“无忧蒙众位抬爱,感激不尽。各位大叔大婶,在下一定救人救到底,将此人带回景王府好生救治,请众位放心。”说着便将地上那人抱起,此时已有人将她的马牵过来,几个壮汉过来合着帮攸乐将那人放到马背上。在所有人的注视之下,攸乐驮着那人便明目张胆地往景王府去了。
身后不远处几双眼睛望着攸乐渐渐远去的背影,眼睛里几乎喷出火来,其中一人便是那紧随陈水深的,他手一挥,身后几人便快步向曾宅跑去。
这边,攸乐驮着受伤的那人很快便到了景王府。木伯正在门口乘凉打扇,一见此情形二话不说便将那人从马背上卸下来,背着往自己的卧室而去。攸乐跟在他身后悄声道:“木伯,此人麻烦先好生照看着,回头我便来看他。”
木伯点头道:“无忧公子放心,您交待的事,无论什么我都会好好去办。”
此时珂玥也到了院内,待木伯走远,四下无人,一把抓住攸乐,急匆匆道:“昨日你不在王府,皇上召见王爷,说是吏部尚书举荐一人出使夜秦,那人便是曾乘风的侄子,叫曾明清的,月底夜秦使者要向大梁来进贡,同时大梁也派使者随夜秦使者去回礼,以前的使者都是郑静石,郑静石离任后,本应由曾乘风出任,但吏部不知何故,要安排这曾明清前往。“
攸乐想了想道:“临时换使者,要么曾乘风有重大事情无法走开,要么是要让新人露头。这曾明清以前只是个五品小官,吏部如何能知晓他,况且皇上会同意这件事吗?“
珂玥道:“这便是蹊跷之处了。吏部不仅知晓他,皇上还便同意了。出使夜秦,必将与伯父有往来,到时候我飞鸽传书,让伯父早做准备。“
攸乐点点头又困惑道:“出使夜秦这件事,为何会召见王爷呢?“
珂玥想了想道:“可能因为我是夜秦人吧,伯父又是夜秦的茶马使者,皇上或许是想和王爷商量商量。“
正说话间,门外一名小厮过来,见王妃正和攸乐交谈,便恭敬地侍立一旁。待二人均望向他后,他才道:“王妃,曾府派人来递帖子,想请无忧公子过府一叙。“
攸乐眉睫一跳,与珂玥的眼神相撞,两人会心一笑。
“知道了,你先下去吧。”珂玥不动声色道。
“是。”
“他来的好快啊,不知到底是要和我算哪一笔账?“攸乐望着珂玥,表情有些复杂,带着一丝狡黠,又有一丝戏谑。
珂玥轻轻摇头道:”他曾无庸是多有仁德之心的人吗,愿意为自己手下的人伸冤,将你抓去见官于他有什么好处?利用你的名声有求于你倒是几乎可以肯定的。“说着又使劲握了握攸乐的手,郑重叮嘱:“鱼儿终于要上钩了,但你一定要小心,这可是条能吃人的鱼。”
攸乐轻轻一笑,回握了珂玥的手,请她放心,才自行出门去见那曾家的下人。下人倒是早就备好了软轿在门口候着,毕恭毕敬地扶着攸乐上轿,确实不像是要兴师问罪的样子。
穿过几条街道,软轿很快便到达了曾府。其实不需要那下人引路,她也能很快便找到,因为这里她曾多次来过,只不过那时天真烂漫,每次随父母蹦蹦跳跳而来,开开心心而去,和如今的心情已是判若云泥。
这里仍是十多年前的曾宅,然规制和装饰却今非昔比。围墙中段有隐约的衔接处,应是后来曾家在原有围墙的基础上又新增了高度。不知怎的,望着那昔日的一缕痕迹,攸乐有些恍惚,思绪有些飘荡。
还记得第一次随父母兄弟到曾宅,是为曾伯伯贺新。当时大人们在一边觥筹交错,推杯换盏,孩子们在一边嬉笑打闹,一派和谐热闹,然这热烈的氛围却被两个孩子打破了。
二哥高倚邦和曾无庸在一边玩着斗鸡,因互不相让打起来了。两人都只有十来岁,半懂不懂的年纪,打起来骂起来却是动了真格。只记得二哥指着曾无庸鼻子骂道:“你们家那么穷,这新房还比不上我们家下人房大呢。你家爹爹要不是靠我家爹爹帮着,恐怕连这点小房子也盖不起呢,你凭什么和我争。。。”
还未等他骂完,父亲便冲到他面前狠狠甩了他一巴掌,打得二哥转了几个圈才摔倒在地,口角流血,眼中含泪但仍倔强地昂着头。父亲气得双手发颤,狠狠骂道:“谁教你这样讲话,你自以为了不起吗,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你几时见曾伯伯家房子小了,后面还有几进院落你看见了吗?你几时曾见曾伯伯有求于我了,我们是生意上的合作你懂吗?一派胡言!赶紧起来去给无庸哥哥道歉!”
二哥瞪着一双泪眼不说话,霍地站起来,抱着曾伯伯家那根廊柱不撒手,牙根紧咬,恨恨地盯着曾无庸。父亲上去又踢了他一脚大吼道:“畜生,今天必须给曾伯伯和无庸哥哥道歉,否则你就别再回高家了!”攸乐见父亲如此暴怒,已吓得紧紧躲在母亲身后。母亲一边抚摸攸乐的头,一边也跟着父亲数落二哥。
曾伯伯见已闹的不可开交,赶紧过来劝阻父亲,说都是小孩子随便乱说的,批评两句算了。但父亲坚持不肯,大骂二哥缺教养,自己也连连向曾伯伯道歉,曾伯伯赶紧摆手,连说都是小孩子胡说的,请高兄不必认真了。
过了一会,母亲放开攸乐,也过来哄得二哥从那柱子上撒了手,道了歉。一场贺新本是言笑晏晏,却尴尬收场。自此后,在攸乐看来,倒也未见两家有甚隔阂,二哥和曾无庸也很快和好如初,但不知是少年心性,还是把恨刻在了心里。
如今这曾府却不比如今的高宅小了,高墙大院,青砖黛瓦,面积至少扩充了十倍。曾乘风现在虽是做了朝廷的三品大员,但因为曾家也是做生意起家的,所以这房子比一般官员的都气派了许多。
门口两名体形壮硕的家丁站得笔直,威风凛凛。见攸乐一身贵气,姿态潇洒,又是从自家轿中走出,其中一名家丁便赶紧软了身子,恭恭敬敬地领着攸乐进了院子。
随着那家丁进院,走过那熟悉的院子,见院子也早已不似以前那般简陋了。院内开阔疏朗,沿路花草点缀甚是惹人爱,光滑的水磨石被打扫的几乎能照见人影,一色的碧绿琉璃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高大的廊柱皆为赤红色,支撑起宽敞而簇新的屋檐。
唯独有一根廊柱的颜色与其他廊柱颜色不一般,看似颇为陈旧,且未上色,木漆已斑驳脱落,在这豪门大院中显得格格不入,也格外扎眼。
“那根柱子怎么不上漆呢?”攸乐有些奇怪,笑着问那家丁。
那家丁顺着攸乐的目光望过去,低声答道:“那柱子,嘿嘿,公子还是别问了吧。”
“那,我可以去看一眼吗?”
“没问题,请!”
攸乐走近那柱子,却见上面刻着的竟然是“耻辱柱”三个血红大字,那颜色红的刺眼,那字体入木三分,着实让人触目惊心。
攸乐不禁咯噔一下,猛地就想到了二哥抱着这根柱子不肯撒手不肯道歉的情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