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无庸早已是高家的常客,他既是高家大少奶奶曾晚晚的兄长,又是高家世交曾乘风之子,所以,到高家来是家常便饭。前几年,高莽枝与他关系极为交好,曾兄长曾兄短叫个不停,只是这几年,曾家明里暗里抢了高家很多生意,高莽枝才与他关系紧张了起来。
高伯远远看见他,便小跑过来恭敬地弯腰行礼,并接过曾无庸手里的老山参,老规矩,他都不用过问,这肯定是送给夫人的。
高伯见曾无庸行色匆匆,忙说:“夫人在后院散步,有丫头陪着,公子随我前去吧。“
曾无庸却双眉紧皱,摆摆手道:“高莽枝在不在,他若在我便走,他若不在我便找晚妹。”
“大公子今早去临川茶场了,大少奶奶在的。”高伯满脸堆笑回答。
“临川?”曾无庸浓眉一跳,双睫闪动,又追问了一句。
“是的,临川有高家的茶场。”高伯答道。他知道,临川是个很敏感的词语,曾无庸过度反应肯定是想到了那座不知藏了多少宝贝的地库。
“知道了。”他丢下一句话,便朝曾晚晚房间走去。
高家曾无庸早已来过无数回了,小桥楼阁,幽径小道,他都清楚的很,可今天从第三进院落的雕花长廊走过时,却察觉出了一丝异样。定睛再看,原来是长廊边多了一把精致舒适的藤条椅,藤条椅尚未完工,旁边一个小厮模样的人正聚精会神地编织着椅腿。那小厮左右手极熟练地穿花般将一根根藤条绞在一块,很快一条椅腿便成形了大半。
曾无庸本无意去留意这小厮,只是朝他稍微瞟了一眼,可就这不经意的一眼,却令他的心脏几乎停跳半拍。那小厮聚精会神地专注于自己手中的活计,并不知道不远处一人正在紧盯着自己的侧颜。
那高耸的鼻梁,刚毅的脸部线条,宽而厚的下巴,是如此熟悉,不,不是熟悉,是令曾无庸感到如此恐怖!那曾经是一张生动活泼的脸,曾无庸曾与他虚与委蛇,也曾与他举杯痛饮,高谈阔论,可是,他永远忘不了那一晚,那一晚,这张熟悉的脸明明在他面前一点点消失掉了。这么多年来,他无论如何也不曾想到,这张脸还会重新回到自己的面前。
他迈不开步子,似被施了定身术一般无法动弹,头脑中飞快地闪动着无数张画面,幻想到无数种可能,后背冷汗涔涔。如果此时面前有镜子,他便会发现自己脸上的表情有多么可怖,是大白天见到了鬼一般的可怖!
“曾哥,曾哥!”有娇媚的声音似从远古传来,曾无庸根本无法从回忆中挣脱出来,直到一阵浓烈的脂粉香扑入鼻息,一把鹅黄色的羽毛小扇拍到他的肩头,他才清醒过来。定睛一看,是曾晚晚已经走到了自己面前,笑嘻嘻地嗔道:“曾哥,这里可没有你的嫣儿姑娘,怎么就发呆成这个样子了。”
曾无庸见她活色生香,笑巧颦娇,才知自己仍在现实世界中,勉强笑道:“哪里有嫣儿姑娘,只有晚晚姑娘啊。”
曾无庸眼睛盯着眼前的姑娘,余光却瞟着那个正在做活计的小厮。这时,那小厮已看见了二人,连忙放下手中的藤条,恭恭敬敬地朝这边行了个礼,再抬起头时,曾无庸更是心惊肉跳。原来,那小厮相貌奇丑无比,额头突出,鼻梁塌陷,双脸似被刀挖过肉似的,凹凸不平,上嘴唇像香肠般又厚又粗,似能在上方放个小油瓶。他一时难以从震惊中脱身,怎么会有如此丑陋之人,可他的侧脸却为何像极了那个早应该消失了的人?
曾晚晚见曾无庸表情有些凝滞,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见他盯着那小厮,噗嗤一声笑出声来:“曾哥,这人是长的很有特点,可也不至于将你吓成这个样子吧?”
那小厮听曾晚晚提到他的相貌,忙垂下脸,连声道:“对不起对不起,我,我不是有意吓坏公子的,我这就退下。“说着忙将藤条放在藤椅上,倒退着离开了。
曾无庸盯着他的身形姿态,刻意去听他说话的声音,却未发现任何异样,直到那人消失在拐角处,才回过头来,拧眉问道:“这人是谁,怎么以前从没见过?“
“哦,这人哪,上个月刚来的,说是高伯的亲戚,老家遭了水灾,他好不容易捡了条命,可家里什么都没了,只有来投奔高伯。高伯好说歹说,大公子看在他为高家服务二十几年的份上,也便收留了他。“曾晚晚边说边挽了曾无庸的胳膊,朝后院走去。
“他是天生就长的如此丑吗?“曾无庸问道,那人的侧颜此时成了压在他心头的噩梦,他不敢想象,世上有如此相像的侧颜。
“不是,据高伯说,他小时候出过天花,命捡回来了,但脸就成这样了。正因为如此丑陋,所以至今也没娶上媳妇。你刚才不是被他吓坏了吧?“曾晚晚嬉笑地看自己的义兄:”这人确实看了让人做噩梦,所以我平时都很少让他出现在我面前。不过,这阿丑啊,心倒是善良,经常帮助这个帮助那个的,这不,她见老太太可怜,说是要给老太太做个舒服的藤条圈椅。“
“他叫阿丑?“
“嗯,真名不知道,反正到了这里后,大家都这么叫了。“曾晚晚探究地盯着曾无庸的眼睛道:“有什么不对吗,你对这人这么感兴趣?”
“这人。。。很像一个人。”曾无庸仍沉浸在刚才的惊疑中。
“哈哈,不像一个人,难道像一个怪兽?”曾晚晚打趣道,见义兄面色凝重,才又正色问道:“像谁?“
“像一个早已死去的人。“曾无庸幽幽道。
曾晚晚却被他那语气和表情吓得惊跳起来:”曾哥,你可别吓我,这人成天都在高宅活动,你竟然说他像个死人,莫非是借尸还魂不成?“
曾无庸摇摇头,沉思一会道:“不过,只是侧面像,正面倒是不像。“这下曾晚晚才放心了,又娇笑道:”我就说嘛,这么丑的人,世上哪还有第二个。“
曾无庸轻轻扯开她缠在自己身上的胳膊道:“算了,不说那个阿丑了,应该是我自己想多了。哦,她,她怎样?“说着朝东厢房里抬了抬下巴,眉毛皱成一团。
“哦,好的很呢。高伯每天陪着她散步,说话,她谁都不要,就要高伯,别人一靠近,她就大喊大叫,连他儿子靠近都不成。“曾晚晚撇了撇嘴,轻哼一声,低低道:”真不知这样一个疯婆子,义父还恋着她什么?“
“她儿子?“曾无庸冷笑一声道:”她当然知道,高莽枝不是她的亲生儿子,所以怎么可能和他亲近?“
“你说,义父和她接近,是不是为了临川地库的钥匙?“曾晚晚却话锋一转,也冷笑了一声。
“怎么可能?临川地库,即便没有钥匙。。。“曾无庸说到这里,又朝曾晚晚看了一眼,停住了话头。
“即便没有钥匙,义父也能打开地库?“曾晚晚奇道,见义兄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心里冷笑一下又说道:”高莽枝如今还是高家的掌门人,这开地库的事情,怎么也绕不开他吧?“然后又紧盯着曾无庸的脸,不放过他的丝毫表情变化。
“哦,那是自然的,不过,不是有你在吗?你是高家的大少奶奶啊。“曾无庸一改刚才的严肃神情,嬉皮笑脸地看着义妹。这义妹,从小便被收留在他们家,被他们父子掌控着,父亲还曾将他送到红袖坊去,利用她的美貌,顺利地进入了高家。
但这个义妹,如今他却越来越觉得有点掌控不住了,以前还当他为哥哥,亲近他,黏着他,现在虽表面仍如以往,他却能感觉到她眼里的疏远和陌生。当然,对于这样一个妹妹,他也没真心把她当成过妹妹来对待,心血来潮了调笑一番亲近一下,从心底来说,他仍然当她只是曾家的一名仆人而已。
“这大少奶奶当的有什么滋味,高莽枝那个瘸子,在外软弱无能,在家对我冷脸相向,若不是看在义父的份上,我早就不想在这呆了。“曾晚晚一甩宽大袖袍,坐到一边的长椅上生起气来。
“晚妹若嫌闷,来找我就是,何必烦恼?“曾无庸半开玩笑地拉起义妹的小手,轻轻拍了拍,戏谑地又捏了两下。
曾晚晚却轻轻挣开他的手,轻哂一下道:“我还是有自知之明的,如今在曾大公子心目中,嫣儿姑娘才是仙女呢,我这个妹妹啊,还是早点让位的好。“她从矮几上倒了杯凉茶给义兄,又道:”不过,我可提醒曾哥,我觉得那嫣儿姑娘,可不是盏省油的灯,你要小心着点。“
“哦,你可才见了她一面而已,怎么就觉得她不是省油的灯了?“曾无庸接过茶,嬉笑着问道。他可不认为曾晚晚这话说的有道理,他只当是女人间的争风吃醋罢了。他一直当这个义妹是空虚时的一剂调味品,可他知道,若自己愿意真心待她,她是绝对可以从义妹变成情人的,因此,对待他身边的女人,她有着天生的敌意。
“还有啊,昨日你真不该和嫣儿斗嘴,我可是找那无忧公子有正事相商呢。结果你们两女人一斗嘴,搞得我们两男人无比尴尬,这还怎么一桌吃饭啊?”曾无庸有些嗔怪地盯着曾晚晚。
“哎呀,那无忧公子究竟何许人都未弄清楚,你难道真放心将采收茶叶的大任交给他?义父难道就同意?这可是咱们曾家的命门所在啊!”
“这去找无忧公子的主意本就是父亲出的,他怎会不同意?”
“可是,那无忧公子竟然救了巩是新,难道,此人不值得怀疑吗?”
“那只是巧合罢了,当时的整个经过阿三都已经告诉我了,无忧公子也是骑虎难下,盛名之下他岂能对那巩是新不管不顾。”
“嗯,那倒也是,但无论如何,这无忧公子毕竟只是一个外人,身边没个自己人盯着怎么行?”
“那是自然,到时候我会让陈水深和阿三全程跟着他。”
“曾哥,让我去吧,我去跟着那无忧公子,我要全程和他同行,看看这人到底是人是妖。”曾晚晚忽然轻轻握住曾无庸的手,一本正经道,见曾无庸满脸诧异,又道:“这人三番五次与曾家有直接或间接的冲突,将如此大任轻易交与他,我着实放心不下啊。”
“哎哟,晚妹,到处去收茶叶可是件苦差事。你金枝玉叶的,何必去吃这份苦呢,在家里做做少奶奶难道不好吗?”曾无庸随意劝阻着,并且也当曾晚晚这句话只是个玩笑。
“不,我就是要去。反正在家里我也憋闷的慌,还不如让我出去,我替你和义父看着那无忧公子,别让他玩什么猫腻。”曾晚晚一改往日在曾无庸面前的娇嗔,竟然态度强硬了起来。
“晚妹,临川地库才是头等大事,这件事情还得靠你来解决啊,收茶叶的事会暂时往后推一推,你何必参与到这样的小事中来呢,曾哥舍不得你去风餐露宿啊。”曾无庸嬉皮笑脸地又轻轻捏了捏曾晚晚粉嫩的脸蛋。
“不,我偏要去!如此大事我还不能参与,曾哥也太见外了吧!”曾晚晚一把推开曾无庸的手,倔强地望向对方。
这份执着与坚定,以前从未表现在眼前这个女人身上过,曾无庸有些狐疑,抬眼看向义妹,却发现她脸上半点笑意也没有,似乎此事毫无商量的余地。
曾无庸不禁有些恼火,甩开曾晚晚的手,冷声道:“晚妹如此坚决要跟着那无忧公子,到底是何用意?”
“曾哥你,你几个意思啊?我无非是为了曾家的将来着想,你。。。”说着眼圈一红,便要下泪。
“晚妹,收茶叶虽是大事,但让水深跟去就好了,临川的事岂不更大?”曾无庸岁觉得眼前这女子貌似越来越有些不听话,但也不能彻底得罪她,只得继续温言相劝。
“你刚才不是说,离了高莽枝,临川地库也可以打开吗?你就让我再出去开开眼界嘛,往年我又不是没去过。”曾晚晚抹抹眼泪,又略带娇嗔地紧盯着义兄的眼睛。
“唉,晚妹,真不行啊,关键时刻你绝不可以离开高家的。若真的临川地库的事情解决了,我们便有足够的资金了,收不收茶叶又有什么关系?”曾无庸见晚晚表面虽又娇又笑,眼底却毫无笑意,不禁更加疑惑。
“哦,是吗?若真是这样,那我自然是全力以赴为了曾哥和义父看住那姓高的瘸子了。。。”曾晚晚想了想,态度也和缓了下来,嘴角轻撇,轻轻啜了一口茶。
“晚妹,不仅仅是为了父亲和我,你也是我们曾家的一份子啊。”曾无庸轻轻揽过曾晚晚的肩头。
“嗯,那是,感谢义父当年救命之恩,也感谢曾家这些年对我的收留之恩。来,曾哥,为了这份情,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曾晚晚说着,便将手中的白玉茶杯举到了曾无庸面前。
曾无庸看向晚晚,却见她满脸笑意,丝毫不忸怩作态,也举起茶杯。两个茶杯轻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曾晚晚端起茶杯一饮而尽,随后举起空杯,又恢复了往日的嬉笑:“不过,若还安排无忧公子采收茶叶,就请曾哥让我也同去吧,我还要为曾家继续做贡献呢。”说着走到曾无庸身边,将手臂揽住他的脖子,将脸贴近他的脸颊。
“晚晚,我要走了,父亲今日只是让我来送老山参,我已耽搁太长时间了。”说着轻轻推开已能闻到厚重脂粉香的那张不真实的脸,站起来便欲朝外走,临走前又拉了拉晚晚的手轻声道:“晚妹,你为曾家的付出,我和父亲可都记着呢。曾家现在处处不顺,父亲和我都不舒坦,若地库开启,便能解了曾家燃眉之急。所以,地库的钥匙,你一定抓紧找,高家宅子就这么大,上天入地也得找到啊!”
说着二人已到了廊外,曾无庸四处望了望,也不见那阿丑,知他估计是躲起来了,又和晚晚调笑了几句,才大踏步地离开了高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