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烈武劝不动章惇,他内心深处,同样也抱着一丝希望,希望章惇有可能是对的。无可奈何之下,只能勉力维持,一面安抚军中情绪,思考攻城之策,一面试图调和唐康与章惇之间的矛盾。
但章惇不好劝谏,唐康也不是那么好说服的。
唐康争论无果,便直接上表,弹劾章惇刚愎自用,指挥无度,贻误国事。章惇早料到唐康会弹劾自己,就在唐康的奏章离开军营的同时,章惇的奏章也送离了幽州,他在奏章中弹劾唐康、慕容谦专横跋扈,目无纪律,不听节度,固执己见,攻城时私心自用,阳奉阴违,不肯尽心,致使幽州城迟迟不下,请求朝廷召二人回京,将其军队交由自己统率,如此,他愿立下军令状,不出半个月,必取幽州!
两人互相弹劾的奏章在同一天送到汴京,在北伐最关键的时刻,前线将帅不和至此,大宋朝廷,自皇帝赵煦至两府宰执,无不愕然。
就在唐康与章惇奏章在汴京掀起巨大波澜的同一天,幽州析津府西南桑乾河畔的幽草寺。
马声踏踏,两名分着黑、白两色衫袍的男子骑着白马自远处疾驰而来,在幽草寺外翻身下马,黑袍男子抬头看了一眼幽草寺的牌匾,说道:“云阳侯,就是此处了。”
一袭白袍的司马梦求点了点头,便要上前敲门,幽草寺的寺门突然自内打开,一名老僧走出寺门,朝二人低头合什为礼,高宣佛号:“阿弥陀佛!檀越可是大宋来的云阳侯与刘昭武?”
一身黑袍的刘仲武完全没想到会被人识破身份,心中一阵惊愕,下意识的便用大笑来掩饰:“呵呵,想不到这燕地高僧,连区区在下也知道,真是受宠若惊。”
司马梦求却是非常平静,只是淡淡说道:“在下便是大宋云阳侯司马梦求,听闻有故人在幽草寺,特来寻友。”
那老僧再次合什一礼:“二位请。”
司马梦求点头回礼,刘仲武正欲提脚迈步,却见司马梦求回头说道:“子文且在寺外等候。”
刘仲武对司马梦求十分尊重,连忙恭敬答道:“是。”
说完,牵了两匹马找了一棵树栓好,自己斜靠树下休息。
司马梦求看了刘仲武一眼,转身朝老僧又点了点头,在老僧的引导下,步入幽草寺。
第四十章 人间谁解惜春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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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中兰叶径,城外李桃园。直知人事静,不觉鸟声喧。
进到幽草寺中,司马梦求便已知道这寺名的来历——寺内遍种兰草,此时只是晚春,兰花未发,但春兰葳蕤,幽丛深深,一入其境,便让人忘俗。随着老僧绕过松柏掩映之下的大殿,走进一座小院,竟隐约听到汩汩泉水之声,院中到处都是蕙兰,中间辟了一条石径,沿石径而行,便看到兰草环绕之中,有一汪清泉,泉边摆了案几矮凳,一张案几上,还摆了一具古琴,随随便便穿了一件素色直裰的潘照临,正坐在泉边煮着茶,旁边还有两名黑衣青年伺候着。
老僧引司马梦求至此,朝司马梦求和潘照临行了一礼,告退而去。潘照临朝身边的两名青年微微额首,二人朝司马梦求欠身行礼,也悄悄离开。
司马梦求走到潘照临面前,拉了张矮凳坐下,一边帮着往炉子里拨弄木炭,一边笑道:“先生可真是让我好找,职方司河北房全员出动,我把刘子文也从汴京喊过来帮忙,才知道原来先生竟在这幽草寺过着神仙日子。”
潘照临却是长叹了一声,苦笑道:“我可真不想这么快被你找到。”
司马梦求凝视潘照临,半晌,才悠悠说道:“太祖皇帝陈桥兵变黄袍加身,虽说有负周世宗,但五代之际,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得禁军者得天下,后周的天下,也是这么来的。而且鼎革之后,赵家对柴家,亦可称仁厚,自南朝刘宋以来,朝代更迭,无论是禅让、夺位,还是起兵灭国,前朝皇室,便没有一个好下场的,惟有本朝,视柴氏为国宾,以礼相待,封建南海,周国亦在其中——若说李昌济要谋反,我想得明白,但先生要谋反,是无道理。不说柴氏嫡系,便是你潘先生这一支,赵家也对得住你们……”
“对得住对不住,谁又说得清楚呢?”潘照临淡淡说道,“况且,我于赵家,并无怨恨之意。”
“那又是为何?”
“赵匡胤倒还罢了,好歹也算是一时豪杰,若这天下,是他的子孙,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但赵光义和他的子孙,纯父真的觉得,他们配坐这天下么?”虽然说着大逆不道的话,但潘照临语气非常平静,“世宗皇帝一代英主,他打下的大好基业,却让赵光义之流糟蹋,他的子孙更是不堪,除了赵顼稍堪入目,其余诸君,又有多配做这皇帝?赵匡胤陈桥兵变,赵光义斧声烛影,赵家天下既是如此得来,若世有英雄,为何便不能取而代之?”
“先生若瞧不上赵家,想取而代之,这是先生和赵家的恩怨,大可自己举旗起兵,为何却要算计子明丞相?”司马梦求冷笑道,“子明丞相对先生,算得上解衣推食,视为腹心知己了吧?人以国士待先生,先生不能以国士相报,反倒暗中算计,又是何道理?”
“我何曾算计过子明丞相?”潘照临矢口否认。
司马梦求看着潘照临,忽然问道:“安平之事,是先生的谋划吧?”
院子里突然寂静下来。
司马梦求给烧水的炉子加了块木炭,又说道:“先生有先生的骄傲,先生不愿意承认,是因为知道我没有证据,但是,先生也不愿意当着我的面否认,因为先生知道,那样我会看不起先生。”
“这园子里除先生与我,再无旁人。其实先生承认不承认,都无关紧要。我管的是职方司,不是御史台、大理寺、开封府,职方司断案,有时候不需要证据,如果职方司怀疑一个人,而那个人又无法自证清白,那在职方司的眼里,那个人就一定是有问题的。其实涉及到谋反的案子,便是御史台、大理寺、开封府来断案,同样也会要求嫌疑人自证清白。”
“先生证明得了自己的清白么?!”司马梦求抬头问道,“虽然我相信,凭先生的手段,安平一事,先生绝对能证明自己是完全‘无辜’的,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但是,先生隐瞒身份接近子明丞相,暗中软禁李昌济,还神不知鬼不觉的培植私属,先生的这些部属甚至和职方馆、职方司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这些事情,以前无人注意也就罢了,如今既然怀疑到先生身上,先生以为真能做得不留一点痕迹么?”
司马梦求的眸子盯着潘照临,目光锐利,语气也渐渐变得严厉:“我记得朝廷组建职方馆、职方司前,子明丞相曾经当着先生和我的面,说从此所有的间谍细作,皆归朝廷管辖,无论朝廷大臣还是边疆率臣,皆不得再有私属。还是说,先生要告诉我,这一切不是先生私自谋划,而是奉子明丞相密令行事么?!”
潘照临听他滔滔不绝说了这么多话,忽然笑了起来,问道:“若我说是奉子明丞相之令,纯父会如此?”
司马梦求的手按到腰间佩剑剑柄上,冷冷说道:“我不会相信。”
“然后呢?”
“先生若欲陷子明丞相于不忠不义,那今日之事,便只有血溅五步!”
潘照临看着司马梦求,好一会,突然哈哈大笑,“都说司马纯父有前汉之风,果不其然。你放心,所有的事情,子明丞相皆不知情,全是我一人所为。”
“安平之事,子明丞相亦不知情?”
“不知情。”潘照临摇了摇头,“这又何必多问?子明丞相若知情,那当日唐康时又是在做什么?皇帝便是再昏聩,也不至于连这点道理都不明白。”
“先生既然知道,那又是何苦来呢?”
“我也料不到康时那小子……”潘照临摇头苦笑,“原本想着这么一闹,小皇帝必定无法再安心让子明丞相领兵,一定会召回子明丞相,如此我再找机会在军中稍稍挑拨一下,事情便无可挽回。但以子明丞相的性子,他轻易还是不会谋反的,到时候我再找韩持国、范尧夫等人说和,让子明丞相回朝请罪,以小皇帝的性情,以韩、范诸相阻扰,他杀不了子明丞相,却一定会将子明丞相软禁。如此一来,天下人皆知小皇帝是昏君,只要河北军中再闹点什么事情,正是辽军在野,社稷危亡之刻,我便有七成的把握,说服子明丞相,联络朝中诸相行伊尹、霍光之事……”
司马梦求听潘照临坦白自己的计划,虽然事情已过去很久,但他细细琢磨,竟觉得大有成功的可能,一时间心中不由生出一股寒意。
“但我千算万算,没算到康时会有如此急智,结果小皇帝虽然仍怀猜忌,但终不至于是水火难容了……”潘照临长叹了一口气,“或许这便是天命,安平之时,本是最好的时机。”
“先生这是将天下人都当成了手中的棋子啊!”司马梦求叹道,“待废立之后,子明丞相再领兵击退契丹,如此便可巩固大权,威行朝野,做完了伊尹、霍光,接下来就是做王莽、曹操了吧?呵呵!当今之世,也惟有潘潜光有这样的气魄了!”
他顿了一下,才又说道:“想来,下棋的人,是断然不会考虑棋子的感受的。先生大概也不会在意,因为先生的谋划,契丹可能会肆虐河北更深、更久,会有成千上万的河北军民因此丧命……”
潘照临默然了一会,说道:“欲行大事,牺牲总是难免。但只要事情成功,子明丞相登上帝位,就会有一个更好的时代。”
“更好的时代……”司马梦求苦笑摇头,“先生想过子明丞相自己的想法么?想过子明丞相想不想当皇帝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