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新宋66/851 章 · 5957 字

第66章

潘照临仿佛知道他要问什么,淡淡的说了句:“公子是要办大事的,和吕惠卿比什么排场呀。依我看现在这样挺好。”这话又似是回答唐甘南,又似是回答石越。

唐甘南七巧玲珑心,立时明白,忙笑道:“对,贤侄是要有大作为的。”他和潘照临倒是相交甚欢。

唐棣虽然在地方历练了两年,逢迎送往,收受卖放,看过不少,可是心里却是一直看不惯,这时听到朝中这么多重臣收受贿赂,心里很不舒服,朗声道:“我们何不抓住这个证据,扳倒吕惠卿?”

此话一出,石越三人愕然相对,好半晌才回过神来。石越苦笑着解释道:“收受贿赂的是吕和卿,不是吕惠卿。再说若是首告,人家多半以为是设圈套陷害,没有铁证,如何扳得倒吕惠卿?难道吕和卿收了钱还会写得收条给你?”

唐棣哑口无言,却是愤愤不已。

潘照临笑道:“毅夫不必如此。指望天下官员都清如水,那绝无可能。虽然公子说过权力制衡是一剂良方,可真说要完全杜绝贪贿,也是甚难。王韶在前线打仗,还不是拼命要钱,市易法也好,通熙河也好,都是向朝廷要钱,朝廷明明知道他账目不清,虚报数字,可也没有治他。为何?总好过他去抢掠百姓。你个个都要除之而后快,只怕朝中最后也没几个人了。真要澄清吏治,造福天下,还得徐徐努力,第一还要公子站稳脚跟,手握大权才成。”

唐棣心里也知道潘照临说得有理,可是心里总有块垒,因对石越说道:“子明,希望你以后不要忘记自己最初的抱负!”

石越站起来,认真的答道:“你放心。”

唐棣凝视石越半晌,忽然开怀笑道:“子明,我相信你。”说罢抱拳道:“二叔、潘兄,我听多了这些事情,心里不痛快,先去白水潭看看康儿他们。”也不等三人回答,转身便走。

潘照临看着唐棣的背影,微微叹了口气,半晌才转身对唐甘南说道:“唐兄,现在我们可以说说在契丹设分店的事情了……”

8

在某些人看来,《新义报》的发行便如同打开了潘多拉之盒。当嵩阳书院、横渠书院的讲演组结束讲演返回学院之后,他们对于汴京的人文风气都羡慕不已,《白水潭学刊》自不用说,那设计得颇有气象的讲演堂与辩论堂,一栋栋藏在树林与花丛中的教学楼,还有闻所未闻的实验室,田野与花园,校园与市井,完美的结合在一起,连贩夫走卒说起话来都比别处的要文雅几分……他们这些人去了白水潭,简直感到自惭形秽。

特别给他们深刻印象的,除了这些之外,便是白水潭的学生们活跃的思想,许多的观点让他们闻所未闻,比如在“佛经要义”的讲演中,三大学院都是说禅宗与儒学的互证,而白水潭则有一个学生讲的却是他们闻所未闻的“因明学”和逻辑学、名家的关系。而对诸子百家、王霸利义之辩,白水潭的学生也表现得相当的抢眼。中间五天白水潭对自己的宣传,甚至让一些学子有留在白水潭不愿意回去的冲动。

与此相俦的,则是《汴京新闻》,这种叫“报纸”的东西,给了他们巨大的冲击。人们可以借它议论官府的得失,可以探讨学问,可以了解民情,最让人炫目的感觉,是那种凡是被报纸报道的人和事,都是被千万人同时注目的感觉……

他们的心都被打动了。

横渠书院的人在返回关中途经西京洛阳之时,更震撼的事情发生了:朝廷的《新义报》问世了!这是一个过于明显的信号:我们要办自己的学刊,我们要办自己的报纸,我们要做到和白水潭一样……这样的想法充斥着横渠学院学子们的心中,关中人固有的骄傲,对先进地区的羡慕,激励着每一个人。虽然关中因为种种原因而导致不可抗拒的衰落让他们在经济实力与技术实力上无法与白水潭相比,但是仅仅一年之后,《横渠学刊》也终于问世了,虽然当时的大宋,各大书院几乎都有自己的学刊了,但是以横渠学院的经济实力,能做到这一点,已是付出了巨大的努力。

而嵩阳书院比起横渠书院来条件要好得多。嵩阳书院始建于北魏太和八年,已有六百多年的历史,后唐时就有人在此讲学,便是从后周正式变成书院时算起,在大宋各大学院中,亦称得上历史悠久。他们书院的名称,是仁宗皇帝御笔亲题,书院的气象规模,较之白水潭更多了几分古朴之气,一代名臣范仲淹也曾在此讲学,便是现在白水潭的程颐,也在此讲过学。嵩阳书院和西京国子监关系密切,常常互相往来交流。如今亲眼看到白水潭学院的兴盛,除了羡慕与赞叹之外,嵩阳书院的士子们是无论如何也不愿意低下高傲的头的。回到嵩阳书院的第二个月,继白水潭与国子监之后,嵩阳书院创办了自己的《嵩阳学刊》,并且毫不犹豫的成立了格物院,学校分科完全效仿白水潭,他们数次派人到白水潭学院,希望白水潭学院能选派优秀的学生甚至教授过来讲学,帮助他们建立全面的教育体系。

而仅仅是在《新义报》发行一个月之后,几乎与《嵩阳学刊》同时,在西京洛阳,退居西京的富弼等致仕的元老大臣,依托西京国子监与附近的嵩阳书院,在洛阳创办了大宋的第三份报纸——《西京评论》。此后数百年,《西京评论》牢牢占据着大宋五大报之一的位置,以立场保守稳健而著称于世。

大宋的保守派,终于在被王安石逐出御史台之后,找到了一个说话的平台。这是吕惠卿建议创办《新义报》时绝没有想到的——旧党们并不是在每一件事上都守旧不变的。做为旧党精神领袖的司马光,虽然依然缄默不语,埋头撰写《资治通鉴》,以不谈政治这样的手段来抗议新法,但对《西京评论》的问世,他表达了他独特的支持方法,他把《资治通鉴考异》的内容陆续送给了《西京评论》报,默默的表达他的态度。

9

刚刚从欧阳修的家乡江西吉州兼程回到京师不久的石越一边吃饭一边读着手边的三份报纸,《汴京新闻》与《新义报》是当天的,《西京评论》则是昨天的——说起来《西京评论》在汴京卖得很不错,据说每天的销量在东京都有两万份以上,可见旧党的势力依然很强大。

欧阳修在八月初逝世,虽然晚景并不见得多么好,但死后却是备极哀荣,太常议论谥号之时,竟比之韩愈,谥一个“文”字,据石越所知,整个宋代,人臣单谥一个“文”字的,也就王安石一人而已,这是文臣最高的尊荣了——连范仲淹都是“文正”,虽然是双谥中最好的谥号之一,但是比起单谥来,还是要差那么一点。不过这件事因为判太常寺常秩和欧阳修不和,从中做梗,明褒实贬,最后还是谥号“文忠”,终于没能享受那么高的待遇。但不管怎么说,身为文臣,有一个“文”,就很了不起了,连包拯都没有“文”字的。朝廷赐钱一万贯,给他办丧事,家乡与京师同时举祭,远在杭州的苏轼也亲往吊丧。天子以下,昌王赵颢、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王安石等在京师遥祭,本来朝廷想派常秩和一个翰林学士去欧阳修家乡吊拜,但因为石越很景仰欧阳修提携后进不遗余力的种种事迹,因此他特意请求皇帝让他去欧阳修家乡参加祭礼。离京既久,回来第一件事,自然是看报纸了解京师的变化。

“唔?……潜光兄,范祖禹不是在帮司马光写《资治通鉴》吗?他怎么跑到《西京评论》上发表文章了?”石越看到手边《西京评论》头版文章的作者名,吃了一惊,一口饭没有吞下去,差点噎着。

潘照临见他这样子,不由暗暗摇了摇头:在自己家里还好,传出去又是一大笑话——石越吃饭没个吃相。如果说严重一点,这在许多人眼里,甚至算得上是“举止轻佻”了。一面回道:“公子去江西给文忠公吊丧,不知道京师这边已经打起来了。”

“打起来了?”石越讶然,“却是为何事?”

潘照临指着报纸笑道:“公子请看,这是范祖禹的,这是范纯仁的,这是富弼的,这是刘攽的……表面上都是悼念欧阳修,称赞他堪称韩愈以后第一人,对于太常定谥文忠表达不满。又宣称要继承欧阳修的遗志,坚持古文运动,复兴儒家。范纯仁和欧阳修是世交,欧阳修私修《五代史》,他多半是先读过,又大赞《五代史》立意深远,春秋笔法褒贬得当,重义尚节,同时回顾庆历新政等等,含沙射影的攻击新法和王安石……”

说着又翻出一张《汴京新闻》,“公子再看这一篇,这是呼应复兴儒家与古文运动的,但这一篇却是有些受公子影响,宣扬利亦可为义,经权并重……”

又抽出一张《新义报》,笑道:“《新义报》便没有这般客气了,这篇竟是暗中讥讽欧阳修私德有亏,谥为文忠已是溢美。这篇则与范纯仁针锋相对,也是回顾庆历新政和欧阳修生平,不过却是说应当以史为鉴,现在的新法正是汲取了前人经验的良法,又讥讽有些人看不到新法的成绩,不为社稷百姓着想,只想着自己的私利因为新法受损失,固步自封,是腐儒和小人儒……”

石越目瞪口呆的看着潘照临变魔术似的抽出一张又一张的报纸,一边听他讥讽点评,一边一目十行的浏览,才发现这场口水仗打得竟甚是厉害,若不是顾及欧阳修刚死,只怕各方就要破口对骂了。他看着报纸,不禁摇头苦笑道:“这点事也能吵得不可开交,还是三国混战。你看这,《西京评论》这一段,是在讽刺《汴京新闻》吧……”

潘照临已是见怪不怪,又笑道:“这些尚是小事,还有大事。”

“大事?”

潘照临又翻出一张报纸递给石越,“公子请看这篇,《西京评论》为军器监案做了一个专刊,名义上是向洛阳的百姓介绍这个案子的来胧去脉,实际上却是表达对这案子拖在现在没有结果的不满,并且提出了不少疑点,认为案情蹊跷,孙固与沈括可能有冤情。虽然没有明言,却隐隐约约将矛头指向王安石了。当然,表面上是抨击开封府陈绎和权管勾御史台事蔡确办案不力,称火药配方失窃,关系重大,这个配方‘生要见人,死当见尸’,不可以不了了之。”

潘照临幸灾乐祸的笑着,显然于军器监一案,有许多人并不甘心,譬如孙固的亲友门生便难免要抱不平。

不过,石越却有些怀疑潘照临是不是也参予了这个专题报道,他一面看着报道,一面狐疑的看了潘照临一眼,潘照临却视而不见,继续幸灾乐祸的说道:“不过这次长卿有麻烦了。针对这篇报道,《新义报》立即刊登了一个专题,表面上呼应《西京评论》,实际上却是指责《汴京新闻》为了出名与报纸的销量,不考虑军器监的情况特殊,轻率报道,不但给大臣的名誉造成极坏的影响,还让敌国知道火药配方失窃,很可能引发觊觎之心,声称如若最后火药配方落到敌国手上,《汴京新闻》也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时移势变,昔日的当事人,现在反变成旁观者,如今军器监案闹得越大,对石越就越是有利,《汴京新闻》的麻烦,他潘照临自是懒得操心,因此说得兴高采烈。

石越却是暗暗叹了口气,《新义报》的手法是如此的似曾相识,不由得在心里感叹:“王元泽也算得上是才智之士了,转移视线这种千年以后的政客常用的手法,他现在就用得如此纯熟。”

不过,对石越来说,桑家其实并不仅仅是潘照临心里的“盟友”那么简单。在心底里,石越一直觉得,桑家是他在这个时代的家。所以,当潘照临把桑家放到算盘上来算计之时,他才那样的反感与抗拒。因此,对于桑充国,虽然有点不舒服,但是,他并不希望桑充国遇上什么麻烦。只是,他也不愿意让别人知道他的真实感情。他沉默了一小会,刻意淡淡的问道:“那长卿他们是什么反应?”

“长卿倒是命好,他命中便带贵人相助,虽然欧阳发不在,但他又结识了贵人,再加上还有程颢相助……”

石越心中不由一宽,有些好奇的问道:“长卿又认得了什么贵人?”

潘照临嘿嘿笑了两声,拖长了声音说道:“长卿结识的,是晏相公的公子——晏几道。长卿与晏几道,还有一个叫郑侠的,三人最近交往甚密,那郑侠倒没什么,听说是晏几道的朋友,不过只是个城门小吏。但晏几道……嘿嘿……长卿已经将他请到了白水潭做助教,在明理院专门讲诗辞文章。”

“原来是小山呀。”石越有些勉强干笑了一声,掩饰着他听到另一个名字时,心中的震动。郑侠,终于出现在视野之内了么?——任何学历史的人,都不可能不知道郑侠,一个小吏,却掀起了惊天巨浪,但石越的演技已经很到家,连潘照临也没有觉察到他的异样,只是又说道:“小晏虽然为人清高,流连风月,不思进取,但毕竟是相门之后,王元泽那点手段,小晏怎么会看不出?何况还有程颢在。被《新义报》指名道姓后,《汴京新闻》便接连刊文,把自己做的事情说成了上合天理下合人情,《三代之治》与《论语正义》几乎被引遍了,什么言论、清议、制衡,说得天花乱坠。又反唇相讥,讥讽《新义报》是朝廷的报纸,军器监的案子查不清楚不去怪有司,反倒将罪责推给无权无势的他们。以前倒不知道,小晏写起这类文章,竟也极妙,颇有东方朔之风,冷嘲热讽,我料得王元泽读过,八成气个半死。”

石越放下心来,却听潘照临又道:“不过《西京评论》那边,对《汴京新闻》报道军器监案也颇为不满,他们一边敦促朝廷要让案子水落石出,却也没忘记责怪《汴京新闻》行事轻率。如今长卿算是腹背受敌,口水仗没那么容易消停……”

“朝中没有动静么?三家报纸把事情又炒了起来,蔡确和陈绎又有何反应?”相比起文字仗,石越更加关心朝中的公卿们的动态。

潘照临道:“军器监在名义上,也归枢密院管,文彦博便与《西京评论》朝野呼应,朝廷中自然不可能没动静——王安石现在心里应当是悔得肠子都青了,突然冒出来一个《西京评论》和他处处做对,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才勉强控制御史台,现在居然出了一个声音更大的对头,他还无可奈何,毕竟民间的《汴京新闻》也有了,朝廷的《新义报》也办了,没理由不让人家办《西京评论》……河北的韩琦也不甘寂寞,上书要求朝廷彻查此案,不过现在日子最不好过的,应该还是陈绎和蔡确……”

10

的确,陈绎堪称大宋有史来最倒霉的权知开封府。在这个多事之秋担任“首都市长”,虽然地位显赫,令人羡慕,可是麻烦也出乎意料的多。

白水潭案他解决得还算利索,本来以为不会再摊上太复杂的政治案件,结果又冒出来一个军器监案,明显牵涉到新党、旧党、石越三方利益。陈绎是办案的行家,一眼就看出这中间有猫腻。可是知道归知道,他却不敢查。做开封府,是个极微妙的差使,在什么时候必要要敢于得罪人,在什么时候绝对不能多管闲事,都是有讲究的。否则的话,一步行差踏错,后果就不堪设想。更何况,陈绎便是想查,他也不可能查得清。因为还有一个权管勾御史台事蔡确从中掣肘。这桩案子,说到底,还是御史台为主,开封府与皇城司[57],都只是配合。

所以,打一开始,陈绎就抱着个不了了之的想法,慢慢的时间长了,大家就忘记了。但他想不到,《西京评论》“旧事”重提,还把他这个权知开封府也推到了风尖浪口。

皇帝和两府严辞切责,要他加紧破案,以安中外之心。但这个案子明明是不能破的。陈绎几次想告病或者干脆请求外放,可是又无法压制自己对功名的渴望,开封府再进一步,就有可能是政事堂——这种诱惑,陈绎无法抗拒,所以才勉强坚持。

“田捕头,可有线索?”陈绎端坐在椅子上,纯粹是例行公事的问着眼前这个新上任不久的捕头田烈武,此人长得五大三粗,除了公门常用的棒子、朴刀、铁链外,长枪和箭法都相当不错,为人还算精细,平时办案倒是一个好帮手。可是这个案子,陈绎在没真正摸清朝廷各方的意图之前,不过就是做做样子,算是给外界一个交待——陈某人还是在尽力督促属下办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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