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听到丹凤门西侧的一段城墙上,一名铁甲上到处都是血迹的男子慨声回应:“高将军,张都校已在河北殉国,大宋铁林军都校王师宜在此!”
高革不由愣了一下,因消息断绝,他并不知道张整已死,更没想到王师宜竟已经身先士卒,杀上了城墙。这一声大呼,却是将对方给出卖了。果然,王师宜附近的辽军听到铁林军都校在此,便如潮水一般,向着王师宜那边杀去。
高革既感于王师宜的豪迈,心中又觉愧疚,从怀中掏出一个烟花,随手扔到城下的大火之中,便听哧的一声,一道火焰直冲上天,然后“呯”的一声,在半空中绽放出红色的花火。
诸事已毕,高革大吼一声,率众朝着王师宜那边杀了过去。
但才冲出十余步,便见耶律乙辛隐亲自率领着几十名辽军朝着自己大步走来,眼中全是仇恨与愤怒。
见到高革,“狗贼!”耶律乙辛隐低吼一声,提刀便砍向高革。
城楼之上,萧岚面无表情的抬头看着半空中渐渐消散的烟火,冷冷的说道:“这逆贼在城中还有同伙!立即下令,加强城中巡逻,但有可疑之人,立即杀了!”
身边一名家奴领命离去。
萧岚又接着下令:“做好外瓮城失陷的准备,执行丙计划!”
几名幕僚也纷纷领命而去,萧岚看了一眼正和耶律乙辛隐苦战的高革,冷笑着骂了一声:“逆贼!”顿了一下,似是突然想起什么,又下令道:“马上派人,盯紧郑王府!让郑王安安份份的呆在府里。”
郑王府内,一身戎装的耶律淳手按佩刀,坐在院子里喝着酒,不断抬头看向天空。院子里,一众亲兵家丁,都是全副武装。
忽然,南方的天空中,响起一道红色的烟火。耶律淳猛然站了起来,率领着亲兵家丁,一声不发的朝着大门走去。
城外,看着东侧门燃起的熊熊大火,原本一直靠坐胡床的章惇猛然站了起来。但此时,谁也没在意他的风范不再,田烈武也是全神贯注的盯着东侧门的大火,刘近和张叔夜都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击掌相庆:“拿下了!拿下了!”颜平城也忍不住问田烈武:“郡侯,要不要增兵?”
田烈武强行压抑住心中的激动,缓缓摇了摇头:“且不着急,现在双方数万之众聚集于小小的丹凤门附近厮杀,就算烧塌东侧门,进入外瓮城,兵力还是施展不开。雄武一军那里应该还有点石弹,待铁林军进入外瓮城后,叫雄武一军送几门克虏炮进去,先试试看能不能轰开城门。轰得开城门,骑兵就可以长驱直入,若轰不开,就让龙卫军准备,从外瓮城内的两条马道杀上城墙!”
正讨论着作战方案,忽然,丹凤门上的天空中,绽开了一道红色的烟火,田烈武等人都是面面相觑。“这是……信号么?铁林军发的?”刘近一脸茫然,“我们有这个约定么?”
田烈武也是一脸的莫名其妙,下意识的转头望向章惇。
章惇开始也是有点惊讶,但马上反应过来,高革的信是真的!他云淡风清的笑了笑:“田侯毋疑,那不过城内辽人内乱。”
“辽人内乱?”田烈武看着章惇的表情,立即知道对方早就知情,心中不由生出一股不满之气。
但章惇却颇为坦然,他不告诉田烈武,正是不想被这种不确定的事情打乱己方的部署,此时依旧是如此:“田侯不必理会,这仗该如何打,便如何打!”
田烈武心中却更是愤怒,但此时不是发作的时候,他强烈按下心中怒火,点了点头:“好!”再次转头望向远处的丹凤门。
大约一刻钟之后,便听轰的一声巨响,东侧门终于倒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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铛!高革背靠女墙,挥刀架住耶律乙辛隐劈向自己的一刀,虎口震得有点发麻。他用眼角的余光观察四周,他的三十多名部下,此刻已是死伤大半,而涌向他们的辽军却越来越多……就在这一刻,高革心中忽然生出一丝明悟——他大约已经没有机会见到铁林军那位王师宜都校了。
耶律乙辛隐已非自己所能力敌,面前的局面更是以寡敌众,自己大概已无幸理。但此刻的高革,内心之中,却是十分的平静,连一点波澜都没有。就这样死掉,死在析津府的城墙上,也没什么不好的。他甚至不再关心东侧门是否已经被烧塌,耶律淳有没有如约执行计划,宋军最终能不能攻下析津府……他的一生都在摇摆,有时候视宋朝为故国,有时候又效忠于大辽,帮着大辽攻城略地屠杀宋人的是他,出卖大辽成为职方馆间谍的也是他……他内心之中对辽军在河北的所作所为有罪恶感,但是,他也无法否定自己率领辽军作战甚至是打草谷时,心中那种满足感。高革自己也不清楚自己究竟是怎么回事,从河北归来后,本来想从此以后安心追求升官发财享受一世,没想到,又莫名其妙卷入了这样的事情当中,他甚至自己都不清楚,他这样做,究竟是为了什么?他并不痛恨大辽,甚至有点喜欢大辽,那么,这是因为自己在内心深处,还是认为自己是一个宋人么?
高革不知道答案是什么,总之,如果就这样死掉,那就死掉吧。
然而,在心里闪过这样的念头的时候,他又本能的一个侧身,避开了耶律乙辛隐的又一次劈砍。但就在此刻,他听到了轰然巨响,感觉到了脚下城墙的震动——东侧门终于塌了——高革下意识的用眼角余光瞥向东侧门方向,但就这么稍稍一分神,高革感觉到左臂一阵剧痛,然后便看到了耶律乙辛隐狰狞的笑容。他右手提刀,猛刺向耶律乙辛隐的腹部,却见耶律乙辛隐长刀带过,他的战刀被撞歪,紧接着,高革感觉到自己腹部的盔甲被刺破,肚子里有什么东西流了出来,伴随着剧烈的痛楚,他感觉耶律乙辛隐从他的肚子里抽出了长刀,他看见滴着鲜血的长刀,在自己的头顶举起……
东侧门倒塌的灰烟尚未散尽,拥挤在门外的铁林军一涌而入,正对着外瓮城的城楼前的女墙后,两百名辽军手持弓箭,整齐列阵,向着外瓮城内射箭。外瓮城残破的城墙上,耶律乙辛隐率领数百名步兵,依然在努力的试图将宋军赶下城墙。
而涌入外瓮城内的铁林军在一名营将的指挥下,迅速布成了一个简单的方阵,他们举着盾牌遮挡漫天落下的箭雨,一面向着城墙上齐射还击。一名都兵使则率领部下高举盾牌,杀到西侧门附近,斩落门关,更多的铁林军涌了进来,而辽军居高临下的齐射,也更加急促,虽然铁林军的铁甲有着极好的防御弓箭能力,但依然不断有人中箭倒下,然而,这根本阻挡不了铁林军向着外瓮城内的两条马道推进。
铁林军校尉以上的武官,这一刻都很清楚,只要他们能通过那两条马道杀上城墙,就可能打破现在的僵局,甚至一举攻克幽州城。
但城楼上的萧岚依旧镇定。他侧过脸去,看见一名将领率着一队人马飞快朝着城楼这边跑来,再转回头看了一眼外瓮城内的宋军,嘴角不由露出一丝讥讽的笑容。
那队辽军很快来到城楼前,然后开始熟练的架起旋风炮。
全部十六架旋风炮,造炮的方法来自于西夏,操纵的炮手也都是汉人、渤海人、党项人——在火炮的时代,这原本是一支应该被淘汰的部队,在大部分时候,他们也几乎完全派不上用处,但是,大辽始终是一个相对落后的国家,正常情况下,他们的更新换代总是非常的缓慢,他们的火炮产量也极为有限,于是,这样一支本应该被淘汰的部队,不仅一直存在,还有一个独立的详稳司进行管理。
萧岚一开始的计划是和宋军打持久战,城墙上的弩、炮部队,都是以够用为原则,因此也没有将这支部队一开始就部署在城墙上,而是做为预备队使用。这也让这支部队幸运的躲过了宋军的炮击,完全没有遭受损失。
虽说萧岚完全没想到他这么早就需要动用旋风炮,但这个时候,有这么一支奇兵,萧岚觉得足以让外瓮城内的宋军喝一壶了。
迅速架好旋风炮,炮手们将一枚枚辽国自产的震天雷和石弹混在一起,放入装弹位,点燃长长的引线。
发炮!
十六枚震天雷,夹杂着数十枚石弹,飞向空中,噼里啪啦的砸到了外瓮城内。
铁林军完全猝不及防,在小小的外瓮城内,遭受如此密集的弩炮打击,连躲避都找不到地方,四周都是自己的同袍,只是一波齐射,铁林军就伤亡惨重,数十人被当场砸死,来不及悲伤,侥幸没被第一波打击砸到的宋军,马上发现了燃烧着的震天雷引线……
“震天雷!”“震天雷!”“有震天雷!”
铁林军的阵形一阵混乱,好在这个时代的引线燃烧很慢,有一些辽军炮手经验不足,引线留得稍长,被宋军脚忙手乱的砍断引线。但仍然有半数震天雷爆炸,呯呯、呯呯、呯呯的巨响之中,弹片横飞,又是几十名宋军被溅起弹片击中受伤,外瓮城内响起遍地的惨叫声。
进入瓮城内的铁林军营将正迟疑着是撤退还是继续猛攻,旋风炮的第二波齐射又来了,宋军又是数十人的伤亡!
他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大喊:“撤——”
才喊出一个字,轰、轰、轰、轰、轰!连续五声巨响,将他声音完全淹没。五枚石弹朝着城墙上飞去,但炮手瞄得稍微高了一点,石弹掠过了女墙,直接砸在了城楼上,将城楼的一角直接轰塌!
突然出现的炮击,让所有人都陷入慌乱。
田烈武和他身边的谟臣,对火炮的了解也很有限,根本不知道在外瓮城如此封闭狭小的环境内开炮意味着什么——所有外瓮城内的宋军,都被震得耳鸣,靠近火炮的十几名宋军,甚至直接失聪。而城墙上的辽军,猛然再听到炮击的声音,几乎都被吓得一哆嗦,城楼上的萧岚,在看见石弹飞来的瞬间,差点吓得瘫倒,在混战之中,城墙上的大部分辽军,都没有注意到宋军竟然推进来五门克虏炮!
“快!快打掉火炮!打掉火炮!”回过神来的萧岚发泄般的大喊,也不敢再逞强继续在城楼上指挥,让人叫正在激战中的耶律乙辛隐,转交了城墙上的指挥权,在一众幕僚、家奴的簇拥下,匆忙离开了城墙。
刚刚接过指挥权的耶律乙辛隐还没来得及整理好自己的思路,就发现外瓮城内铁林军在迅速的撤出,正莫名其妙,宋军的克虏炮已经再次开炮,这次宋军的火炮调整了角度,三枚石弹击中城墙,一枚则再次击中城楼,还有一枚石弹恰好打在女墙上,不仅直接将女墙轰塌,石弹还弹进女墙之后,三名弓箭手当场就被砸死。
耶律乙辛隐吓出一身冷汗,也没心思再多想,连忙下令旋风炮还击。城墙上的辽军,也终于回过神来,纷纷朝着五门火炮的阵地射箭。
没有太多精准度的旋风炮忽略不计,但在狭小的瓮城之内,辽军的弓箭手却是致命的威胁,雄武一军的这五门火炮,瞬间淹没在辽军的箭雨之中……
城外,章惇、田烈武看见一队队的铁林军狼狈的从外瓮城中撤出,都是大吃一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