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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6章

“你能找到此处,所谓的疑惑,解与不解,其实已不再重要。”李昌济悠闲的喝着茶,一面笑着回答,“别人的事情,我不能替人回答你。我的事情,只怕你也没什么兴趣。”

“能够知道先生的事情,梦求便已感激不尽。旁人的事情,便如先生所说,我自会去问他本人。”

“原来如此。”李昌济饶有兴致看着司马梦求,笑道:“司马纯父,果然与众不同。不知足下想问什么?”

“世人皆道当年先生是雍王的谋主,在下想请问先生,八年前的事,究竟雍王是先生的主公,还是先生的棋子?”司马梦求看着李昌济眼睛,缓缓问出了自己的第一个问题。

“不愧是司马纯父!”似乎是没有料到司马梦求首先追问的竟然是这个问题,李昌济脸上闪过唏嘘、伤感之色,但他马上恢复正常,决然的说道:“当年的事,雍王是无辜的。所有一切,都是我们这些左近之人,瞒着雍王,妄图非份之福……”

“八年过去了,先生对雍王,还是忠心耿耿啊!”

“到了这个份上,我还有何必要虚言欺瞒?”李昌济叹息道。

“空口无凭,先生这样说,我也很难相信。”司马梦求笑道,“而且,倘若雍王真的不过是先生的棋子,不是应该将罪责推给雍王才合理么?棋子本身就是可以随时牺牲的,哪有棋手替棋子担罪的道理?”

“看来,纯父还不知道我的身份。”李昌济慢悠悠的喝了一茶,才轻描淡写的说道:“我其实是南唐之后。”

“李后主?”司马梦求倒是真的惊讶了,但却仍有点疑惑:“李后主只有一个儿子活到成年,他儿子也只有一子,他孙子无子,只有一个女儿……此后虽有过继之后代,却不过是为了使其祭祀不绝,并非真正的直系后裔,足下……”

“李煜……呵呵,纯父不愧是主管职方司的兵部侍郎,对这些亡国之后的情况,倒是知道得很清楚。”李昌济自嘲的笑了笑,“旁人不知虚实的,听说我是南唐之后,也会想当然便以为我是李煜之后……呵呵!谁又会知道,我其实是元宗长子文献太子之后!”

“文献太子?”这可真是司马梦求怎么也想不到的。文献太子李弘冀,是后主李煜的长兄,也是南唐元宗李璟诸子最有军事才能的一位,堪称智勇双全,因为与其叔父皇太弟齐王李景遂争位,断然毒杀李景遂,得罪了迂腐的李璟,最后离奇而死,南唐的皇位才落到了李煜手中。若南唐是由李弘冀继位,赵匡胤要实现他先南后北的战略,混一天下,恐怕不会那么容易。但仔细想想,也正因为李昌济是李弘冀之后,才会心有不甘吧?若他是李煜的后代,亡国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又有什么好不甘心的呢?

“纯父兄明白了吧?”李昌济苦涩的笑道,“所以我才有光复之志,雍王不过是被我利用而已。”

“原来如此。”司马梦求点了点头,“先生还真是一片苦心,宁可告诉我这样的秘辛,也要保护雍王。不过先生放心,如果需要上呈朝廷的话,我会按先生所说的来写。”

李昌济无奈的摇了摇头,但他也知道,想要骗过司马梦求这样的人,本就是极难的。对方既然有此许诺,他也可以满意了,当下朝司马梦求郑重行了一礼,道:“多谢纯父。”

司马梦求受了他这一礼,站起身来,问道:“在下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先生在此,虽受礼遇,但应当不是自愿吧?”

李昌济默然。

“不愿意杀你,又不能放你去雍国,看来,先生是真的知道潜光兄的大秘密呢……”司马梦求似是自语自言的笑道,又朝李昌济行了一礼,翩然离去。

厢房之外,风雨更急了。

司马梦求离开白鹤观几个时辰后,正是鄢陵县城之内华灯初上的时分,大雨滂沱之中,数十名职方司亲从官,头戴斗笠身披蓑衣,骑着快马向白鹤观疾驰而去。

到了山门之后,众人熟练的分兵两路,一队人向两边包抄,将白鹤观包围,曹谌则领了十余人下马,一脚踢开观门,闯进观中。

但观中的情形,却让曹谌的心沉到了海底。

触目所见,是一具具服毒自尽的尸体,整个观中,已无一个活人。

他走到李昌济的尸体前,满腔愤怒无处发泄,突然拔出佩刃,大吼一声,一刀砍在旁间的一具古琴之上,古琴被劈成两段,琴弦裂断的铮铮之声,响彻道观。

5

五天后,三月二十六日,早朝之后。

崇政殿内,赵煦一边批阅奏章,一边听着庞天寿的报告。

“那个李昌济死了?”

“是的。”

“五天前的事?”

“是的,曹谌上表请罪,称他追查了五天,但线索全部断绝,没有任何收获。”庞天寿小心翼翼的禀报着,“他去过白鹤观的事情,应该瞒不住司马梦求,司马梦求多半已经知道曹谌在跟踪他……”

“白鹤观十余人,全是服毒自尽?并非遭人杀害。”赵煦又问道。

“经核验,十余名死者,皆无被强迫的痕迹。”

“潘照临真乃奇士。”赵煦赞叹道,“不过,这也算是不打自招了。”

“但不管怎么说,证据没了,线索也断了……”

赵煦却不以为然的摇了摇头,“你敲打下曹谌,没有朕的旨意,不许他去打周国使者的主意。”他将手里的朱笔丢到案上,叹道:“牵涉诸侯国,特别是周国,事情必然闹大,现在朝廷一摊子事,不能再扯上这个麻烦。”

“奴才领旨。”庞天寿低眉顺目的答应着,不敢接后面的话。

但赵煦却有一肚子牢骚不吐不快,“石越真的不是好相与的。一面盯着门下后省新制的事不放,天天问下朝议的事情,非但如此,他还又上了一个奏章,请求朝廷选派官员,在中书省增设两个编修所,由户部尚书与刑部尚书任提举,分别修定民法诸典与刑法诸典,以后县令只能裁判民法诸典案件,刑法诸典案件由提刑使另遣属员审理,县令只有监督之权……他还真是不消停!按说不应该先集中精力于门下后省新制,以免分散重点么?”

庞天寿低着头,不敢说话。

“他这主意一出接着一出的,连许将、李清臣都觉得他多事,更不用说范纯仁、吕大防诸人,你说说,咱们这位石相公,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奴才不敢妄议朝政。”庞天寿吓得声音都发抖。

“偏偏这次,不管是朕还是两府宰臣,都不好意思再驳他面子,毕竟他好歹也是朝廷的左丞相,又是刚刚在河北立下不世之功回来,还办了宣仁太后山陵使的差,怎么算都是劳苦功高,可一回朝廷,一个门下后省新制,就碰了一鼻子灰。再提这么一个事情,虽嫌多事,但夺县令之权,重提刑司之任,也不算大事,依本朝制度,牵涉刑罚之事,县令本来也没多大权限,不少案子,都是各县在越权断案,听说冤假错案也实在不少……大家都觉得石越上这么一事,只是为了挽回一点面子,再要连这点面子都不给他,未免过份,只好且顺他意一回。他这事情倒是不大,可琐碎得紧,又赶上北伐这当口,他这是故意给许将和李清臣找事情做么?”

宋朝党争之中,故意用繁剧琐碎的事务为难政敌,让政敌出丑,是极为常见的手段之一,也怪不得赵煦会疑心于此。

“但朕总觉得,此事不是那么简单……”

“此事当然没有那么简单。”

政事堂内,值日的吏部尚书吕大防一边批阅各处送来的公文,一面和礼部尚书安焘、尚书左丞梁焘、尚书右丞张商英聊着天,毫不掩饰自己的讥讽之意,“石子明这是明修栈道,暗渡陈仓!我本来还奇怪,以他的性格,怎么会递什么门下后省新制札子,原来是为了修什么民法诸典、刑法诸典。若不是此事于民有利,他真以为我会不好意思驳他面子么?”

梁焘还是不敢相信,道:“子明相公乃是左丞相,门下后省新制被驳,也是大失脸面的事,为了这什么法典,何至于此?”

“脸面?呵呵!”吕大防讥道,“你以为石子明很看重这东西么?熙宁以来,他每次要弄点什么新花样,何曾似上门下后省新制札子这样直来直去过?他的札子呈上朝廷之前,私底下早就已经说服了皇上,说服了两府诸臣,只有范尧夫那样的实诚君子,才会相信他是喝了一顿酒灵光一现弄出来的……”

声音传到正在另一间房里召见几名地方官员的范纯仁耳朵里,范纯仁起身将门关了,权当自己从没听说过这番话。

安焘见此情形,忍不住发笑,接话道:“此事若是旁人,我不会相信,若是子明相公,他玩一出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也不无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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