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出大狱,马凌云便一把拉住景王爷的衣袖,迫不及待地问道:“王爷,神医谷在哪,您快告诉我,我现在就要去,让我去接攸乐回来!洛神医,这名字仿若听说过,在民间似乎威望颇高啊。。。”
不待景王爷答复,他又顾盼神飞道:“京城的医疗条件总是比穷乡僻壤要强的多,我可以求父亲,让父亲去求皇上,让他多派些太医来医治,总是有办法的。即便没办法了,不能恢复记忆了,也没关系,只要人还在就好,能回来就好。”
景王爷望了他一眼,沉默不语,又快速和珂玥对视了一下,二人眼中都闪着犹疑。
“王爷,她失忆了,但见到我们,她或许会有印象的,您赶紧的。。。”马凌云见王爷不开口,又转到他面前,迫切地盯着他的眼睛。
形销骨立的他,此时在和暖的春日下,竟神采飞扬起来。珂玥看着这个与自己同龄的男子,身在钟鸣鼎食之家,这几年却过着苦行僧般的日子,心中着实不忍,真想将真相和盘托出,可是,真相于他而言,何尝不是更加残酷呢!与其让他增添新的痛苦,不如让他暂时保留内心深处的一线希望,这或许也是攸乐的本意吧。
“凌云。。。”珂玥用哀怨的眼神看了看王爷,转向马凌云时,复又泪眼婆娑,“王爷恐怕是编了个谎话。。。”
马凌云再次惊呆,如堕云雾之中,笑容在脸上从凝结到消失,那绝望的神情令人不忍猝看。
当一个人在无尽的黑暗中禹禹独行,终于在快要绝望的时候看到远处的一点灯光,大喜过望地飞奔而去时,结果却发现那不是灯光,只是一颗遥不可及远在天边的寒星而已。
“凌云,“景王爷轻叹一声,拍拍他的肩,意味深长地道:”我相信,攸乐一定会回来的,只是。。。“他顿了顿,”回来后的攸乐可能不是以前的攸乐了。“他极尽暗示,想要给这个年轻人再多一点希望,然而后者眼神空洞,表情呆滞,浑似根本没听见这句话一般。
“凌云,快下雨了,你和我们一起走吧,我们送你先回府。”珂玥毕竟不忍看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又轻声道:“王爷说的对,我也相信攸乐一定会回来的。“王爷见他仍是一副呆呆的模样,不言不语,也知他此时心中极其难过,必不想被人打扰,于是拉着珂玥先行离开了。
不知过了多久,马凌云才缓过神来,看着景王爷夫妇二人的车驾越行越远,他才觉得自己似被抽空了一般,双腿再也无力支撑起沉重的身体,颓然倒地。良久,门口的衙役才发觉情况有异,过来将其扶起,马公子死灰般的面孔着实吓坏了两人。
马凌云轻轻挣脱二人的搀扶,晃晃悠悠离去了,那身形,直如一具没有灵魂的肉体。旁边的马儿见主人走远了,便打着响鼻走来走去,眼神里似乎也写满了迷茫,若不是被缰绳束缚着,这通灵的马儿或许就会主动跟着主人了。
谷雨时节,春寒料峭,明明昨日还风和日丽,此时却开始降温了。冷风吹在脸上,再不是如妈妈的手掌般温暖,而是如荆条般抽打着阵阵锐痛。滚滚春雷后,竟开始下起了入春以来的第一场雨,层层的雨帘模糊了马凌云的视线。
他没带雨具,任由雨水冲刷,深一脚浅一脚踩在泥泞的官道上。他在哪里,要去哪里,这具没有思想的肉体此时根本不知道,只任由一双无力的腿拖着毫无目的的向前,向前。
细雨迷蒙中,隐隐约约间,他模糊的视线里出现了一个人,一个不远处站立的端端正正的人,就在荒草丛生的小径边。定睛再看,那身形,那体态,不是他朝思暮想的攸乐又是谁!
马凌云一个激灵,浑身的血液仿佛全都倒流至头上,头顶仿佛响了一个炸雷般,一时恍惚地不知该做什么,愣在当场。视线中,那人见马凌云在雨中停下脚步,随即撑开自己手中的油纸伞,缓缓向他走来。马凌云像被施了定身术一般,动弹不得,见那人越来越近,视线逐渐清晰,才看出那来人竟是男子打扮,身高偏矮,身形偏瘦,难怪远看尤其像女子的身形。他揉了揉发昏的眼睛,再细看时,那人已到了眼前。
“马公子,您如何独自一人在这荒郊野外?”那人将油纸伞举过马凌云的肩头,眼中似充满了怜惜,开口问道。
“哦,您是。。。”马凌云一时如在梦中,刚才,他明明似见到了攸乐啊,转瞬间,那美好便消失殆尽了,恍如南柯一梦。眼前是一张似曾相识的脸,双眼晶亮,形容清淡,虽长得略显秀气,但明明是个男人。那人因身高略偏矮,稍稍踮起脚尖举着伞,遮住凌云的半个肩膀。
“马公子好忘性,我是上月到过您府上的无忧啊。”那人轻轻一笑,唇边带过一丝淡淡的狡黠。
“哦,是的,无忧。。。无忧公子。”马凌云这才想起,思绪总算是从悠远的过去飘回到了现实,攸乐的形象已荡然无存。上个月,他确曾在府门口无意撞见这无忧公子,当时见这人眉目间似有熟悉的味道,好感顿生,几句闲聊之后便将他请至府中,谁知这人竟是这两年誉满京城的无忧公子,不禁大喜过望。因知无忧公子漂泊无定四海为家,还曾贸然拜托他帮忙打探攸乐的消息。前些日子又听说其成了景王爷的幕僚,心中还曾暗自慨叹无牵无挂的人也想要安定下来追名逐利了,不过,因两人只匆匆见过一面,谈不上什么交情,马凌云也没存去景王府再次找他闲聊的想法。哪知今日竟然在这里撞见,只因自己心思杂乱,一时间竟不记得此人了。
“抱歉,恕我眼拙,一时未认出来,多谢。”马凌云见无忧公子还为自己举着伞,不禁心中感激,顺手便将雨伞接了过来自己举着,见无忧公子眼神中闪过一丝令人难以捉摸的神情,不禁略略有些疑惑。
“这里如此偏僻,无忧公子何以在此?”马凌云没回答无忧公子的问话,反倒问起对方来。
“哦,前面不远处便是珂玥王妃新开辟的茶园。“无忧公子垂下举伞的手,略指了指前方道,”我现已在景王府住下,因珂玥王妃想自己体验制茶的乐趣,前些日贴出告示招聘茶园好手,因我之前家中也曾做过茶叶生意,略知一二,所以便斗胆揭了聘书。“
“哦,是这样。”马凌云将眼光投向远处,对无忧公子的话似丝毫提不起兴趣,只礼貌性地应答了一句。
“马公子有心事?”无忧公子似对马凌云的淡漠毫不在意,又关切地问了一句。
“心事?”马凌云惨然一笑,又将眼光投向渺远的雾岚,喃喃低语道:“没有,哪还有心,心早就死了。”
无忧公子眼婕一颤,淡淡一笑道:“无忧斗胆猜来,是否仍是因为上次您拜托我的那件寻人之事?”
马凌云想点头,但似乎连点头的力气都没了,嘴角一扯,又露出一丝苦笑:“我想,不用再找了,四年了,她若尚在人世,便知我心,绝不至于让我如此苦苦等待。”
“上次听马公子提起您那位爱人,无忧虽未经历过男女之情,但想必你们二人定是情深意重的。无忧长期孤身一人漂泊江湖,倒是时常希望能得这样的一心人,却始终无缘。马公子既然已得,便已是人间幸事,所以无忧劝公子您还是多存一些希望吧!”
“得而又失,这哪是什么人间幸事,实乃人世间最大之不幸。”马凌云惨然道:“无忧公子若尚未淌入这浑水,我劝你还不如始终孤身一人潇洒自在。”
“人常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人世间诸多事都不能以一时之得失来看幸与不幸。四年时间,对于煎熬中的人来说确实漫长,但对于人的一生来说却只是短暂的,或许,您所寻的那人,这四年正在以另一种方式成长,也未可知。”
“成长?”马凌云充满疑惑。
无忧公子轻松一笑道:“我只是打个比方,若您所寻的那人因某种原因不得和您重见,待她某一日以更好的姿态出现在您面前时,您是否会觉得这四年或更长时间的等待都是值得的?”
马凌云摇摇头,“不,即便要成长,我也希望我能和她共同成长,而不是她一个人孤苦无依,我一个人沉沦苦海。无忧公子,你是潇洒的江湖人,你不懂的。”他再次礼貌性地对着无忧公子凄然一笑,“多谢你前些日子帮我打探消息,日后你在景王府也不便随便出入,这件事就如此算了吧。”
说完微微一拱手,便欲将手中纸伞还与无忧公子,“请恕马某失态,春意尚寒,马某要回府了,公子也请多保重,早些回去吧。”
无忧公子眼中此时流露出的无限悲哀与怜惜,马凌云却因毫无心思在对方身上,不曾察觉。他默默接过雨伞,见马凌云转身朝城中缓缓而去,苍凉而孤独的背影甚至有一些佝偻,眼泪顿时夺眶而出。
“没有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还请马公子不要放弃,或许事情马上便有转机呢。“无忧公子面向马凌云的背影,大声劝慰道。而内心早已千疮百孔的马公子,只片刻停顿,便继续踉踉跄跄地走了。
无忧公子站在原地,目送马凌云的背影越去越远,才一咬牙,狠心地甩甩头,将右手拇指与食指合成圈放到嘴边,只听得一声尖利的唿哨后,远处响起一阵得得的马蹄声。蹄声越来越近,待一匹毛色纯净的枣红色高头大马在面前站定,无忧公子一个迅捷翻身上马,扬起马鞭打在马臀上,朝另一个方向而去。
待无忧公子的背影去远,官道边深深的茅草丛中才闪现出两人来。一人便是那矮矮胖胖的陈水深,另一人则是一身短打的侍从打扮。
自那日从曾无庸那里接下差使,陈水深便每日到景王府外蹲点守候,远远跟随着无忧公子,只见其每日除了到王妃新辟的茶园去外,便是到街市上闲逛,心中很是纳闷,这无忧公子作为景王府的幕僚,到底是做什么大事的,无官无职,无名无分,难道真的就只是为了博得那异族王妃一笑?他实在不能理解。
本来,平日里他都是固定带着一个随从的,可那随从今日一早便腹泻不止,只得换了个叫张长生的侍从跟来,却不想,这一换人,竟然发现了一个大秘密。
“张长生,你确定李大新就是被他所救?“陈水深指着远去的无忧公子背影问道。
张长生一点头,肯定地道:“绝对错不了,他当日所穿衣服都和今日一模一样。并且,甄平儿也是被他飞刀所杀。陈爷,您别看他貌似瘦瘦弱弱,那身手真叫不一般。。。”
“哼,你们几个末流货色当然不是无忧公子的对手。”陈水深瞥了一眼身边似乎对无忧公子陷入无限神往的下属,没好气地道。
张长生是个灵泛角色,连忙接话道:“是是是,我们几个确实就是几手三脚猫的功夫,要是陈爷您当时在场,甄平儿也不至于。。。”
“好了,别提那个甄平儿了,把李大新给我弄丢了,即使无忧公子不杀他,回来曾公子也会要了他的命。”陈水深毫不留情面地截断张长生的话。此时,他已经想到,这何尝不是一个接近无忧公子的契机呢?用甄平儿的命逼他交出李大新,李大新若能被交出,自然是省了更大的麻烦,李大新若不能被交出,无忧公子伤人一命的把柄也在自己手上握着。大梁朝还是讲法度的,即便他无忧公子誉满天下,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也不至于随随便便要人性命吧,到时候让甄平儿那泼皮媳妇到顺天府去击鼓鸣冤,无忧公子总也少不了一身官司,最后再由曾老爷出面将他搭救出来,那他岂不是会俯首听命于曾家了吗?
想到这些,陈水深不禁舒展开紧皱的眉头,内心里开始钦佩起自己的智慧来,于是笑着对张长生道:“放心,甄平儿也不会白死的,至少他媳妇的一份抚恤少不了。”
“是,是,那我替甄家媳妇先谢谢您老人家。。。”张长生在一边点头哈腰。
“可是,这无忧公子为何要救那李大新呢?”
“这个,小的就不清楚了,或许,这无忧公子就是见不得以多胜少,以寡敌众,所以才救下那李大新?”
“你放屁!”陈水深朝张长生啐了一口,“就算是李大新以寡敌众,可那无忧公子毕竟是杀死了甄平儿啊,你觉得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就一定要杀死人吗?那无忧公子可是大梁的名人,他难道会不顾及自己的声誉,胡乱杀人?”
“确实,当时他若只是想教训教训甄平儿他们,绝不至于要杀死他,但若一定要救走那李大新,却必定是要杀人的。因为甄平儿也知道,李大新对于老爷公子的重要性,所以是绝不肯将那李大新放走的。”
“所以啊,”陈水深重重点点头,“那无忧公子的目的很明确,就是要救走李大新。你再去赶紧打听打听,那李大新被救下之后到底被藏在何处,打听到了赶紧来回我,否则别怪我到老爷公子面前说出实情。”
“是是,”张长生赶紧叩头谢恩,“小的一定去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