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第十二世本因坊丈和运用种种谋略,继元丈之后,兵不血刃地登上了名人棋所的宝座,时在天保二年(公元1831年)。安井家的掌门人知得和井上家的十一世幻庵因硕,虽然气得发昏,但木已成舟也无可奈何。知得年纪大了,门下后辈又不得力,更无打倒丈和雄心,忍气呑声也就罢了。可幻庵因硕本来就眼高于顶,受此愚弄,岂能善罢甘休,既然玩心眼技不知人,便决心要在棋盘上打败丈和,出口恶气。殊不知,气乃惹祸的根苗,幻庵此念一出,竟送掉了心爱弟子赤星因彻的xìng命,演出了一场千古绝唱。
幻庵苦心策划了四年,好容易才使幕府元老中最有势力的松平周防守,同意在其官邸举行一次“名手大会”。会后有宴,宴后有赛也是题中之意。
这样一来,不战而取棋所宝座的丈和,就难免要“丑媳fù见公婆”,拿出点干货来给大家看看了!
比赛之前,“倒阁派”也曾有一番精心布置。幻庵原想亲自去和丈和拼个你死我活,但自忖没有太大把握,思量再三,便改由得意弟子赤星因彻出马。
这赤星因彻相当了得,乃是承受幻庵衣钵的嫡系,当时才26岁,棋力名为七段实际已有八段,实属一位年轻有为的棋士。幻庵在决定由因彻出马之前,先和他对弈数局作试,结果因彻四战四胜,幻庵满心欢喜,当即拍板。
于是这次大会的“余兴”节目,由五对棋手对局表演,其中就排定:本因坊丈和对阵赤星因彻。
要说幻庵这一招也确实够狠,但也是把双刃剑。这一场比赛,如果丈和输了,那么他的名人资格有问题,棋所自然坐不住,反过来如果因彻输了,那么以后便再无此良机,幻庵就注定要俯首称臣一辈子。其影响之大,不言而喻。故而,比赛之前几天,因彻就斋戒沐浴,养精蓄锐,准备应对来日之大战。幻庵因硕又听说密宗法师所尊奉的不动明王菩萨,有大无畏法力,奉大日如来教令,现忿怒形,专门降伏一切恶魔及强徒,认为应去礼拜,便陪了因彻同到寺院里香花供养,诚心顶礼,求菩萨无论如何要保佑因彻得胜。
大约日本有史以来,最严重的一次比赛,无过于丈和、因彻之战了。
比赛之日,群雄齐聚。大厅上整整齐齐地排好五副棋具,十条好汉,捉对儿厮杀。当然,最引人注目的正是丈和、因彻二位。当时丈和已49岁,身躯肥大,浓眉大眼,四周环顾间,双目精芒闪动,更显精悍之色。对手
赤星因彻脸色因过度紧张而变为苍白,却是澄气凝神,一脸的庄重。二人对施一礼后,对局开始(见图二十一1谱)。
黑1、3的对角小目是井上家的得意手法,以下至黑11是正常布局。白12,丈和就拿出“独门”的杀手锏来了。白12即所谓大斜定式。在丈和出世之前,大斜定式的手法并不曾露过面,所以现在日本棋士都相信大斜定式创自丈和。大斜定式号称千变,可以说是步步陷阱,着着罗网。时至今日,其中变化仍未穷尽。
当然,因彻在赛前也对此定式细加研究,下过一番苦功。白28不补自身硬去紧bī,即所谓严酷的手法,说白了就是欺负人,丈和的棋风经常如此。黑33是巧妙的手筋,可说是因彻的得意之招。白34如A位打,则黑有B位跨的手段。白36无奈,如在38位长出,则黑C位虎成劫。这一局部战役,白棋虽在实地上便宜几目,但黑棋走到39和41,显然大势有利。
当时旁观者皆为行家里手,见状不由得jiāo头接耳,议论纷纷,都认为白吃亏了。丈和的徒弟宫重丈策虽也在比赛,但对师父的对局至为关心,时不时斜目窥视,心中也认为师父不利,但再看丈和却神色自若,不禁暗自奇怪。
当天,下至黑59就打挂了,其余四局也同时休战,约好后天再续。幻庵因硕师徒出得门来,笑容满面,皆以为黑棋极占上风。
当时天气甚热,二人雇了一只船,就在江上食宿,果然清风徐来凉快非常。因彻斗志昂扬,心潮澎湃,久立船头难有睡意。其时月亮正圆,月光明亮,因彻索xìng以月为灯,仔细地复盘研究,竟彻夜未眠。
再说丈和回到坊门,众弟子当然问长问短。丈和一向刚愎自用,从来不肯承认有错,对此局大斜变化的利弊如何,他先说是“姑为尝试”,又说是“白棋可着”。但复盘至白44拐头时,他的一位徒弟土屋恒太郎却“哎哟”一声。此人就是后来很有名的第十四世本因坊秀和。
丈和嗔目而视,恒太郎不慌不忙地说:“师父,您在白44拐之前,应当D位立一手,bī黑E位补,然后再拐头,那就好多了。之后,黑45拐则白可49位跳出。”丈和一生不服人,但今番听了却连连点头。很明显,白D立时,黑不能不在E位应,否则白48位先吃,黑粘,白F冲,黑挡,白G挤E断,就可打劫杀黑棋。
于
是,丈和目视棋局,默然良久,起身回到房中闭门不出。胡乱用过饭,就静心研究起来,实在睏了就伏在棋盘上打个盹。到了次日中午,丈和忽然在里面大呼小叫起来,夫人赶去一看,不由得哭笑不得,原来丈和只顾研究忘了小便,及至惊觉,哪里还来得及?堂堂掌门家督便直接尿在了裤子里。
丈和夫人一看丈夫的情形如此严重,心中着实忧虑。她本是个虔诚的佛教徒,于是三步一拜,拜到市内浅草地方的观音大士前面去烧香,祈祷丈夫得胜。这一场比赛,从地上打到天上,竟动员到菩萨身上,真是罕见的惊天地动鬼神之大战!
大约不动明王菩萨的法力,比不过观音大士。续战一上场,因彻就出了个大毛病。白60提二子,原在一般意料之中。但黑61竟在下边一间拆,实在是不知所云。此棋如在63位虎,使白棋不敢轻易侵入上边,兼有威胁左上白角之利,可谓上策;如马上在73位关起或在上边补一手,呼应全局保全右上大地,也不失为中策。如谱之拆,虽对右下角有棋,但究竟犯了攻坚之弊,昧于大势,乃是最下的下策。以因彻棋力,上中两策当洞若观火,可他搜肠刮肚地想了一天一夜,却想出如此臭棋来,真应了“长考出臭棋”之棋谚。
参考图白62、**立即侵入上边为必然。黑65、67原以为是绝对先手,之后便可在73位关起,这样黑棋仍是优势。不料白68鬼斧神工,竟走出一步任何人也想不到的妙手来,顿使因彻为之一呆。黑69不能不应,如不应则白H,黑I,白69、黑J、白K、黑70、白L,便可在黑棋大本营内活出一块,黑棋如何受得了。白70又是非凡之妙着,这手棋被日本棋史称之为“古今之妙着”。
黑71非补不可,不然则如参考图:白后,黑如脱先,白1是妙手。
黑2只得如此,如4位扳,白2位退即活,以下黑6提,白7可断,至白9长出,A、B两点白必得其一,黑顿成崩溃之势。
如谱黑71后,白棋有I位和M位的先手挤之利,角上白棋便不怕强攻,因彻的先手权就被丈和夺走了。白72打入后,因彻面色大变,一时惊惶失措。
白80是本局所谓“三大妙手”之一,不过比起前面68、70两手,此棋似乎称不上绝妙。黑81只要简单地在N位粘,白O冲,
黑P飞,在下方围成大地,局面还是差不多。但比赛时最怕对方下出意外之着来,因彻想破了头也没有想到白68、70之妙手争先,已然有些慌乱,此时又忽然被白80走出怪招来,心中不免焦躁,所以铤而走险,硬抢先手,在右下81位扳。此棋与当初黑61拆有关联,显然因彻前日在船上已经研究过,角上可以打劫活。
但此棋现在动手的时机却大有问题。
以下右下角变化极其复杂,丈和不敢大意,到黑99后,他就施展特权,说一声“打挂”,便回家去从长计议了。
前文已说过,当时只有拿白棋的一方才有打挂权,而且用不着“封手”。
所谓封手,即对局暂停之前,轮到下子的一方,须将要下的这招棋先写在纸条上,密封于信封内,jiāo由公证人保管,任何人不得观看,直至续局时,由公证人取出纸条宣布后,封手一方再落子。白棋不必“封手”,意味着可以“群殴”,当然对黑棋很不利。可是规矩如此,因彻也只得眼睁睁地看着丈和优哉游哉打道回府。
三天后续弈。2谱中(图二十一)白6先取实利,黑7如于8位补,被白于7位冲断,则黑棋目数肯定不够,所以只好先补7位,且看下边这块白棋如何活法。
以下折冲可说是“着着皆辛苦”。黑棋有好几次机会可以打劫杀白,但白棋在左边劫材丰富,所以不敢妄动。等到白24跳后,黑棋再要擒龙,就有些勉强了。
黑37过分,应当老实地38位粘,右边六个黑子看白棋如何吃法,如此虽然胜望仍微,但比谱中下法要好得多。至白38提后,黑棋四面楚歌,就难以为继了。
当天172手时打挂。从盘面看来,很明显是黑棋劣势。幻庵因硕想安慰爱徒,便说道:“丈和这家伙目前狗运亨通,让他多活两年,将来有机会再杀他不迟。”这话却说得有点毛病,等于承认败局已定。果然,因彻听了愈觉羞愤难当。
此时他仍在船上食宿,一连二日夜,千遍万遍钻缝觅隙地寻找,总找不出白棋的毛病,只好掷子长叹。抬头仰望着天上,只见淡月偏西,忍不住怆然泪下。此际恰有一只孤鸟飞过,哑哑叫了两声,此情此景,愈显悲凉。因彻不由得痴了,忽地想起一首唐诗来,仿佛是“月落乌啼”开头,却是再想不起下文,于是嘴里反复自诵“月落乌啼”,不知不觉东方破晓。第二天一早,因彻就怀着“月落
乌啼”的心情去拼命了!
这一天,规定五局棋一定要终局。不久,其余四局已赛完,于是众人全围在丈和、因彻这局棋周围观战。
因彻黑73、75极意求变,负隅顽抗。又要吃左上白棋,但他又要保右上黑子,又想救出右边孤子,又想破上边白地,实在是心力jiāo瘁,形神俱疲了。
众人眼见这位为师雪恨的青年,脸色惨白咬牙切齿的模样,都感到有些不忍。
白146手后,因彻细算目数,即使此劫被黑无条件打胜,目数也肯定不够了,盘面再无争胜余地!因彻抬眼,见师父一脸的哀伤之色,只觉万箭攒心。
完了!一切都完了!因彻伸出颤抖的手,在棋罐盖上取了几颗白子放在棋盘上,示意认输,刚点了点头还未曾出声,猛觉xiōng中一股热潮直冲咽喉,来不及用手去掩,鲜血已经喷了出来,喷得满盘皆赤,身不由已扑在了棋盘之上。
众人见状,惊得乱作一团。幻庵抢上前抱起因彻,悲声叫道:“因彻,因彻!”因彻尚有知觉,睁开眼对恩师惨然一笑。这一笑简直比哭还要难看,幻庵不由得失声痛哭起来。
于是,这一场惊天动地的大赛宣告结束。获胜的丈和心力jiāo瘁,足足在家卧床三天三夜,但幻庵因硕想打倒丈和的念头也同时灰飞烟灭。而26岁的英才赤星因彻,终于在一个月后,饮恨结束了他的一生。
正因赤星因彻血溅纹枰之悲壮,日本棋界将此局称为“因彻吐血局”。
但从棋之内容而论,丈和的三妙手更精妙绝lún,故也有人称此局为“丈和三妙手之局”。
据说此战之后,林元美曾去拜访某寺的方丈,说起松平家的棋会之事,那方丈叹道:“贫僧早已知之。丈和的本领连神佛也不得不庇护他!”林元美觉得奇怪,便问其故。方丈道:“井上因硕曾暗暗委托贫僧,在丈和与因彻对局之际,向不动明王祈祷,望能降福于因彻。贫僧已尽力而为,然而天命所归,不能勉强,却白白断送了因彻的xìng命。此事切不可与人言。”林元美回去后,悄悄地告诉了丈和。丈和大惊道:“果真有此事?难怪那天因彻认输的刹那间,我忽觉心神恍惚,头晕目眩,忙潜诵佛号,闭目静坐,才恢复过来。原来多亏神佛庇护。今日思之,仍觉颤栗!”要说此局惨烈无比,那是半点不假,但赛后上述说法纯属神乎其神。始作俑者,想是那位元美老兄,方丈及丈和不过配合演出而已,无非是彻底断了幻庵再生出争棋所的念头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