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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孟秋久未出山,若我能说服他为科举监考,做科考学子的主考官,那么未来朝廷之上,皇弟便会多出许多隐形的助力,文官的力量也更容易拧成一股绳。

我在天音寺时与孟秋的夫人秦氏多有来往,此番前去拜谒,也是给她递的拜帖。

「之前在宫中多有不便,如今开了府,方有空来看一看夫人。」我笑着将手中的酒递给孟夫人,「这是长安在天音寺时就埋下的酒,请夫人笑纳。」

孟夫人接过,笑道:「这倒奇了,少有人晓得我家这位爱喝酒。」

「从前在夫人身上闻过酒味,但口中并无,说明是您亲近之人饮酒。夫人袖口曾有米白粉末,是亲自挑米时沾上的,加之我曾见你向方丈求过寺中的普洱,普洱解酒。」我与她拉着手坐下,「夫人与先生感情甚笃,既为他买米酿酒,又为他求普洱醒酒,如此情谊,长安艳羡不已。」

夫人闻此温和一笑,拍拍我的手背,对着内室的帘子后道:「我同你说过她是玲珑心肠,不出来见见么?」

帘子后走出一人,鹤发童颜,清瘦儒雅,正是孟秋:「既是你的客人,又喊我做什么?」

我起身一揖:「先生喜饮酒,长安亦是爱酒之人,此番想向先生讨杯酒喝。」

「什么酒?」

「以学识为酒,倾入江海,赠饮天下。」

孟秋摸须:「你来这儿,醉翁之意不在酒。」

我也不否认,只道先生明察秋毫。

半晌沉默后,他先开口道:「怎么会有兰花香味?」

我从背后取下一卷画轴,铺在旁边的书桌上,「是我带的画上沾染了花间香气,我养了几株午夜空谷在府中。」

孟秋表情稍霁,我继续道:「先生这书桌古朴,配兰花正合适,若是能放几卷圣人古书便更好。」

「又是兰花又是古书,你倒是很会投其所好。」孟秋看我一眼,终于露出一丝笑意,细细观摩桌上画卷,「这画墨凝重质朴,画风苍劲,山水婀娜中见刚健之气,婉转中显遒劲……有凌云之志。好画,是谁的墨宝?」

我但笑不语。

孟秋眼中露出惊色,转身细细打量我一番:「想不到长公主竟有这样的胸怀,这样的志向。」

我轻声道:「先生寄情山水,长安也曾立志看遍天下风景。月前我去先生故居看过,风景却好,只是一路上见百姓流离失所,连先生的茅草屋也挤满了人,我看见……有一稚童拿着蛀了的竹简在太阳底下看书。」

孟秋沉默。

「这世道本不该如此。只是贪官当道,屡屡贪污朝廷拨款,如书社学堂医馆等根本无法覆盖国土,也就无法长百姓学识,安百姓之身。」

「我在京城边缘设了学堂,也曾和林家公子一同授课,可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大夏国土广袤,若无中央力行,不知有多少稚子孩童连蛀过的书简都难以获得,不知有多少学子寒窗苦读却无法施展抱负。」

孟秋起身望向窗外,眼中满是苍凉,良久叹道:「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我肃容:「腐朽之气已久,狗仗人势者,早该退位。如今科举再开,我已见过不少年轻有为的学子,只是年轻人或许还存有些许稚嫩,长安希望在他们成长为国之栋梁前能有一个领路人!若有先生您做他们的考官和老师,是他们的幸运。」

孟秋沉声道:「长公主有一览众山之志,只是我想知道,登顶以后呢?不瞒你说,摄政王曾来请我出山,说会许我全族荣华富贵。那么你呢,你要许我什么?」

我深深一揖,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风景再好,也要有人去看,百姓终究是国之根本。长安无法承诺先生未来,只想请先生同我一起见证太平盛世。」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请先生助我一臂之力!」

孟秋久久不言。我不敢轻易起身,仍弓着腰,只是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不禁紧张起来。

忽然我看见眼前出现了孟秋的一片衣角,微微抬头竟看见他立于我一丈外,回我一重礼,虽极力压抑却难掩语气间的激动。

「臣孟秋,见过护国长公主。」

十三

请动孟秋后,我带着寒水马不停蹄地赶往京郊一处别院。

线报称,礼部尚书管潭达昨夜歇在这儿。

如今朝中奸臣贪官不少,这管潭达就是其中一个最跳的。当年父皇在时,他便仗着大将军的庇护作威作福,压得礼部侍郎郑仁君动弹不得。前儿刚恢复了科举,听说这厮又开始暗中联系掮客想卖考题了。

对付这种人,我只有当年对林修说的两个字。

杀之。

以寒水的武功,要将这场刺杀掩盖成山匪劫财谋杀太容易了。

管潭达的夫人不曾住在别院内,那别院是他置办来安置外室和私生子的,因而管夫人对自己夫君的死并未表现出过多的悲戚,反而出面证明了管潭达最近确实与波斯商人有过往来,购入了大量珠宝,被杀人越货也是有的。

这话是在官府来请时当着百姓的面说的,一时间百姓议论纷纷,都在质疑管潭达一个礼部尚书何来那么多的钱财。

「夫人大义灭亲,本宫钦佩不已。」

是夜,我在尚书府细品管夫人为我沏的香茗。

「殿下说笑,是您给了我雪恨的机会。当年若不是他强占我的身子,我岂会以郡主之尊下嫁给他?」管夫人,不,是明达郡主浅笑着,眼中却满是荒芜,「管潭达娶我时对我父王信誓旦旦说会护我疼我,待父王被摄政王害死后他才露出了真面目,甚至我知道,父王通敌的罪证,有他出的一份力。」

「您放心,明日我会亲自在金銮殿上指控他这些年的罪行,他想两边讨好,在大将军和摄政王之间左右逢源,又是已死之人,他们不会为他出面的。」

翌日,明达郡主脱簪素衣上金銮殿,揭发管潭达借科举之名贩卖考卷,左右朝廷用人,又牵扯出当年她父亲成安郡王的冤案,为郡王平了反,复郡主之位。

皇弟在龙椅上愤恨不已:「管潭达的罪简直罄竹难书,这样的奸臣死了也是活该,只是这礼部尚书的职位……」

摄政王和大将军蠢蠢欲动,而明达抢先道:「管潭达在世时常谈及礼部侍郎郑仁君,言语间颇为嫉妒他的真才实学,为人正直。」

皇弟一拍大腿:「这样的人才差点被埋没了!正好他本就是礼部的,对事儿也熟,依朕看就不用想了,就让郑大人顶上吧!」

「这……陛下说的有理,臣等没有异议。」

摄政王先开了口,左右他手中暂时无人能上,若让大将军占了便宜,还不如郑仁君先顶着,以后再打点便是。而大将军显然想的和他一样,便也无话可说。

皇弟不耐道:「无事退朝,郑大人留下,朕要好好教育你一番,可别步了管潭达的后尘。」

此话一出摄政王嘴角露出笑意,想是对他的无脑行为十分满意,而郑仁君也毫无升职的喜悦,黑着一张脸跟着皇弟到了御膳房。

确实,任谁被说步一个死贪官的后尘,都不会开心的。

郑仁君此人,是我在京中的雅音坊注意到的。

我在京中有不少据点,消息最灵通的,一个是软玉阁,一个是雅音坊。

彼时他在雅间听曲儿借酒消愁,醉话间满是对管潭达的不满,对国家的担忧,对学子的惺惺相惜。雅音坊的琴女向我汇报以后,我就一直在观察他,判定他确有真才实学,亦有爱民之心,这才决定拉他一把。

只是郑仁君对皇弟不甚信任,在御书房内答话,言语颇有敷衍。

皇弟也不恼,笑眯眯问他自己墙上的一副墨宝如何。

郑仁君一眼扫过震惊了,孟秋大儒的墨宝是天下学子都梦寐以求的,只是他为人桀骜,从不轻易赠出。

「……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郑仁君喃喃道。

「郑大人郁郁不得志,焉知朕不是韬光养晦呢?」这是皇弟第一次在大臣面前展露锋芒,「既不愿与他们同流合污,何不乘风而起?如今孟秋先生出山,郑大人,该自己闯出一番天地了。」

十四

兔走乌飞,白驹过隙,转瞬三年过去了。

礼部已开始准备第二次科举考试,而三年前登科及第的官员也成了朝中老人。

有孟秋与郑仁君把关,当年入朝者皆为有抱负之人,或心系百姓,或学识渊博,历练之下也出了几个治世之才。

不过我并没有将所有势力都留在京城,特意挑了几个不错的外放去了大城市和边境要塞。要守住江山,只靠朝廷中的尔虞我诈显然是不够的。

而皇弟也很争气,在郑仁君等人的助力下建成了不少学堂和医馆造福于民,得百姓爱戴的同时也令百官另眼相看。几年下来他暗自收服了一批官员,羽翼渐丰。

皇弟今年十五岁了,已不是从前需要我保护的小豆芽菜,个子早就超过了我,从前带着稚气的脸也变的坚韧起来,抿着嘴坐在金銮殿上俯视百官时,颇有些不怒自威的味道。

不过随着少年长成,摄政王等人的心思也渐渐活络了起来,近来太后隐隐透露出想将自己母家侄女嫁给皇弟的想法,已请我去宫中赴宴多回,次次都拉着她侄女作陪。

而摄政王和大将军也不逞多让,纷纷给我下了拜帖。于是我在各种乱七八糟的桃花会百花会中,将三家的适龄小姐都见了个遍。

太后到底是离皇弟近些,从皇弟的口风中,我竟闻出些太后想要近水楼台先得月的意思,于是就在一次宫宴上赞道:「京中擅琴棋书画者甚多,但若论最出挑的,本宫看还是太后娘娘的侄女杨昭。」

此话一出,摄政王和大将军锐利的眼风便扫了过来,在我和太后脸上来回巡视。

大将军笑道:「长公主莫不是忘了,前儿你还夸赞小女魏琳颇有当年先皇后之风呢。」

我掩嘴一笑:「是了,倒忘了魏小姐,说来我们还曾约着春暖花开时一起踏春呢,近来风和日丽,不知大将军肯不肯放人?」

「大将军恨不得长公主天天带着魏小姐出门吧?」摄政王面带嘲讽,「若要踏春也不必只两个人去,本王想起当年先皇曾赞洛洲园林风景如画,左不过半天的路程,不如春狩就定在此处。」

想去春狩?我心中一动:「如此便准百官都带着家眷一道去,也让本宫认个熟儿。」

太后坐在上位,笑得脸上的粉扑扑往下掉,想是觉得我们十分上道:「如此,便去洛园吧。」

半月后,皇宫中浩浩荡荡走出一支队伍。

我早在三年前搬离了皇宫,入住公主府,因而并没有同皇弟的仪仗同行,而是坐着马车慢悠悠跟在他往后十数丈。

与我同乘的自然是寒水。

自他当年在软玉阁生生推开我后,这些年我丝毫没有动摇将他再次扑倒的决心。只是这人执拗的很,认定的事怎么都不肯回转,我努力了三年,他也只肯由我牵牵手罢了,这还得是他装成我面首的时候。为此我常常气结,怎的忽然就没了再见时抱我的霸道呢?!

古人云水滴石穿,我坚信这一点。

马车内空间很大,装了我和寒水仍显空旷。他一上马车就坐在了离我最远的角落,我抱着一只流苏枕头百无聊赖地研究上面绣的花纹,一边偷偷看他。

寒水不爱多话的,所以一向是我起的话头。

「明明是三月,为何还是觉得冷呢?」我没话找话。

「习武之人不会冷。」

……呵,还是一如既往的拆我的台。我秉着「你拆你的、我搭我的」之原则,再接再厉:「哦,原来是我忘了带斗篷。」

「……」

「寒水,我冷。」

寒水淡淡地横了我一眼,抬手要解自己的外衣。

装,接着装!

我恨铁不成钢:「你把衣裳给我披着,让人看见了成何体统?」这外衣可不是长公主的礼制。

寒水微微坐直了些,警惕道:「那你想怎么样?」

这不就问到重点了么?

我越过马车里的小茶几,将碍事的东西都推开,合衣投入寒水怀中,又抓着他的两只手圈在我腰间固定好,然后抱着他的左臂心满意足地阖了眼:「这样吧。」

寒水:「……」

半晌后他颇有些牙疼地问:「难道这样很成体统?」

我干脆耍起了无赖,根本不理他。

不过寒水到底还是没有动弹,许是他看见了我眼下的乌青吧。

为了春狩,我最近有些忙。

入梦前,我感到有一只手温柔地抚过我的脸颊,暖融融的,我便亲昵地往他手心蹭了蹭,将怀中的手臂抱的更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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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字碑 第6章 - 墨韵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