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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5章

正如石越如果得不到士大夫阶层的支持,就算他功勋盖世,却连权臣都很难做成,赵煦也同样无法越过士大夫的障碍,去做非份之事。

从范仲淹的时代开始,士大夫就已经开始在自觉维护本阶层的整体利益了,除非士大夫发生激烈的内斗,最终自己破坏本阶层的利益,皇帝想从外部进行破坏,几乎不可能成功。

所有的诏令,最终都是需要人去执行的。

但执行诏令的内侍也好,班直侍卫将领也好,不会不知道他们事后的下场——他们会被当成出气筒,受到疯狂的报复。这甚至不是他们死就能解决的问题,他们的家人既便不被族诛,刺配流放也绝对逃不脱,而且永远都没有平反的可能。

反倒是违抗皇帝的命令,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人们效忠于皇帝,是为了功名利禄,服从于皇帝,是因为害怕皇帝的权威。但也因此,为了功名利禄,为了更让人畏惧的命运,人们会反抗皇帝。

赵煦知道自己的困境。

做为高高在上的皇帝,还是生于深宫的太平天子,他几乎没有机会与臣下之间有深厚的情感联系,更无法培养所谓的没有思想的“死士”。如果有臣子甘愿为了他而死,那肯定也不是因为对他的感情,他们真正为之付出生命的,是他们心中的伦理道德。

尤其是现在的大宋,不要说班直侍卫基本都出身良家,绝大部分都是名门勋贵或者忠臣烈士之后,就算是内侍伶官,他们进宫当差,要么是祖传的事业,要么也是为了生活安乐或者富贵荣华,赵煦连真正改变一个人命运的机会都很难有——他也只能锦上添花,没机会雪中送炭。

能在入内省做到一定身份的内侍,都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与背景,不是某个前朝大内侍的养子,就是靠着某位后妃、乳母的抬举,甚至会有某些外戚功勋之家关系暖昧,他们身后牵扯的各种势力,并不比外朝大臣们的关系简单。想靠着自己的聪明才智和机伶得到赏识,然后一飞冲天,这样的事情是很罕见的。从一开始做小黄门得到读书识字的机会,到争夺能接近皇帝的差遣,哪一个环节,背后少得了贵人的帮助?

指望他们拿着一纸内降指挥,不顾自己的性命,不顾自己背后的关系势力,不顾自己需要照拂一整个家族,去逮捕乃至杀害一个兵权在握的左丞相?且不说他们有没有这样的能力,赵煦能不能找到那个肯办这个差遣的人选都两说。

够资格做石越监军的大内侍,必然需要押班、都知这一级别,这已是内侍的极限,内侍省、入内省,有这个阶级的内侍加起来都屈指可数,而且,因为赵煦亲政未久,这些内侍大部分也都是前朝旧人,很难想象他们中间会有人因为一纸内降指挥,就愿意无条件的执行赵煦的诏令。就算是赵煦最信任的庞天寿,也未必会这么做。

他们有勇气逮捕石越,将他送回汴京,将这个烫手山芋再次送到赵煦手中——赵煦就已经谢天谢地了。能做到这一点,他甚至都不介意事后将会面对的那个无法收拾的烂摊子。

但如果石越反抗呢?

他们斗志恐怕会轻易的瓦解。

因此,想要让这个计划成功,赵顼首先必须有一份真正合法的诏书,他不指望诏书上面会有范纯仁或者韩忠彦的画押,但最起码,他也得有一个以上的参知政事在上面署名,并盖上政事堂的大印,然后而秘密的争取到一个给事中的支持……

原本,这是一个毫无希望的计划。

但现在,赵煦突然看到了这个计划成为现实的可能。

他根本没有过多的去想计划倘若失败会发生什么,那毫无意义。如果没有把握在北伐之后迅速解除石越的兵权,没有把握在石越有异常举动时迅速解决掉石越本人,那他就不会再冒险启用石越。

而赵煦相信,他的计划足够周密,足以预防可能的风险。

头一次真正感觉到自己能掌控住石越的命运,赵煦整个人都变得自信起来。这甚至让他心里隐隐的有一丝兴奋!

他不耐烦再听宰执们的争执,决定自己来主导议题。

赵煦伸手做了个手势,打断了正在说话的许将,目光望向韩忠彦,问道:“韩枢密欲召回章惇,若朝廷用枢密之策,韩枢密以为何人可以代之?田烈武?蔡京?唐康?或是陈元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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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煦突如其来的发问,让崇政殿内的宰执大臣们,都吃了一惊。众人揣摸着赵煦的意思,似乎是决定采纳韩忠彦的主张,换掉章惇。一直反对换帅的许将和李清臣尤为惊讶,但二人都是胸有成府之人,并没有急着表态,而是决定先静观其变。

韩忠彦心中则是大喜,但他表面上,仍是波澜不惊面如平湖,老老实实实回答赵煦:“此四人或资历太浅,或才具不足,皆难当此任。”

这是预料之中的答案,赵煦又继续追问:“如此,何人可以代章惇为率臣?”他的目光扫视殿中,这一问,却是问所有人的。

吵了半天的崇政殿,顿时沉默了。

众宰执都低着头,在心里盘算着,揣摸着,不肯先开口。

过了一小会,才有人打破沉默。让赵煦稍有些意外的是,第一个开口的,竟是一直不怎么说话的范纯仁。

范纯仁在座位上朝赵煦欠了欠身,开口之前,先看了一眼石越,这才转过头来,清声说道:“臣忝为右相,亦曾任枢密使,朝廷有事,本当出外为率臣领兵,朝廷果欲召回章惇,臣愿当此任。”

顿时满殿皆惊,谁也没想到,范纯仁竟然会主动请缨。

一直沉默不语的石越,也忍不住抬头看向范纯仁。正好,范纯仁的目光也再次转向他,两人目光相交,在那一瞬间,石越明白了范纯仁这样做的原因。

赵煦也是大感意外,这可不是他想要的答案。他马上想要拒绝,但国家有事,宰相出外为率臣,本来也是宋朝的传统,想要否决也得找个好点的借口,正在心里搜肠刮肚,吏书吕大防已不客气的出声反对:“臣以为不妥,尧夫相公虽做过枢密使,但恕臣直言,以尧夫相公的性情,不适合做率臣。北伐事关重大,稍有差池,不惟有负陛下,亦累国家!”

吕大防此语一出,众皆侧目。他这番话,简直就是出言不逊,范纯仁还好,气度雍容,没有太过介意,但其他人却有点看不过去,尚书右丞张商英和翰林学士苏轼都有些蠢蠢欲动,想要为范纯仁打抱不平。

但赵煦哪容他们有机会开口,马上不轻不重的斥责吕大防:“吕大参此言差矣!朕以为尧夫相公若能为率臣,朕可安枕无忧矣。”

说完,又转头望向范纯仁,温声说道:“尧夫相公不辞王事,朕心颇慰,相公若能为朕分忧,更是美事。然相公为右丞相,朝中事务,多赖相公维持,方得井井有条,相公实乃国家之萧何,朕亦须臾不可离,北伐率臣,还望相公另荐他人。”

赵煦这番漂亮话一说,所有人便知道他也不希望范纯仁为率臣,众人便也不再轻易开口。范纯仁自然也听得懂赵煦的话中之意,他本来也不是特别想做率臣,皇帝既如此说了,又特意给了他台阶,他也不好再坚持,只能欠身回道:“蒙陛下信任,不以臣愚钝,委以右相之任,臣已不胜惶恐,兢兢业业,谨得无失,臣之才具,本不堪为率臣,既蒙陛下下问,臣以为师朴相公可当此任。”

范纯仁举荐韩忠彦,倒尚在赵煦意料之中。

平心而论,韩忠彦的确是一个人选。

甚至连范纯仁,在赵煦看来,原本也是一个人选——赵煦其实并不认同吕大防的看法,范纯仁右丞相的身份让他地位崇高,远非章惇可以比,他的品德、威望也都足够高,又做过枢密使,对军队的运作有相当的了解,在军中也有足够的威信。而且,范纯仁是范仲淹的儿子,不可能真的对军事毫无了解,范仲淹是大宋西军的两位缔造者之一,这会让西军出身占到绝对优势的宋军将领,对他有天然的亲近感与服从心……平心而论,在大多数时候,如果有范纯仁出任率臣,赵煦是真的可以安枕无忧的。

而韩忠彦则是比范纯仁更加合适的人选。他做过兵部尚书,现在又是枢密使,相比范纯仁,他的履历要更加完整,相应的,对军队的了解也更深,在军中的威望更远胜于章惇,在性格上,他比章惇更温和,比范纯仁更果决——至少熙宁十八年时,他面对突发事件时,经受过考验。韩忠彦的父亲韩琦是西军的另一位缔造者,范纯仁有的优势,他全都有,甚至更多,比如他还是石越之外,朝中硕果仅存的遗命辅政大臣,比如韩琦在河北禁军中,也有巨大的影响力,而石越的夫人在宗法上,是韩忠彦的妹妹,这让他处理和唐康、慕容谦的关系时,可以游刃有余。不过,他本来也是唐康现在在朝中最大的支持者……

然而,人世间最可怕的事情,就是比较。

如果没有石越的存在,韩忠彦,不,有范纯仁就够了,赵煦绝对会非常的满意。

但是,因为有了石越的存在,范纯仁被吕大防下意识的当成了一个不能做率臣的纯粹的文臣领袖,而韩忠彦原本无可挑剔的履历竟然让赵煦觉得也没太大的说服力……

而赵煦根本没觉得他的心态有问题,章惇此前的履历,也很漂亮!结果还不是搞得要临阵换帅?如今让任何人去替代章惇,赵煦都会下意识的在心里将之和石越做一下比较。在不知不觉中,赵煦给自己设置好一个陷阱,并且毫无觉察的就掉了进去。一方面,他也的确在努力寻找石越的替代者,以摆脱对石越的依赖,一方面在潜意识里又以石越做为标准,而且是以石越过往的辉煌功绩做为选人的标准……然后他就发现,除了石越,他无人可用!

但人类本就是离开了参照物便无法真正思考的一种生物,比较几乎是人类的一种本能。掉入类似陷阱的,不只是赵煦一个人。吕大防至少也陷进了一只脚,韩忠彦则陷得很彻底。

在此之前,韩忠彦还只是认为自己相比石越不是那个更合适的人选,但在章惇失败后,韩忠彦已经怀疑自己可能根本就不是合适的人选。这也是他没有主动请缨的原因,虽然明知道如果让石越再做率臣会有很复杂很麻烦的后果,但有石越在,主动请缨感觉根本不是在承担宰相的责任,而是在不负责任。

此时,突然间听到范纯仁推荐自己,韩忠彦的第一反应,竟是感觉莫名其妙。他看着范纯仁,又看了一眼皇帝,怔了一下,才苦笑摇头:“若说尧夫相公不合适做率臣,臣与尧夫相公,亦不过半斤八两而已。”说完,他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失言,但此刻他也没太在意这些细节,反倒是下意识的看了一眼石越,嘴唇动了动,但终于还是忍住了推荐石越的冲动,反而说道:“但若是朝廷愿意采纳唐康、慕容谦的策略,臣虽不才,愿为朝廷勉当此任。”

“从幽州退兵么?”赵煦愣了一下,竟短暂的忘记了自己想要将话题引向石越再任率臣的初衷,有些犹豫的说道:“虽然章惇坚持继续攻城,的确风险极大,但朕以为,章惇最大的问题,还是无法真正统领诸军。放弃幽州,退兵涿州,也未见得是个好选择,当年曹彬歧沟关之败,就是在涿州与辽军对峙,可见即使退到涿州,该有的风险还是同样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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