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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2章

种师中听他有讥刺自己之意,霍的转头,怒视王赡,王赡小小的出了一口闷气,虽然知道还是得罪了种帅中,心中却忍不住畅意,把头扭向一边,不去看他。

却听蔡京笑道:“我听说昨夜陈履善在乐寿公开说石相善应逆境而不善应顺境,善居卑位而不善居高位,或许未必没有几分道理。”他一边说,目光却是投向一直默然不语的柴贵友,笑问道:“景初公是石相布衣之交,当比我等更加了解?”

柴贵友仿佛早已猜到蔡京要有此问,嘿然道:“蔡帅说笑了,下官以为,或许石相只不过是出于月盈之惧而已。”说罢,又紧闭双唇,如老僧入定。

蔡京看了一眼柴贵友,微微一笑。一场战争,不同的经历,的确是改变了不少人,以前的柴贵友,哪会如此沉稳谨慎?只不过,不管经历了什么,人的本性是无法改变的。

柴贵友无法改变的是他的贪婪。雄州失陷后,他率赵隆诸将不断袭击辽军粮道,也算立下不小的功劳,朝廷因此不再追究他失城陷地之责,蔡京至雄州后,更是准备卖个顺水人情,叙其功绩向朝廷请赏。哪知道,却被他无意中察觉柴贵友侵吞大量缴获之事。赵隆等人袭扰辽军运输,虽然大都是烧毁了事,却还是缴获了不少财货,赵隆除留下一部分留作军用及分发给将士,大部分都按规定上交给了柴贵友,赵隆这样做本是为了向朝廷表功,以求将功赎罪,却不想柴贵友逃过一劫,贪心又起,与顺安军知军元荣勾结,虚报账目,欺上瞒下,二人一道私吞了无数的财货。这两人手法巧妙,并没留下什么把柄,若非是蔡京敏锐,旁人也轻易察觉不到。

而蔡京察觉之后,也并未继续深究,他为官之道,讲究的是与人方便,自己方便,断人财路的事,蔡京轻易是不做的。柴贵友有利用价值,蔡京索性便做个好人,先让柴贵友发现他已察觉他们的不法之事,待他忐忑不安的前来试探口风之时,蔡京便巧妙的表示他会当做什么也不知道。投桃报李,原本打算拿着这笔横财去汴京谋个好差事的柴贵友,摇身一变,成为了北伐的鼓吹者。柴贵友是雄州知州,在冀州以北的地方牧守中地位较高,他又是众所周知的石党,更是石越旧友,他的举动,在河北文官之中立即引起揣测,尤其是他突然与蔡京表现出的那种过从甚密的关系,更是引发许多的猜疑。

但柴贵友与蔡京之间自有默契,他欠蔡京的,也仅此而已。

“月盈之惧……”章惇心中冷笑,这个屋子,不,整个河间府,也许没有几个人能比章惇更了解石越。他并不能猜透石越心中究竟在想什么,但是,当日在宝相寺,王安石的灵柩前,他与石越都是在场的!还有,安平大捷之后,章惇就老是不由自主的想起当日伐夏的结果,虽然没有任何的依据,但章惇却一直有一种感觉,他觉得石越不仅没有亡辽之意,而且有保全辽国的打算,便如对待西夏一般……

能接近石越的人,都不难感觉到石越无意北伐,但章惇更有一种强烈的预感——石越的归期近了!

其实早在安平劳军事件之后,章惇便已经有了这样的期待。他也做好了准备,他是接替石越的不二之选!蔡京的主动投靠,更让他坚信这一点。因此,对于和诜等人,章惇打心底里是以部属视之的。章惇暂时的确需要他们,但他们也别无选择。现在更多的是章惇在给他们机会!

他厉声打断众人的讨论,“诸公!石相究竟是为何反对北伐,诸公既非石相肚中蛔虫,在此百般揣测,也只能是不得要领。我等只需要知道一件事,倘若石相坚决反对,那不论我们如何努力,北伐终究亦只是镜花水月一场!”

“故此,我等要做的,是要使石相即使不支持北伐,至少也要让他不反对北伐!蔡帅方才的安排,并不只是为了坚皇上、朝廷之志,更是为了动石相之心!”

“此外,诸公——”章惇沉稳的声音中,不知不觉的掺杂了一丝狂热,“吾辈既然力主北伐,承先帝之遗志,收复山前山后十六州土地,亦当做好石相回京的准备……”

“石相回京?!”

“这并非没有可能。但诸位将军亦不必惊慌,若石相能继续出任大帅,自是我等求之不得之事,但如若朝廷召石相回京主持大局,那北伐之主帅,十有八九,也多半会是子厚参政。”蔡京望着眼中满是震惊之色的众人,微微笑道:“到时候,诸位将军亦不愁无用武之地,有的是机会大展拳脚!”

4

众人计议已定,和诜、李浩等人皆起身告辞,自去按计行事。只有姚古留了下来,他这次北来的差遣便是在章惇的宣副司任参赞军事。

蔡京亲自将六人送到门口,回到屋中,见章惇已经站到了沙盘之前凝视沙盘。他身边除姚古之外,又多出了一个身着裘衣的白面青年。蔡京进屋笑道:“大参以为如何?”

章惇却不回答,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青年,问道:“亢宗以为呢?”

那青年微微欠身,不卑不亢的回道:“下官以为,和、王二人,当会依计行事,张叔夜亦会效死力,柴雄州与李老将军多半什么都不会做,至于种师中——半个时辰之后,他多半已与唐康时在一起。”

章惇微微点头,蔡京却是笑道:“薛公有个好儿子,令人羡煞!薛公在天有灵,亦当欣慰。”——这个出现在章惇行辕的青年,正是已故太府寺卿、新党干将薛向的中子,叫作薛嗣昌。

“蔡帅谬赞了。”薛嗣昌欠身谦道,眉毛微扬。

这自是瞒不过蔡京的眼睛,笑问道:“亢宗似是有些意外?”

薛嗣昌老实的点了点头,“下官确是略觉惊讶。”

“这却是为何?”蔡京仿佛是对这个青年来了兴趣。

二人地位悬殊,又几乎是素未平生,但面对蔡京有些过于热情的关注,薛嗣昌却没有任何的局促与不安,只是坦然说出自己的想法:“因为下官原本以为,似蔡帅这等风流俊雅之士,应当会更欣赏家兄,而不是下官这种人。”薛嗣昌之兄薛绍彭乃是当世著名的书法家,与米芾齐名,时人合称其为“米薛”,蔡京也是有名的书法家,于情于理,他的确是应该更喜欢薛绍彭的。而薛嗣昌,如今稍稍受到赞誉的,不过是他的“吏材”而已。

“令兄?哦——薛道祖,人称为‘米薛’的那位?”蔡京笑了笑,似有些自嘲,他走到沙盘边上,笑道:“若是文友雅集,本帅自是更愿意来的人是令兄,不过,这军国之事,本帅却还是更喜欢亢宗些!”

与蔡京说话,无疑是能令人心情愉悦的。薛嗣昌不过是个从八品的微末小官,虽然担任的是都进奏院监院这样的要害职位,然与蔡京相比,二人的地位实有天壤之别。但蔡京却让他感觉象是个和蔼可亲的长辈一般。

比起他的态度,蔡京的话更加入耳。虽然少有人知,但薛嗣昌其实书法也颇佳,只不过他不愿意如他哥哥一样,将精力浪费在这上面。薛嗣昌一直以他父亲薛向为荣,他想做的是他父亲那样的人。门下后省下属的都进奏院,总领天下邮递之事,中央与地方的绝大部分公文往来,都要经由此处,可如此重要的部门,却很少有官员愿意出任此职,因为这个职位事务繁重、琐碎而枯燥。但薛嗣昌却不如此想,在进奏院,他如鱼得水,不仅得以最直观的了解了这个庞大国家究竟是如何运转的,而且还可以了解各地之情弊,甚至地方官吏之性格。大宋朝无数的官员,他虽然从未谋面,但在他的心里,却都有了一张画像,所以,他才能如此的了解和诜等人。

蔡京半开玩笑的话,让薛嗣昌顿时平生知己之感。

但章惇的心思却全不在此,蔡京与薛嗣昌说话的时候,他的目光几乎没有离开过那个沙盘。

“元长,你说折克行究竟……”章惇双眉紧锁,语气有些阴沉的问道。

屋中的气氛立时变得严肃起来。

自折克行攻克蔚州后被耶律冲哥围困,已有一个多月,但这一个多月的时间,除去段子介曾经想方设法运过去几百石粮草与一批箭枝外,蔚州便彻底与外界失去了联系。先是安平大捷后不久,段子介报告,他运送补给的部队在飞狐陉被耶律冲哥截击,不但段子介部损失惨重,更糟糕的是,这意味着飞狐关已被辽军夺回,折克行部已被锁在飞狐峪以北,完全成了一支孤军。宣台得到报告后,原本打算抽调部队救援,再次打通飞狐峪,但一场大雪,让这次调兵行动还未开始便告夭折。据段子介的报告,十一月以来,太行山暴雪封山,雪深没膝,不要说大军无法行动,连探马细作,在耶律冲哥的封锁下,都无法进入蔚州。惟一让宋朝略感安慰的是,这样寒冷的天气下,辽军肯定也无法强攻蔚州。虽然与折克行断绝联系,但河东章楶、种朴再三确定耶律冲哥的主力并未返回应、朔或者大同,因此,基本可以判断耶律冲哥仍然在蔚州与折克行作战,以耶律冲哥之能,很容易就可以推算出折克行粮草不多,其战术多半是对折克行围而不攻,坐等宋军不战自溃。

而这也是宋朝这边最担心的。虽说安平大捷之后,即便折克行全军覆没,也已不可能影响大局。然而,对于力主北伐的章惇等人来说,蔚州的折克行却是十分重要的法码。折克行部如果覆没,不但会大大打击北伐派的士气,在政治上极为不利;在军事上,蔚州在谁的手中,对于北伐也至关重要,如果折克行能守住蔚州,宋朝北伐幽蓟的大军不但可以不用担心会被耶律冲哥抄自己的后路而陷入腹背受敌的窘境,而且还能牢牢的牵制住西京道的耶律冲哥部,使辽军无法互相支援,各自为战。甚至,宋军还有机会觊觎居庸关,彻底割断幽蓟与辽国其他地区的联系。因此,宋朝君臣,但凡有志北伐的,无不对折克行部的命运萦怀于心。

而且,倘若折克行竟然能守住蔚州,那么,军事上这诸多好处,又会反过来影响政治,北伐派的处境就将非常有利。

但折克行缺粮的软胁,让哪怕是最乐观的人,也不敢抱有太多的期望。

沉默了一会,蔡京苦笑着摇了摇头,说道:“蔚州已是音讯断绝,虽说咱们都但愿永安侯无事……但眼下,恐怕也只能做最坏的打算。”

一直不怎么说话的姚古却突然说道:“末将倒是觉得,不必为折家军担忧。”

蔡京惊讶的看了他一眼,问道:“姚将军为何如此肯定?”

“因为折遵正都没担心。”

“呃……”蔡京完全没有料到是这个答案,脸上的表情,便似喝水突然被呛住一般,哭笑不得的望着姚古,不知道说什么好,姚古却是一本正经,十分淡然。

章惇想了想,竟也点了点头,说道:“姚将军所说也不无道理,折可适颇得石相信任,被围在蔚州的折家军中,不知道有多少折氏的亲族子弟,若他对折克行没有信心,就算再大公无私,也必会设法去减轻蔚州的压力。”

蔡京却不以为然,摇摇头说道:“这可难说,也许并非是折可适不想救蔚州,而是他做不到。下官虽是文官,却也知道如今想要救蔚州,无法直接派兵,最有效的办法只有让章楶与种朴主动出击,攻击辽国西京道其余州县,迫使耶律冲哥分兵防范。但章、种上次出兵替折克行牵制耶律冲哥,却遇伏惨败,二人都被朝廷降罪,若非官家开恩,他们恐怕已经丢官弃职。一场仗打下来,功劳、好处全是折遵道的,自己为了配合他作战反而吃了个大亏,差点官职不保,他二人心里面,对折克行岂能没有一点怨意?更何况种朴与折克行是有旧怨的。想想当年折克行如何对拱圣军的?如今的形势,可称得上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了。之前种朴出兵一次,已经是以德报怨、相忍为国了,结果还落了那么个结果。如今再让他出兵,就算是宣台严令,只怕也不会有用。雁代都总管府下面,只有神锐四军与飞武三军两支禁军,却要担负几乎整个河东路沿边军州的防务,种朴的神锐四军上次大败损失了几千人,已是大伤元气,而且耶律冲哥又安排了一支偏师以攻代守,牵制章、种。万一他们为了折克行出兵山后,却再吃一场败仗,或者河东路有州军被辽军攻破,这个责任又该算谁的?到时候他二人都要吃不了兜着走。所以,不管折可适在宣台有多大能耐,石相如何对他言听计从,章楶和种朴兵力不足总是事实,他们完全有充足的理由拒绝出兵的命令,折可适也无可奈何。”

说完,蔡京又补充道:“而且,虽然章楶、种朴都并非是那种不识大体、只计私怨的人,但是,现在却是谁都知道,就算折克行在蔚州全军覆没,这一仗,我大宋也还是打赢了。如此,他们又有何动机要拼死拼活去救永安侯呢?”

他这一番话不得不说直见人心、合情合理,姚古虽然心里面并不认可,但也沉默了下来,章惇脸色也变得难看,只有薛嗣昌笑道:“蔡帅所言虽是,不过,下官倒是觉得,章、种二公其实也有尽力援救永安侯的可能。”

“哦,亢宗为何有此判断?”蔡京对薛嗣昌倒是格外的客气,笑吟吟的问道。

薛嗣昌笑道:“诚如蔡帅所言,章、种二公对于永安侯,多半是不如何待见。但是,二公如今被皇上降罪,岂能不思戴罪立功?以二公现在的处境,又有何功劳比得上救出永安侯,甚至是助永安侯守住蔚州呢?不过,下官也认同蔡帅的分析,章、种若明哲保身,也不足为怪。总之,如何行事,全在他二位一念之间。”

章惇脸色稍霁,点了点头,却也横下心来,冷笑道:“亢宗说得不错。不过,靠山山崩,靠海海枯,总之,如今之计,也不必再将期望寄于折克行之成败。咱们只需依计行事,坚定皇上、朝廷、石相的决心,恢复幽蓟便指日可待!”

薛嗣昌又对章惇拱了拱手,说道:“参政志向,令下官钦佩。嗣昌不材,也知道恢复幽蓟乃是先帝遗志,参政有志于此,是朝廷、社稷之福。故此,下官亦希望参政能不计前嫌,不因人废言,支持创建火铳局之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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