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惇再无之前的从容,急声大问:“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但没有人能够回答他。田烈武此时也不清楚,自己之前下了一个多么愚蠢的命令——再坚韧的士兵,也不可能在瓮城那种环境中,夹在克虏炮与旋风炮的炮击之中作战!
虽然犯下这样的错误也可以理解,或者说不犯类似的错误才不正常,毕竟宋军大部分将领对火炮的运用与理解,仍然很肤浅,他们也只是在试验着运用火炮作战,田烈武本就不是什么军事天才,事先也没有想到萧岚还留了一支旋风炮部队……
然而,纵使有再多可以原谅的理由,战场之上,这样的错误,就足以令这一次的攻城前功尽弃。
随着铁林军从瓮城内退出,聚集在城墙下的其他铁林军也开始发生骚乱,如此激烈而复杂的战场上,大部分的将士是根本不知道别处的战斗情况的,前方的撤退,会让后方的将士以为战败,下意识的跟着后撤,然后又引发更多人效仿,很快,铁林军开始全线溃退。
见势不妙,田烈武果断下令鸣金。
听到后方传来的钲声,犹在城墙上苦战的铁林军都是大吃一惊,但也只能无可奈何的且战且退,沿着云梯撤退。
胜利来得如此突然,艰难守下丹凤门的辽军习惯性的就想乘胜追击,但眼见登城的铁林军大多数已撤下云梯,后方的灭虏炮再次开火,猛烈的炮击又一次席卷城墙。上一刻还在欢呼的辽军,转眼之间,就不得不狼狈奔突,躲避宋军的火炮……
城内。
对丹凤门的战况一无所知的耶律淳,率领着部属朝着北边的通天门纵马疾驰。他从没想过完成和高革的约定,配合在城内放火制造混乱,从一开始,他就只是在利用高革。身为南京副留守,耶律淳掌握的城内辽军的情况,比高革要多得多,他清楚的知道,高革的计划是行不通的,析津府这样有重兵防守的大城,攻破一座城门就失陷,这样的好事,自周汉以来便不多见。耶律淳暗中收买了通天门一带的一名守将,他真正的计划,是利用高革协助宋军破坏丹凤门瓮城城门,吸引宋军猛攻丹凤门,让萧岚无暇他顾,他则从北城墙上坠城而出,步行绕道,投奔宋军。耶律淳相信,单凭他的身份,就足以让宋朝礼遇于他,宋朝皇帝绝不会亏待他,保留王爵毫无难度,而他掌握的大量的辽军情报,则是他可以和宋朝进一步交易的筹码。耶律淳并不甘心在宋朝做个安乐的王公,借宋朝的力量返回大辽,并不是不可想象之事……
毫无阻拦的赶到通天门东边的北城墙,耶律淳翻身下马,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就看到城墙上冒出一个熟悉的面孔——萧岚的家奴萧若统,心顿时沉了下去。
却见萧若统从城墙上扔下一个人头,笑道:“小人素知大王折节下交,与这萧家奴过从甚密,听闻大王出府巡游,遂来此恭候,果然没有错过。”
耶律淳一言不发,唰的一声拔出刀来,却见四面八方,突然涌出数不清的弓箭手来,张弓搭箭,对准了自己。他四下环顾,长叹一声,掷刀于地。
5
宋军对幽州析津府的第一次总攻,结果草草收场。
责任并不在于田烈武的那次指挥失误,铁林军第一次攻城失败后,只休整了一个时辰左右,章惇和田烈武很快又组织了一次攻城,铁林军再度攻上城墙,这次,田烈武让龙卫军冲击瓮城马道,但苦战了一个时辰,无论是铁林军还是龙卫军,都始终无法再进一步,最终,担心铁林军力疲,田烈武只好鸣金收兵。
而宣武一军和环州义勇的攻城同样也不顺利。他们几次攻上城墙,但都遇到辽军的顽强抵抗,最终都无功而返。
东、西面的战斗也差不多。陈元凤在东城面对萧阿鲁带指挥的辽军,几度强攻,都折戟而归,萧阿鲁带见攻城的宋军战斗力不强,干脆纵兵出城,与陈元凤部对阵,双方几次交战,宋军甚至稍落下风;而唐康与慕容谦在西城面对老对手萧忽古,也没有取得真正的战果,横山蕃军一度攻上城墙,但被辽军顽强的赶了下来。
唐康是被田烈武说服,才抱着相忍为国的心态,勉强率军来到幽州。原本他和慕容谦都以为会让他们打主攻,结果连个开阳门的辅攻都没捞着,两人一肚子牢骚,只是没办法和章惇争论,此时见损失太大,二人心中认定这幽州析津府非强攻所能下,便不肯再次蛮攻,只是做出攻城的姿态,佯攻牵制辽军。
此后接连数日,宋军反复攻城,结果都是相差无几。
面对宋军的猛攻,辽军因为各种城防设施被克虏炮几乎破坏殆尽,根本无法阻挡宋军攻上城墙,但他们利用城墙上地形狭窄的优势,消解了步军阵战能力不如宋军的缺点,再靠着兵力充沛的优势与宋军缠斗,让宋军始终难以再进一步。甚至在战斗中,辽军也渐渐摸索出了一套应对灭虏炮的办法,学会了利用城墙上的藏兵点躲避炮击,减少伤亡。
屯兵析津城下半个多月,却始终攻不下这座燕地名城,章惇也越来越着急,越来越心浮气躁,不复攻城之初的从容镇定。他甚至开始迁怒于唐康、慕容谦不肯尽力,屡次催促他们尽力攻城,但唐康和慕容谦根本不予理会。
天下之事,从来都是一顺百顺,一不顺百不顺,章惇越是心浮气躁,不顺心的事情,就越是接踵而来。
就在此时,宋军从雄州运粮至涿州的车队,遇到大辽文忠王府都辖萧吼所率骑兵的奇袭,车粮全部被毁,护粮的军队和民夫死伤惨重。
宋军开战以来,最为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直到此时,宋军才知道,自开战以来,萧吼便率三千精锐宫卫骑兵,藏在幽蓟东南部的高梁河、安次一带,待到宋军主力兵临幽州城下,他才小心翼翼的避开蔡京的部队,前进到固安一带,伏击宋军的粮道。
宋军军粮本就不足,消息传来,简直如同晴天霹雳。章惇怒急攻心,田烈武夜不能寐。田烈武想要退兵,但章惇面对着摇摇欲坠的幽州析津府,终是不能甘心。
幸好天无绝人之路,唐康和慕容谦一直担心粮草问题,来幽州之前,唐康留了个心眼,悄悄让段子介率军回定州,押送一批粮草来军中——他原本是盘算着可能会和章惇分道扬镳,便决定埋伏上一手,以免到时候因为粮草问题受制于人不得不屈服于章惇。不料歪打正着,关键时刻,段子介护粮来到析津,这批粮草分到全军虽是杯水车薪,但总算稳定了军心,也让章惇和田烈武有了回旋的时间。
问题的关键是解决萧吼对于粮道的威胁,这对宋军来说,是真正心腹之患。
如果雄、涿之间粮道断绝的话,章惇除了退兵,再无他法。然而,想要对付游荡不定的萧吼,殊为不易。萧吼本就是一员猛将,所率领的又是精锐宫分骑兵,来去如风,一般的军队不是他的对手,如果派出精锐骑兵全程护粮,即便不去考虑其他各种问题,单单是从幽州抽调一支精锐马军离开,就足以章惇攻取幽州的大计变得更加渺茫——那样的话,护粮还有什么意义?
章惇正在左右为难,陈元凤深知章惇指挥不动唐康和慕容谦,别办法抽调他们的部队,担心章惇将主意到打自己头上,于是先发制人,向章惇建议,将环州义勇撤出幽州,调归蔡京麾下,并责令蔡京率所部保护粮道。
章惇岂能听不懂他的言外之意?那就是不愿意抽调自己麾下的军队去护粮。思前想后,他也没别无选择,只能采纳陈元凤的建议。
但章惇没想到,原本以为根本不可能阻挡萧吼的蔡京,给了他一个大惊喜。
蔡京将环州义勇和麾下的骑兵合为一军,部署在雄州与涿州之间的新城,同时组织大批民夫,在雄州、涿州、固安之间三角地带,修筑了数十个简陋的烽火台,同时广布侦骑,只要萧吼一冒头,宋军立即就能知道他的动向。
萧吼的军队毕竟还是少了一点,在蔡京的严防死守之下,萧吼几次试图出击,都遭到宋军的阻击,虽然几番交手,萧吼都占据优势,但这毫无意义,宋军的粮车已经运到涿州,然后又在田烈武派出的骑兵接应下,顺利抵达幽州军中。
宋军粮道的危机,总算暂时得到解决。
然而,最终的一切,还是需要攻克幽州。
在这件事情上,宋军却丝毫没有进展,反复的攻城受挫,让宋军士气渐渐变得沮丧,将士也开始有了疲惫之意,眼见着幽州析津府的攻城战,即将陷入旷日持久的僵持。
转眼就到了四月下旬,从河东的章楶、种朴那里又传来一个更加不利的消息。
耶律冲哥已经擒斩磨斯,彻底平定克列、粘八葛部的叛乱,此时已回师西京大同府休整。他的大军随时可能出现在山前,攻击宋军的侧翼。
辽军的意图已经昭然若揭,就是用步兵靠着幽州析津府的坚城,消耗宋军,等宋军精疲力尽或者将士久战思归之时,耶律冲哥便可与萧岚一道,对宋军两面夹击。
但即便已经清楚的知道了辽军的战略意图,幽州城下的宋军,却也无法轻易掉头了。
唐康、慕容谦和章惇之间,再次暴发激烈的分歧。
唐康和慕容谦认为幽州析津府已经不可能在短时间攻克,此前所有的作战计划都必须立即调整,宋军应该马上回师涿州,缩短战线,同时主动再次进攻蔚州,并封锁军都陉,谋求切断辽国南京道与中京、西京之间的联系,让萧岚在幽州慢慢消耗粮草,最终逼他出壳,争取在野战中歼灭萧岚的军队。
但是章惇却认为行百里者半九十,此时正是最艰难的时刻,宋军固然陷入困境,但守城的辽军也好不到哪里去,这正是比拼意志的时候,只要再坚持一阵,就可以攻克幽州城,让辽军偷鸡不成蚀把米。张叔夜和刘近等参军也认为耶律冲哥善于用兵,此时多半已在蔚州部署重兵,即使没有,得知宋军动向,也会迅速增兵,宋军现在再攻蔚州,想要切断山前和山后的联系,几乎不可能实现,还不如齐心协力,争取先攻克幽州。只要攻下幽州,一切困境,都迎刃而解。
双方各执己见,但这一次,陈元凤转变了态度,没有支持章惇,而是采取了中立观望的姿态,田烈武心中也倾向于支持唐康与慕容谦,但他不愿公开与章惇对立,只能私下劝说章惇。
然而章惇已根本听不进任何的谏言。
尽管章惇自己事前也做了很多的预案,但他就象是一个赌徒,在攻取幽州这张赌桌上,已经投入了太多的筹码,虽然形势不妙,但结果并未真正分晓,他怎么可能在揭盅之前,就离开赌桌?
如果在攻打幽州之前,没有这么多的争议,没有这么多的斗争,那章惇现在还有放弃的可能,但现实却是,如果他放弃攻打幽州,就是向所有人证明唐康和慕容谦才是正确的,他此前所做的决策全是错的……他在北伐军中的威信,在朝中的威信,在皇帝心目中的信任,全部会在一夜之间,烟消云散。他所有的野心,所有的抱负,也将到此为止。
章惇并没有觉得他是在拿北伐的命运、宋军的命运来维护个人的荣辱,搏取个人的前程。只是在此刻,他的确已经听不进任何反对的意见,原本就很自负的章惇,此刻更是坚定的相信,他的判断才是正确的。
现在就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这是所有成大事者,都需要战胜的那个最艰难的考验,只要再坚持一阵,最先崩溃的,必定是萧岚,能坚持到最后的自己,必将是笑到最后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