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走神间,忽听得身后几声清脆的掌声响起,接着是一阵爽朗的大笑,闻声望去,只见一玉树临风的公子哥正朝这边走来,服饰华贵,风度翩翩,脸上挂满笑意。那身形,那眉眼,不是曾无庸是谁?攸乐却装作并不相识,愣在当场。
曾无庸春风满面地过来,上下打量着攸乐,又击掌赞叹道:“哎呀,没想到名动京城,武功卓绝的无忧公子竟是如此神采俊逸,风流潇洒啊,哈哈,江湖上还曾传言无忧公子乃一彪形大汉,其丑无比,看来全是无稽之谈了。无忧公子这形象,足以令我这堂堂男儿倾心啊!”
“敢问阁下是。。。“攸乐微微一笑,欠身拱手。
“这位便是我们曾公子了。“那家丁恭敬地答道,语气不无骄傲神气。
“哦,久仰久仰。“攸乐作出一副恍然大悟状,并极力夸赞道:”曾公子过谦了。曾公子为人豪阔,倜傥不羁,您才称得上是名动京城啊,无忧只是一江湖草莽而已,岂敢和您相比。”
“哪里哪里,这夸奖可真是羞煞了人,若无无忧公子和我争这京城公子的名头,我便厚颜无耻的应承了,如今您这一现身,我这名头不得不拱手让人了。来来来,您是贵客,是稀客,请,请。“曾无庸边谦虚着,边准备携了攸乐的手要往内院去。
攸乐站定,微微抬手,也趁机将自己的手抽出,“不知曾公子今日相召,有何贵干?无忧愚钝,还请明示。”
“哈哈,只为有人想一睹无忧公子的风采,还请原谅无庸如此唐突啊!“说罢,曾无庸仰头一串大笑,转头对身边一直跟着的家丁道:”去请嫣儿小姐到偏厅见客。“
那家丁答应一声,跑步入了后堂。
攸乐一楞,嫣儿?莫非是司徒嫣儿,自己和她才刚分手不到两个时辰,她怎么会跑到曾家来?又怎么会要求以这种方式与我见面?
进得偏厅,曾无庸客气的请攸乐入座,又吩咐下人上茶。待攸乐坐定后,曾无庸才笑道:“无忧公子才冠绝伦,且武艺高强,在咱们大梁人的心目中,那简直是有如天神一般哪。无庸久慕您风采,本想早日与您结识,可又听说您已在景王爷府上高就,恐无庸高攀不上,因此一直犹豫不决。今日斗胆递帖子请您前来,本不存您即刻便来的奢望,谁知您竟如此亲和,丝毫不托架子,实在令无庸受宠至极啊。”
攸乐微微欠身道:“曾公子着实客气。我大梁以茶为本,令尊为大梁竭心尽力,公子您的茶叶生意四海通达,实在是国之股肱,国之栋梁啊。无忧也是久仰令尊和曾公子之大名,只是苦于无人引荐。不想公子竟然如此客气,无忧怎会不即刻便来?无忧一粗浅草莽,又哪有什么架子可托?”
“哈哈哈哈。。。”
二人均知对方都是客气话套话,几分真几分假也不用去仔细权衡,相视打个哈哈便了。
这时,小厮端茶上来了。茶一上来,攸乐便闻到一股沁人心脾的清香,是一种从碗中丝丝渗出的香甜花蜜味。她自幼便在茶中泡大,从种茶,养茶到采茶制茶,父亲都手把手亲自教过他们兄妹几个。只需闻上一闻,便可知茶名,茶叶产地以及制作工艺,若是能再看上一眼,连采摘时间都能精确到某一天。
“无忧公子,请用茶。”
“请!”
攸乐端起茶碗,用碗盖轻轻拨弄着茶叶,并轻轻品了一口,水路细腻,柔滑如玉,莞尔一笑道:“曾公子,如此好茶,今年可难得吃上了。今年南中茶山雨水如此之少,您这忙肺山春茶可是极品,内质丰厚,香高味浓,圆润饱满,好茶,好茶啊!“
曾无庸一听,眼睛一亮,笑道:“无忧公子不仅武艺高强,急公好义,且是茶中高手啊。不知公子能否看出这茶叶采于何时啊?“说完饶有兴味地盯着攸乐。
攸乐不紧不慢端起茶碗再品一口,从容道:“这茶应采于清明前约五日,口感细腻清香,毫无滞涩之感。“抬眼见曾无庸不住点头,抚掌大笑,又接着说道:“不过这明前茶虽口感醇正,味甘色正,却很是伤胃。我们品茶养生,还是谷雨的茶最好,温和养胃,益寿延年哪。”
“哎呀,公子好行家啊!“曾无庸不自觉流露出敬佩之色,攸乐却暗自好笑。这不过是她从小便具有的本领而已,在外人看来似乎颇为高深,在高家却仅微末技能,当年在父亲的教导下,孩子们若不能品出茶的地点和采摘时间等,可是要受罚的。
“不过,茶叶虽好,这泡茶的水也是极为讲究的。用水,山水为上,江水为中,井水为下。咱们大梁京城最近的山乃是西山,这水新鲜且毫无杂质,清甜可口,我斗胆猜猜看,这水乃今晨自西山山顶取来,不知无忧猜的是否正确?“攸乐盯着曾无庸的眼睛,笑道。
其实,这倒是她一点瞎猜了,想曾家这样的大家族,泡茶肯定是极讲究的,取来山顶的水也没什么大惊小怪,但是否为今晨去取的,却不一定了。
曾无庸此时已惊得目瞪口呆了,眼里所流露出的钦佩也是真真正正的。正欲开口,一娇柔女声在耳边响起:“无忧公子真乃行家,实在令我等汗颜啊。“
攸乐一惊,这不是嫣儿的声音又是谁,愣神间已见嫣儿款款自后堂走来。她身着藕粉色连身曳地长裙,上披浅绿色绵绸小夹衫,长发披肩,微施淡妆,越发娇艳可人了。此时,她背对着曾无庸,对着攸乐施了一礼,轻声道:“小女子嫣儿,今日有缘得见无忧公子,真是三生有幸。“说完对着攸乐抛了个媚眼,又轻吐舌头做鬼脸。
攸乐抿嘴一乐,差点噗嗤笑出声来,连忙收住自己的表情,起身严肃道:“不敢不敢,幸会幸会。”
嫣儿转身又对曾无庸道:“未等您介绍,嫣儿便自报家门,公子不怪罪吧?“略带撒娇,声音又甜又柔,真是将人的骨头都要酥麻了。
曾无庸拉过她的小手,色眯眯地轻抚道:“怎么会,你高兴便成,你介绍我介绍又有甚关系。“说完轻轻拉过嫣儿在他身边安座,又对攸乐道:”这泡茶之水便是嫣儿姑娘身边的丫头今晨亲自去西山取的,这茶也是她亲手泡的。“
攸乐赞道:“这茶泡的如此讲究,嫣儿姑娘才是真行家啊。“见嫣儿又偷偷调皮地冲她眨眼,为免自己被她引逗得发笑,只得将脸转向曾无庸。
“无忧公子在江湖上声名赫赫,我等小女子长居深闺,哪能得见,前些日听曾公子说起您,我便硬吵着要亲眼见见无忧公子本人,所以今日才专请无忧公子上门的,无忧公子不会怪我们无礼吧。今晚待我回到红袖坊,和小姐妹们也有些许可炫耀的资本了。”嫣儿对着攸乐笑道。
“不敢不敢,无忧荣幸之至。”
曾无庸则微侧身,又轻轻抓起嫣儿的手,温声道:“我早说过多少次,何必再回到那红袖坊去,你若守信用允了我为妾,荣华富贵还少的了你?“
嫣儿稍稍挣开曾无庸的手道:“嫣儿出生低贱,何敢奢望嫁至豪门。公子抬爱,实不敢当。“
曾无庸见她又推辞,满脸失望,但在外人面前也不便详谈,只得说道:“好了,无忧公子本尊的真实面目你也见到了,现在我和无忧公子还有点正事要谈,你可否先回房,我待会再去找你。“
嫣儿撇撇嘴道:“你们说你们的,我且在这里闲坐着,公子如此嫌弃嫣儿丢人现眼吗?“
曾无庸一脸的无辜,无可奈何急道:“哪里是嫌弃你,只是我们谈公事,怕你无聊,回房让几个丫鬟陪你到院中走走,赏赏花,岂不更好?“
“在公子眼中,嫣儿就只懂赏赏花,散散步,不配听听生意,说说世道,是吗?那好,我走。“嫣儿作出生气状,一扭身故意作出要走的姿势。
曾无庸忙拉住她,赔笑道:“好好好,你愿意在哪就在哪,愿意听什么就听什么,我们也不是谈论什么机密大事。“
嫣儿这才莞尔一笑,又重新坐下。
攸乐内心暗笑,也佩服嫣儿有本事,短短数月竟能将这曾无庸拿捏的死死的。但此时嫣儿以这种方式出现,且表示要坐在这里和他们一起,一定是有很重要而紧急的信息要传达给她,不禁暗自揪心。
“无忧公子在江湖上声名赫赫,威望甚高,我等今日能请来公子,实乃三生有幸。“曾无庸边拨弄着茶叶中的浮沫边赞叹,听这转折开场白,估计是要开始切入正题了。
“哪里,无忧此生就好抱个不平,见不得穷人受欺,为富不仁,也见不得小人得志,正直之士遭殃。说白了,无忧便是活个洒脱,活个随性罢了。“攸乐假意谦虚着,眼角却瞟到了嫣儿,见她将自己垂在身旁的手做了个伸握的姿势,应该是手里有某样东西。
“哈哈哈哈,好一个洒脱,好一个随性。这也难怪无忧公子连宫中驸马和朝廷高官都不愿去做,而只愿在景王府做幕僚了。”
“哪有什么驸马高官,都是瞎传罢了,无忧何德何能,有幸得王爷青眼,为王妃守一片茶园,无忧也就这点志向了。”
此时越是表现的谦虚,反而越是故意显得自己低调,接下来就看对方如何接话了。
“哎呀,从来佳茗似佳人,竹里延清友,迎风坐夕阳,无忧公子哪里是无大志向,只是志在清风明月,山水田园,做闲云野鹤,有红袖添香啊,这等意境与志向,又岂是我辈凡俗之人能高攀得上的。”
这话接的实在有水准,二人又是举杯品茗,相视一笑。
在攸乐眼里,曾无庸是完全透明的,此时,她要做的只是要钓这条鱼儿上钩;而在曾无庸眼里,这无忧公子却仍是谜团,尚在不断的猜测和试探中。
“唉,若不是生在这茶马世家,我又何尝不愿像您一样潇洒自在,来去自由呢?”曾无庸说着长叹一声。
“怎么,曾公子也有烦恼吗?”
“是人便会有烦恼,无忧公子之所以无忧无虑,只因您已不是人。”见攸乐一愣,又不疾不徐地补充了一句:“已经得道成仙了。”
“哈哈哈哈,曾公子真乃神人也,如此这般夸人,怕要把人捧坏了去。”攸乐爆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稍停片刻,仍然非常识时务地问了下去:“敢问公子有何烦难之事,可否说出来,无忧若有此能力,也可为公子开解一二。”
“我辈俗人,烦的自然也是琐屑俗务。”曾无庸轻叹一声,似是颇为无奈,“只因我那父亲尚挂着茶马御史的头衔,肩负着维持茶马交易,维护大梁安稳太平的重任。作为人子,又如何能不为其分忧呢,所以我才不得不去接下茶行这一大摊子,唉,从此便只能与钱财俗务打交道,这些年来真是操心劳力,不得片刻安宁啊。”
攸乐举起茶杯轻抿一口,掩盖住了脸上的鄙夷,明明是借着父亲的权势赚得盆盈钵满,别人打破脑袋也争不到的好事,这说的倒像自己吃了天大的亏一样,可见这人的嘴啊,是完全可以不对心的,若是被这样人的嘴上功夫给骗了,损失的又岂止一星半点,那是血淋淋的代价啊。
当然,心中的鄙夷此时毕竟只能放在心中,说出来的话却还是要像蜜一般甜的。
“无忧虽浪迹江湖,朝廷大事也不是我辈能烦忧的,只是多多少少曾听闻一些令尊和您的传闻,令尊两袖清风,为国为民操劳尽瘁,曾公子也是整日为茶马事宜不得清闲,这着实令我等胸无大志之人汗颜啊。来,我以茶代酒,敬曾公子一杯。”
“不敢不敢。”曾无庸举杯,忽觉自己此时已占上风,接下来的要求便是顺水推舟,合情合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