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在想当年在饭菜里下毒的人是摄政王还是大将军,如今总算是有了眉目。
看来摄政王也给大将军下毒了。
只是当年的毒下的阴狠精妙,这么说他竟颇通毒术么?
「你且看着魏虎,拿清毒丹给他吃,别叫他太快给人毒死了。」
「殿下放心。现在府上无人,魏虎命我伺候在他身侧,我盯着呢。」
大将军现在不能死,虽然摄政王已经式微,但我还要留着他们相互钳制。
只是这摄政王李和……我打算亲自走一趟摄政王府。
这个毒瘤,长在我和皇弟心中已久,是时候拔除了。
二十一
我在摄政王府埋下的细作并未深入他内院,但探到了一个可用消息——摄政王每逢月圆都不许任何人靠近他的院子,且翌日清晨下人前去伺候时,常打扫出一堆破碎的物件。
「难不成他是个妖怪,每到月圆就会现出原形?」
我漫无边际地猜测,寒水一脸无语地望着我:「这事诡异得很,我一个人去就行了,你在府上等我消息。」
「不行,既然诡异我更要同去,万一你遇上危险怎么办?」我纠正他,「而且不是我们两个人去,是大家一起去。我与长宁商量过了,摄政王朝中势力我们收拾的差不多了,这次必要一击即中,将他拿下。」
「杀他我一人足矣。」
寒水这次强硬极了,我甚是不解,他武功是高,我从未怀疑,可摄政王会用毒,在毒面前,再高的武功都可能栽了,我不放心。
再者这次我们用的是阳谋,摄政王虎狼之心满朝皆知,皇弟已经忍得够久了,正大光明擒了他倒比暗杀更好,也算以儆效尤。
「两日后便是月圆,你放宽心,这次说不定还不需要你动手。」毕竟皇弟手下的禁军可不是摆设。
寒水默不作声地擦起了兵器,近来好不容易养出的人味儿又消失了,任我怎么逗他都无动于衷,脸色没有好过。
我知道他这是不赞成的意思,但我不会退让,因为他的反应太过反常。
寒水不知道,他一旦有了心事,就会不自觉地擦兵器,我心中隐隐有了不好的猜测,但还需要证实。于公于私,摄政王府我都去定了。
只是我没想到,寒水竟然先我一步去了。
明明还最佳的勘测时机,明明马上就要月圆,我想不通他为何这样着急。
更让我担心的是,寒水离开后一夜未归。
我不是没派他去执行过危险的任务,但那些任务我都留了后手和救兵,唯有这次,我对他的状况一无所知,除了无尽的担心不能替他做任何事。
我的细作亦没打探出寒水的消息。
若他无事,早该回来了,若有事……我自然要去救他。
月圆那日,我终于等不下去了,打算亲自去王府一探究竟。
我向各家借了暗卫,带着细作给的王府勘测图潜入摄政王府,入府后按计划分出两队,一边去找摄政王,一边去找寒水。
王府十分静谧,但暗哨颇多,我不愿打草惊蛇,所以绕开他们费了一番周折。
在暗中穿梭了很久,有轻功极好的暗卫向我打了手势,他找到寒水了,在一间地牢里。
我已多年未见寒水这般狼狈。
他被铁链吊着,身上满是伤痕,脚下是干涸的血迹,有血滴正从手腕处滴落,汇在地上蜿蜒成新的沟渠。
我咬牙抽出腰间的黑色匕首,挥手要砍,却听背后一声桀桀阴笑:「长公主莫费力气,这可是玄铁。」
我面沉如水,转身果然看见了一脸得色的摄政王李和,跟着我的暗卫将他团团围住与他隔开,我缓步向前,背着手掷出一颗药丸,堪堪落入身后燃起的火把中。
「当时你开府时我就觉得不对劲……他背后之人果然是你,想不到这小子竟找了个好靠山。」李和像是从未见过我一般将我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长公主好手段,这些年本王可有不少人折在你手上。」
我皱眉,听他的口气,他与寒水是旧相识?
想起寒水总在需要抛头露面的场合易容,平日也总将自己的脸隐藏于面具之下,我心中隐隐有了答案。
我与他相识于微时,连我也不知道的,只有他的出身。
这是寒水最大的秘密。
「……」身后有铁器响动的声音,我回头见寒水吃力地蜷起手指,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
我心中一痛,上前道:「我来了。」
他却咬牙从口中漏出一个字:「……走!」
我不解,摄政王可用之人不多,地牢外全是我们的人,皇弟还派了禁军守在半里外,这不像是有危险的样子,寒水为什么要我走?
我握住寒水的手,替他上药止血,低声安抚:「没事,我心里有数。」
「走?你那么怕她知道么?」
不知为何,李和明明孤身一人,却丝毫不慌,好整以暇地坐在地牢唯一的一把椅子上,在昏黄的烛光下缓缓道出了过去。
我对寒水的身世不是没有好奇过,但他不说,我也不曾问。
可纵我再怎么猜测,也没想到他是摄政王李和的儿子。
我终于明白了寒水这些年的隐忍和逃避。
我从前猜过许多种可能,或许是他觉得我们彼此的身份不匹配,又或者因自己常年刀口上舔血怕无法给我一个未来。
他这么轴,我是不好直接说的,只是隐晦表示过我不在意这些……谁曾想……
这些年他始终不肯与我过分亲近,是因为他的身生父亲与我有着血海深仇。
我目光沉沉望着李和,就因为这破理由,害得我苦求多年才把寒水拐到手?
本来他与我有了肌肤之亲后都想通了!知道撩我了!就因为怕我知道他和李和的关系,跑来这儿受了好大的委屈!
这口气我忍不了。
「当年我不过对他严厉了些,他那没用的母亲就受不了了,一个贱婢罢了,竟在一个雨夜偷偷将他放跑了。」李和没注意到我的眼神,兀自沉溺在回忆中,「她在王府最角落挖了个洞,用身子死死抵着,被插了几刀都不让人出去,叫我拿九节鞭打碎了浑身的骨头,方圆百丈就是隔着暴雨也能听见她的惨叫……呵呵。」
我知道那个女人用生命换来儿子的活路,结局一定不会好,可这样的死法……难怪会成为寒水的梦魇。
「追他的暗卫也是废物,只说他受了致命伤却找不到尸体,呵呵……没想到在长公主你这儿,哈哈哈,可真是造化弄人啊,本王的儿子在本王的死敌手下办事,有趣,太有趣了!」
我从恼怒中回神,却又对李和的得意颇为不解:「所以呢?」
他是你的儿子,所以呢?
李和被我噎了一下,冷笑道:「这小子提前来找我,不过就是不愿让你知道我和他的关系罢了,你竟不在意么?」
不等我回话,他再次大笑,满脸狰狞地冲寒水吼道:「你看见了吗?!这就是女人!你就是把心掏出来给她又如何?你的真心,她弃之如履!」
我:「……」虽然寒水对我确实真心一片吧,可……
以前怎么没发现摄政王是个神经病呢?听他话里的意思,好像被哪个女人狠狠伤过?
李和笑了一会儿,捂着心口道:「长公主一定在想,为何本王敢孤身一人来你面前?」
我微微抬眉,「洗耳恭听。」
「我的好儿子,她肯来救你,说明你在她心里还有些分量。」李和拧着心口的衣裳,面上流下冷汗,「你想不想知道,这分量……有多重?!」这句话他分几次才说完,喘着粗气停下休息。
我凝目观察他的表情,这有些痛苦的样子不似作假,难不成他在月圆之夜会发作心梗之类的毛病?那这病来的未免有些规律了吧?
寒水的嗓子说不出话,但手指攥地咯嗞作响,我心疼地掰开他的手指,五指穿过他的指缝与他相握,在他耳边低声哄道:「你在我心里比泰山还重,比五岳加起来都重。」
他低垂的睫毛颤动起来,手紧紧回握我,总算有了活气,我这才放心下来,回头问李和:「何意?」
李和苍白着脸,眼中却满是得意:「李长安,若本王告诉你,你的皇弟李长宁中毒已深命不久矣,你待如何?」
我愣住了。
憋了半天他的杀手锏居然是这个?
我一瞬间的惊愕在李和眼中变了味,他笑地肆意,一边咳嗽一边指向寒水:「他一直体弱就是因为我从他小时候起就一直给他下毒,现在他马上就要死了,等他一死,魏虎一定会扶魏荷肚子里那个上位!」
「你不是最在意这个弟弟了么?你想让他活,就得听我的!」
「那毒只有我有解药,不服解药李长宁必死无疑!我要李长宁让位,咳咳,还有,你现在……就亲手把他杀了!取他的三滴心头血给我!」
他的眼神极其怨毒,望着寒水一字一句道:「你再重要,与她亲近之人比起来也不过一条狗!你看,她现在护着你又如何?很快,你最在乎之人就会亲自来取你性命!!」
说完这话他无力再支撑身体,揪着胸前的衣襟软软地从椅子上滑了下去。
李和终于察觉出一丝不对:「这,我怎么会——」
我踱步至他身侧,从他的内衫暗袋中摸出一把钥匙,扔给暗卫,暗卫接过,打开了寒水身上的铁索。
「摄政王,本宫有件事瞒了你很久……」我缓缓道,「我会用毒。」
看着他因惊恐而放大的瞳孔,我还怪内疚的:「你看,你一进门,我就给你下毒了。」
跟着我的人早提前含了清毒丹,这儿药效发作,李和自然没了力气。
「你!!!你怎么可能!!」李和胡乱地摇着头,手肘支地疯狂往后爬去,被暗卫一脚踩断了手骨,他在剧烈的疼痛中大声道,「是谁教你的?!」
接着他像是想通了一般,嘶吼起来:「朱颜!!!朱颜!我早该想到的!!」
朱颜?这是前辈的名字。
我倒不曾想她与李和还有一段旧事。
李和像个疯子一般嚎叫起来,捶着心口厉声喊起父皇的名讳:「李时,你好狠!」
狠?我冷笑:「你对我父皇下手时,可曾顾念过骨肉亲情?你杀我母后时,可曾记得她是你长嫂?!」
当年的宫中旧事我不是不知道,父皇在宫里独木难支,母后死得离奇,他只能借多病之名送我出宫,拜托有故交的前辈照看我,又将许多官场之事写于信中交付给我,就是为了等我回去以后不至于两眼一抹黑。
他在宫中与他们博弈多年,最后却输在了孱弱的身体上……焉知这其中没有李和的手笔?
「朱颜!」李和像是疼的狠了,口中嚷起了胡话,却无关皇位和其他,皆是他与前辈的旧事,「若当年是我先遇见……你也不会……你终究是恨我的……」
他神情凄惶,又哭又笑,「输了!输了!这一辈子,我总是载在你手上!——」
我不愿再听他狂吠,听多了难免影响心情,也不想他对寒水造成更多的负面情绪,上前一步,将黑色匕首刺入他心口。
他这急病发作起来似有蚀骨之痛,脸上萦着黑色的死气,一刀毙命,也算给他个痛快。
李和忽然安静了,良久从口中呕出一口血,逐渐灰暗的眼瞳缓缓移向我,断断续续地说:「是我……技不如人,但……我还为你准备了……一份……大礼……」
我不甚在意他最后的威胁,连皇弟这个杀手锏我都没有中招,还有别的什么?左不过他的余党来几波刺杀罢了。
我拔出匕首,任李和胸口狂喷出血柱,拿暗卫递来的布帛拭去血迹,淡淡道:「由此可见,血脉这玩意,也不是十分可靠。」
李和是李和,寒水是寒水,他怎可与我心尖上的人相提并论?
寒水已被救下,两个暗卫一左一右架住他,他脸上的伤痕像刺一样扎在我心口,让我喘不过气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