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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9章

石越点点头,道:“段子介既然要,便全部给他。再令真定府武库拨给他三百架弩,一百匹马。你回文给他,兵不在多,而在精。不要重蹈覆辙,少招些无赖地痞,招兵要招老实本份,有家有业之人。本相不指望他立建奇功,不要急于雪耻,要沉得住气。”

“是。”范翔连忙答应了。

石越吩咐完毕,将段子介的札子丢到一边,又问道:“河东那边如何了?”

“观吕惠卿、章楶、折克行、吴安国、种朴的报告,似可确定耶律冲哥并无真正攻打河东之意,其只想牵制河东诸军。十天前,种朴派兵出雁门试探,夺了辽人两寨,但回程途中,又被耶律冲哥伏击,损兵折将。昨日枢府送来折克行、吕惠卿的奏折抄本,尚未及上呈丞相过目……”

“哦,他二人说什么?”

“折克行称此刻与耶律冲哥作战,不过徒然杀伤,无益战局,既然耶律冲哥并不主动进攻河东,河东诸军仍当以防守为主。诸军应该勤加习练,各州都要储备军粮器械,日后若要反攻辽国,河东方有用武之地。耶律冲哥用兵狡诈,凭河东诸军与之对敌,守则有余,攻则难成。要对付耶律冲哥,还是要河北成功,一旦幽州告急,耶律冲哥只怕也难以在云州安生,只要他驰援幽州,河东诸军,便易于成功。”

“他倒是想打便宜仗。”石越骂道,他心道他还指望吴安国奇袭成功,但这是绝密之事,折克行不会在折奏上提起,他也只能绝口不提。只问道:“那去协防雁代的神卫十九营究竟到了何处?”

“上次来报,他们在西汤镇一带道遇山洪,道路被毁坏得厉害,有几座桥梁都被冲毁了,行进不得。此后便无消息,不过学生以为,如今已是七月,天气好转,当地官员已在抢修道路,应当要不了多久,太原便会有他们的消息。反正河东如今并无危险,他们早一日到,晚一日,倒也无关紧要。”

“这是朝廷之失。早当在河东路也建一个火炮作坊,为防地方割据,便因噎废食!”石越痛声反省,忽见范翔脸色尴尬,因问道:“怎么……”

范翔尴尬笑道:“丞相所言,亦是吕惠卿奏折所言诸事之一。他建言朝廷亡羊补牢,在各路及重要军镇,皆要兴建火炮作坊,朝廷想问丞相意见……”

“这大可不必因人废言,只管回复朝廷,此亦非吕惠卿首创,昔日君实相公在时,早有此意,此事范枢使亦知。”

“是。”

“吕惠卿还说了何事?”

“另有三事:深州有必救之理;胡人不可领兵;请率太原兵出井陉以援深州。”

石越笑道:“他的太原兵能济得何事?不过迎合皇上而已。”

范翔更是尴尬,但他不敢隐瞒,只得硬着头皮说道:“前日勾当公事高世亮出使河东回来,曾与学生言道,吕惠卿在太原练兵,士甲颇精。太原、雁代之地,本来民风剽悍,太原兵虽只是教阅厢军,然吕惠卿在太原有年,教阅厢军一直操练不辍,非他处可比……”

石越的笑容顿时僵在了脸上,冷冰冰的说道:“他是太原都总管府,守好自己辖区便可。慕容谦已至镇、定,他若去了,是他听慕容谦节制,还是慕容谦听他的?”

“是。”范翔不敢再说,连忙闭嘴。

却听石越又没好气地问道:“王厚呢?何畏之呢?到了何处?”

范翔正要回答,却见厅外石鉴急匆匆的走来,见着石越,行了一礼,兴奋的说道:“丞相,王厚、何畏之到了。”

“哦?!”石越喜出望外,站起身来,石鉴又笑道:“非止二位将军,还有威远军已至南乐、云翼军已至清丰、龙卫军已至濮阳,横山蕃军右军也已渡过黄河,不日皆可抵达大名。”

石越与范翔对视一眼,皆是精神一振,正要出门去迎接王厚、何畏之,却见吴从龙也大步进来,禀道:“丞相,好消息,枢府来了消息,太皇太后已经应允,且不忙调神锐军、振武军,先调铁林军、宣武一军前来,不过太皇太后明令,此二军须归入右军行营都总管司,由田侯节制。”

“好,好!管它由谁节制,远水解不了近渴,总比要等神锐、振武来得好。看来陈履善没白回京师。”石越此时根本不再计较这些细节,笑道:“走,去迎接王将军与何将军!”

5

当石越称赞陈元凤的时候,他其实并不知道陈元凤在汴京做了些什么。

陈元凤去京师,一则是为了协调有关粮草军资之事,一则是为了亲自向太皇太后、皇帝、御前会议汇报战争的进展——这个本不是石越本意,石越原本是希望由参议官游师雄去替他报告,接受质询,但是御前会议点名要宣抚判官兼随军转运使陈元凤去,石越虽不情愿,但为了表示自己光明磊落,只得勉强答应。

对于陈元凤来说,这自然是一个难得的机会。

并不是每个官员都有机会近距离接触太皇太后、皇帝与两府诸公,更不是随随便便哪个官员,都有机会在这些人面前展示自己。有多少官员,就是因为抓住了这样的机会,因而鱼跃龙门,一飞冲天。

陈元凤抵达汴京是在七月二日,他到达的当日,段子介兵败唐河的消息,也正好抵达汴京——比仁多保忠、唐康接到消息,只晚了一天。这得益于自战争开始之后,开始渐渐运转起来的驿传系统。大宋的驿传系统,仿佛一台老旧生锈的机器,当它运转以后,开始是缓慢的,需要一段时间,各种齿轮之间经过磨合,才终于能慢慢的变得灵光。战争初期,传递战报的消息虽然有严格的要求,但速度不过中规中矩,驿法中规定一日四百里的速度,当时还不过是个美好的愿望:一份公文从大名府送到汴京,三百二十里,需要两三天,但是,渐渐的,在宣抚使司做出一些改良与调整之后,各地与大名府、汴京的联系,变得更快捷。各州、军虽然皆归宣抚使司统辖,但是许多府、州、军官员,也会同时向汴京禀报,各地与大名府、汴京之间的驿馆,都备足了快马,遇有遇急军情,都是书不入铺,昼夜兼程,如今从大名府一份公文送至汴京,一日夜便可抵达,比战争初期速度快了一倍都不止。

段子介唐河兵败后,他自己尚未来得及向大名府、汴京报告,镇、定诸府、州、军的官员们,早已迫不及待的将这个消息报告了上去,因此唐康、仁多保忠在冀州反而知晓得慢一些,实则七月一日,大名府宣抚使司综合各州、军之报告,大体已知详情,石越深知段子介在镇、定一带的人际关系不太好,因此,当汴京枢密院收到这些府、州官员的急报之后,不过晚了五六个时辰,便也收到了宣抚使司的报告。再怎么说,驿路之上,宣抚使司的公文跑得总要比这些地方官员的要快些。

这也是段子介能得到宽大处分的重要原因。

等到段子介自己的奏表送到汴京,御前会议其实早已决定如何处分他了。

但是,汴京是一个充满了自相矛盾的地方,尽管韩维主持的御前会议决定从轻处分段子介,可是段子介兵败唐河的消息,仍然对汴京朝廷产生了极大的冲击。

有些迹象是如此明显。

陈元凤人刚到驿馆,便听说朝廷暗中放松了辽使的禁锢,稍稍恢复了对辽使的礼遇。他甚至从交游甚密的同僚口中,听到北朝已经派遣议和之密使前来汴京的传闻。而这是他在大名府时一无所知的,他相信石越也被瞒在鼓里——这是人之常情,汴京诸公既然要私下里与辽使打交道,对于态度强硬的石越,在没达什么协议之前,肯定是要瞒着的。

此后他往来两府,又听到更多的传言流传:据说朝廷每日都有人上书,指责石越此前主导之绝不言和诏。而且,这种言论这些日子渐渐活跃,甚至有人抨击石越徒知大言,坐拥十万大军,龟缩大名府不出,区区一深州而不能救,却妄言绝不言和,甚至暗沙射影的斥责石越是玩寇自重,欲以辽人挟持国家。

这些言论倒不足以动摇石越的地位,身居高位,他一举一动,无论如何,都会有人诽谤,有人不满。

但是,谣传太皇太后,乃至御前会议诸公,心里都是认可“战和皆国策”的,认为二者不可偏废,自春秋战国以来,以和议而保全国祚者甚多,因此大宋的上层,大部分并不排斥和议。这一点,从此前陈元凤与在汴京的友人的书信中,从此番他回到汴京所交往的官员的言语中,他都有所体悟:这或者并不是谣言那么简单。

汴京有无名氏甚至写了一篇《汉唐和亲论》,在汴京广为流传,此文称赞以汉、唐之强,亦不免于和亲胡狄,赞扬和亲给汉唐带来的和平与福祉,避免无数无辜百姓惨死沙场,认为真正谋国,不能追求虚名与脸面,而应在乎民众之实利。他极力夸赞与匈奴和好之汉宣帝、霍光,而抨击对匈奴作战之汉武帝,指责汉武帝的战争,带给汉朝民众巨大的灾难,对于国家、百姓,全无半点好处。

这篇《汉唐和亲论》文采极佳,立论、论证,皆十分有力,颇有西汉之风,许多人疑心是苏轼的作品,但也有人认为近于韩拖古烈的文风……不过,不管此文出自何人手笔,对于普通百姓来说,石越的绝不言和诏或者能激励士气、振奋军心,但对于朝堂公卿来说,即使再坚定的主战派,也不能否认拒绝任何和议的声明其实是偏激的、意气用事的。

陈元凤知道许多的大臣都是支持战争的,但是他也了解到,他们同样也认为,议和也是一种必要的手段。甚至不妨一边打仗,一边议和。为了国家计,总得多准备几条退路。打了胜仗有打胜仗的议和法,两军僵持有两军僵持的议和法,万不得已,打了败仗也要准备打了败仗的议和法。

不过,这些原本都限于私下的议论。汴京的大氛围,是对辽国的蔑视,对胜利的自信,对战争的热切——普通的市民、年青的士子、中低级的官员,大多沉浸在这种情绪中。陈元凤所感觉到的这些微妙的态度,则主要存在于能真正决定大宋命运的那些衮衮诸公之中。

百姓愚蠢而极易煽动,年青的士子自以为聪明实则同样的蠢笨,至于中低级官员,绝大部分都不过是鼠首两端的墙头草,他们总是软弱的,为了自己的前程与乌纱帽。这都要谢谢石越——在报纸被管制的背景下,要操纵这些人,实在太容易了。

因此陈元凤很清醒的知道,哪些人的态度是重要的,哪些人的态度则是可以忽略的。

虽然到七月二日为止,御前会议还从未提过“和议”二字。

但这一切,终止于七月四日。

当天,御前会议得出结论,认为段子介兵败唐河之后,深州已难坚守,左丞相韩维的态度率先动摇,他对太皇太后表示:为长远计,大宋要同时做好战争与和议的准备。他宣称纵然战争最终获胜,大宋也不可能吞并辽国,两国最终仍要有一份和议,否则边患不止,非大宋之福。既然总是要议和的,那不如早做准备,边打边谈,倘若能由使者得到的,就不必非要用战争来获取。

他的主张立即得到了高太后的赞同。

尽管高太后与御前会议都声称这个变化并不是要停止与辽国的战争,而只是要给辽国“改过自新”的机会。但这次政策的调整,仍然激起了一些强烈的反应。皇帝对此大为不悦,单独召见韩维面责之,却也因此被高太后喝斥了一顿。

这次风波普通百姓甚至中低级官员都无从知晓,宋廷不可能公开发封诏书宣称他们要与辽人议和,当然更不可能告诉臣民们,他们的皇帝反对议和。但陈元凤在汴京也有不少朋友,有些人甚至就在两府当差,而且在许多人来看,他还是范枢使亲信、赏识的人,年轻有为,前途无量,刻意巴结他的人也不少,这些流言总能传到他的耳朵里,通过各种各样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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