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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母亲

曾宅,此时外表仍是风平浪静,议事厅里却气氛高度紧张。所有仆人均大气不敢出,走路都只敢像猫一样,唯恐发出一点声响,更加激怒正在发飙的曾大老爷。

议事厅里跪着约七八人,以曾无庸为首,均是曾家的心腹家奴,一个个伏地不敢稍动。曾乘风一只眼睛连带着半边脑袋缠着白布,另一只眼睛通红似血,整张脸青肿到几乎难以认出真实面目。他咬紧牙关坐在一张宽大的圈椅中,手中紧紧攥着一柄闪着寒光的长刀,似乎稍有不顺这把刀就能飞出去,削掉人的半边脑袋。

“自去年始,曾家就屡遭不顺,不是流言蜚语满天飞,便是茶农联合闹事不得安宁。但那还算好,至少我们还能和和顺顺,保个周全。如今倒好,曾家就是座四面漏风的破庙,家里的任何风吹草动,外面都清清楚楚。”曾乘风将刀举起,用手指试探着锋芒,声音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将长刀朝地板上重重一掇,环顾下面跪着的所有人,阴阴地道:“有谁能来解释一下,郑静石昨夜为何会被人救?我的眼睛是被何人射瞎?景王爷怎么会出现在郑宅?到底是谁走漏了风声?”声音越来越大,到最后近乎声嘶力竭,吓得众人心胆俱裂,胆小的生怕那把刀会飞向自己,身体止不住地筛糠。

“曾老四!”

“奴,奴才在!”一身形偏瘦的男子在底下颤声应答。

“你可知罪?”曾乘风的声音此时刻意降了下来,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并不代表着他息怒了,而是狂风暴雨前的宁静。

“奴才,知,知罪,”那曾老四筛糠般抖着,又辩解道:“可奴才真不知,不知会有人从中作梗,老爷,我,奴才,我是不想让更多人听到您和那郑静石的对话,才让他们全都守在院外的。”

“多谢你考虑周全啊。”曾乘风阴笑一声,“因你如此心细如发,害的我瞎了一只眼,这该如何补偿啊。”

那曾老四已知今日难逃大难,片刻后竟冷静了下来,他从腰间拔出一柄短刀,还未等众人有所反应,只见寒光一闪,凄厉的惨叫声随后传来。那曾老四紧捂自己的左眼,痛的满地打滚,地面很快就到处是血。

“下去吧!”曾乘风冷酷的声音传来。

“多谢老爷饶奴才一命。”曾老四忍痛爬起,踉踉跄跄往后院去了,留下一路触目惊心的鲜血。

“无庸!”曾乘风一拍桌子叫自己的儿子:“昨夜如此重大的行动安排,你午后为何还会带着那妓女到家里来招待什么无忧公子?”

“父亲,嫣儿不是妓女。。。”曾无庸稍抬起头,委屈地辩解道。他还想将司徒嫣儿娶回家呢,妓女这帽子可不敢随便乱扣。

“住口!”曾乘风不待他说完便截断了,手指颤抖着指向他,满脸恨铁不成钢的无奈和愤怒:“你,你能不能有点出息,一个妓女便让你乱了方寸,将来如何成事?”

“父亲,昨日午后请无忧公子前来,是要商量大事的,我觉得时机已经成熟,他应该不会拒绝。”曾无庸岔开话题,想让父亲不再提那难听的妓女二字。再说,他也不认为嫣儿与消息泄露有半点关系,父亲只是借题发挥罢了。

“哼,求人不如求己,如今曾家处处受敌,那无忧公子岂能靠得住,你能保证万无一失?还有,之前我让你去查是谁在散播谣言,你可查出来了?“曾乘风冷冷地对儿子道。

陈水深在一边冷汗涔涔,这半年来他倒是费尽心机去到处查访,可得到的信息却少的可怜,张三说是李四说的,李四说是听王五说的,谁也不知道真正的源头在哪里。

“还没有。“曾无庸看了看冷汗直冒的陈水深,跪直了身体道:”父亲,大梁如此之大,查找源头还需要时间,请父亲再宽限一些时日吧。“

“哼,你想要时日宽限,可想置我们于死地的人也在抢时间。曾家现在是被高人盯上了啊,如今,他在暗,我们在明,稍有动作就会被抓住把柄。昨晚这么一闹,景王爷估计也会盯上我了,景王爷盯上我就代表着刑部的马谦德也会很快盯上我了。你们还嫌自己死的不够快吗?”

曾乘风父子平时待人,不论是外人还是下人,都还算是和气的,他们要刻意维护自己低调清廉亲和的形象,像今日这般雷霆震怒,实属少见。只因最近一段时间,曾家屡遭不顺,但究竟是谁在暗地里针对曾家,却始终也未查出,加之一只眼被射瞎,身体的疼痛加上精神的折磨,再虚伪的人也难以掩饰自己的真面目了。

下面人被一番斥骂,个个连大气也不敢出,脑袋瓜子转的飞快,回忆消息到底是不是从自己这里走漏的。

“父亲,那人不敢现身,是否说明是相熟之人?”曾无庸提醒道。

“那人说话声音很陌生,不像是相熟之人。”曾乘风回忆道:“不敢现身,可能此人是熟人,也可能只是不想公开得罪我。况且,那人武功高强,完全是可以取我性命的,但他却没有这样做,而只是救走了郑静石,那就说明,他并不想公开与我曾家为敌。”

“那就去查,看郑静石最近都与谁有来往,交往密切的都有哪些人,一个个去排查。”曾无庸从旁献策。

杀郑静石,其实曾无庸当初并不同意,当时还和父亲起过争执,他认为郑静石如今翻不了什么大浪,只是去兵部打了个小报告而已,对曾家并无实质性伤害,若是杀他,恐会惹来祸事。而父亲却不同意,他认为郑静石知晓当年旧事,他不和自己反目还好,一旦和自己反目成仇,当年的事情就会被他掀出来,郑静石就是一颗随时可能爆炸的定时炸弹,所以,必须要斩草除根。他们的暗杀计划本只有不到五人知晓,且都是曾家心腹之人,相信他们都不会去泄露消息。

曾乘风也绝想不到到如此偏远的郊外杀几个手无寸铁之人竟然会遭遇如此重大损失,看来自己还是大意了,日后更要步步谨慎啊。

曾无庸此时心中倒是有一丝忐忑,因为他曾向嫣儿透露过一丝信息,可是嫣儿自始至终都未离开过曾府,当晚直到亥时过后才由他亲自送回红袖坊的,且这一路上嫣儿也不曾与任何人有过接触,所以,消息绝不会是从嫣儿这里走漏的,想至此处,他又稍微放宽了心。

“天亮后,郑静石到底去了哪里,查出来没有?”曾乘风干脆闭上眼,仰靠在躺椅上,让自己舒服点。

陈水深低头道:“老爷,留下的那几个奴才说因为景王爷安排了好些自己府上的兵在郑宅周边把守,他们不敢靠近,所以,所以。。。”

“那几个大活人,难道就凭空消失了?”

“是属下办事不力,”陈水深冷汗涔涔,“我已安排下去了,让他们继续追查。”

“父亲,那景王爷怎会突然出现在京郊的郑家呢,难道这郑静石私下里本就与景王爷交好?”

“那老东西,景王爷怎会去理睬他。当年就是他作证是高易武携带的茶叶中有毒,才给了高家最致命的一击。景王府和高家什么关系,你又不是不知道。”

“可是,那人救走郑静石,随后又有景王爷来救他们,是否那神秘人也与景王府有关呢?”

“哼,这都是水深的好主意啊,是吧?”曾乘风青肿可怖的眼睛里射出一丝寒光,但这已足以令陈水深心惊胆战了。

“老爷,小的该死,小的考虑不周,但小的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景王爷竟然会凌晨跑到郊外去打猎啊。”陈水深的冷汗此时已湿透了后背,按在地上的双手也在颤抖。

“算了,这也不能全怪你,放火的主意原本也是我同意了的。只是这景王爷是否真的去打猎,就值得好好推敲了。”曾乘风站起身来,焦躁地踱来踱去,“总之,曾家如今确实是被人盯上了,我之所以冒险前去杀郑静石,也是想要斩断一切危害到曾家的可能。他们在暗,我们在明,他们的真正目的我们也毫不知情,这对于我们曾家来说,是巨大的危险。你们都各自约束好自己的手下人,谨言慎行,低调从事,如今多事之秋,千万别被人抓了把柄。“

曾乘风见下面人一个个头都不敢抬,估计也问不出什么来,此时双眼剧痛,且肿的几乎睁不开,又伤肝伤肺地骂了半天,着实累了,于是挥挥手让下面人都散了。

下面一片整齐的应答声“是“,接着纷纷站起离开,只有曾无庸留了下来。

“昨日晚晚也来了,她来干什么?“曾乘风见众人散去,将长刀扔到一边,整个人完全放松了下来。曾无庸连忙上前,帮父亲揉太阳穴。

这个父亲,在他的心目中,不是慈爱的,不是完美的,只有一点让他这个儿子佩服的,便是他的执着,几十年如一日地执着,爱着一个早已不该爱的人,恨着一个早已不该恨的人,正因为这执着,这些年曾家不断折腾,将自己的心折腾的越来越硬,越来越狠。外界的人看到父亲的雷厉风行,曾府的人看到父亲的狠辣劲道,只有他,作为儿子,才看得到父亲温情脉脉的一面,虽然这温情不是给了他,而是给了一个与自己仅有血缘关系却毫无感情的女人。

“哦,她说无忧公子将巩是新救走了。“曾无庸缓缓地揉着,“父亲,这巩是新,我们是不是也不应该留着了?”

“嗯?到底怎么回事?”

“据说当时有人在大街上认出了无忧公子,又看那巩是新可怜,便请求无忧公子将人带走了。”曾无庸说着说着声音却越来越低,“这件事我已责罚了陈水深,他不该如此大张旗鼓地将巩是新扔在大街上。”

“这陈水深,做事太不过脑子,你以后要小心着点用他。”曾乘风闭目养神,“我们要小心行事,莫再多惹麻烦。那姓巩的,什么也不知道,翻不起什么大浪,不要再去招惹他了。”忽而又想起什么似的道:“你上次不是说,那无忧公子还救走了李大新?”

“是的,他已亲口承认了,但我以为,以无忧公子这种爱打抱不平的性子,救走李大新也并不太稀奇吧。”

“稀奇倒是不稀奇,但这李大新终是心腹大患,你没让他把李大新交出来?”

“他说他已经放他去南中了,我便不再追问,但已经派人到南中各地去寻访了。”

“这无忧公子救走了李大新,又救走了巩是新,你不觉得这其中有什么关联吗?”

曾无庸停下手中动作,细想了一会道:“这两桩事其实都很偶然,倒不一定有什么关联。不过父亲放心,既然我们要用这无忧公子,就一定要确保此人没有任何问题,且能真正为我们所用。我会去查清楚的。”

“嗯,来历不明的人,你确实要好好调查一下,才好把重要的事情交给他去办。”

“是。”

“不提这些糟心事了。”曾乘风摆摆手,示意儿子不要再按了,又轻声问道:”晚晚,她没提你母亲的事?“

曾无庸有点不耐烦地回答道:“没有。她只是来说这无忧公子太多管闲事,啥事都要插一杠子。“

“嗯,”曾乘风轻描淡写道,”调查这种小事,你就让陈水深去办好了。过几日,你去看看你母亲,带些药过去,平时多去看看她,多关心关心,这才是大事,别总是往那红袖坊跑,招那些不明不白的女孩子上门。“

曾无庸咬咬牙根,直想给父亲甩个脸子,但看他心力交瘁的样子,不忍再添他的烦恼,只得忍下。自己有多久不曾带女孩子上门了,自从认识了嫣儿,自己一颗心便全在她身上,昨日好不容易才第一次请她上门呢。再说那母亲,她算哪门子的母亲,除了将他生下来,她还对他可有半分情意?

当年,父亲拖着不满十岁的他从南中一路寻过来,历尽千辛万苦才找到她,父子俩好话说了一箩筐,可她就是不肯跟他们走。当时他还是个孩子,第一次见到自己的母亲,多么期待母亲能够接纳自己,多么需要母亲将他拥入怀里好好呵护,可那个女人竟然铁了心的不再理睬他们父子。

还记得那一次,屋外下着滂沱大雨,父亲又去求她,说祖母已殁,无庸尙小,这个家需要她回来,她却只狠心地塞给二人一袋馒头,就将二人推出门外。他永远记得当时她说的话:“过去的日子永远不会再回来了,你们只是我生命中的过客而已,高普沧给了我第二次生命,我生生死死都不会离开他。”她当时的冷漠与决绝,父亲当时的痛苦与绝望,自己当时的愤慨与痛恨,都像烙铁一样永远烙在了自己心上。

他不明白,为了这样一个狠心的女人,父亲竟然永远定居在了京城,竟然将自己的一生都搭上了。

“怎么不说话?”曾乘风见儿子半晌不出声,又闷闷地说了一句:“她毕竟是你的母亲,如今又是这样的情形,你多去关心关心她,她慢慢会接纳你的。”

“嗯。”曾无庸咬咬牙,将满腹的恨意憋回去,只低低地应了一声。

“我这里你不用管了,现在就去吧,带上昨日兵部罗大人送来的一根老山参,交给高伯,让他做给你母亲吃吧。他是高家的老人了,靠得住。“说完,曾乘风朝儿子摆摆手,便自行站起进了后院。

曾无庸愣了半晌,只得去找管家拿了老山参,便朝高家去了。他拗不过固执的父亲,这些年,父亲做了那么多,无非想要挽回母亲的心。他实在不能明白,这么多年来,父亲从未纳过一个小妾,从未近过任何女色,如今那个女人,神经错乱,披头散发,腰比水桶还粗,真的就值得父亲去付出那么多吗?

正欲出门,曾乘风又突然从后院走出来,低声问儿子:“那无忧公子,他为何会选择在景王府,有大才之人怎会甘心如此屈就。我觉得此中必有蹊跷,你仔细想过没?”

“父亲,人各有志嘛。我昨日和那无忧公子对谈了一下午,觉得此人只爱风雅,应该是对所谓虚名并不太感兴趣吧。”

“哼,对虚名不感兴趣还出那么大风头?每次做一件大事便要留名,这不是想出名吗?你可千万不要被他的表面现象和他随随便便几句话就糊弄了。此人到底什么来头,你一定要搞清楚了,不然如此大事怎能交予他,这可是关乎我们曾家生死存亡的。”低头看儿子手里已经拿上了老山参,不禁又有了一丝欣慰,温情道:“快去吧,陪你母亲还说会话,别一放下东西就走。”

不得不说,曾乘风确实还是比儿子老练,已察觉到了此无忧公子不简单,但是,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对于他们来说,这无忧公子的真实身份竟然是致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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