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幻庵连遭败绩,自觉无颜再世,眼一闭就要跳山自尽。那座山虽不甚高,但古木参差,怪石林立,其锐利不在qiāng矛之下,幻庵这一跳,哪里还有命在?就在此时,忽闻一声大喝:“师父,休得如此!”幻庵不由得一怔,只见一条人影飞掠而至,将他一把抱住。
幻庵定睛一看,来者并非别人,正是他的弟子三上豪山。原来三上豪山为人忠心耿耿,事师最诚,见师父神色不对,一直放心不下。幻庵刚一出门,即被他察觉,恐生不测,忙暗中相随,只是不明师父真意,不敢声张。及至见幻庵直奔崖边,才猛然出手相救。他棋力虽只三段,却是柔道好手,多亏他身手矫健,终于救了幻庵一命。
大凡自杀者,全凭一鼓作气,今幻庵受此一阻,刹时间魂归复体,眼见弟子来救,忽觉心中一酸,眼泪夺眶而出。三上连忙劝道:“师父休要烦恼,胜负乃兵家常事。常言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那本因坊秀和所惧者唯师父一人,师父若寻短见,岂不正合此人心意!”幻庵听了只是摇头叹气。三上知道师父心高气傲,愧对同门,故心中死结未解,暗念响鼓必用垂槌,于是正色道:“师父只顾自己名节,就不顾本门荣辱了吗?目前迹目未定,师父责任未了,如此时寻短见,我等群龙无首,灭门之祸立至,师父岂不成了井上家的千古罪人!还望师父三思。”果然幻庵闻言如雷贯顶,豁然省悟,惊出了一身冷汗,当即止住悲声,随三上一同回家。不过,幻庵经此大变,死志虽消,但争名人棋所的雄心亦付东流,只想调教一个贤徒,去打败坊门秀和。他自知门下弟子高段者虽有,但要指望他们打倒秀和则是今生休想。于是四海云游,决心寻到继承井上家衣钵之人。此事真如大海捞针,毫无把握,但有志者事竟成,不出半年,居然被他如愿以偿了。
那一日,幻庵行至越前。越前地处江
户(东京)西方,靠近日本海,乃风景胜地。该地有个职业赌徒名唤本保外吉,靠赌钱挣下了一个家业,中年之后,忽然天良发现,金盆洗手,转而下起围棋来。此人生xìng豪爽,颇喜jiāo游,故四大家棋士大都认识他。幻庵曾与他有过jiāo往,二人谈天论地,颇觉气味相投。故而此番既到越前,少不得要去拜访外吉。外吉一见大喜,忙摆酒为他洗尘。晚上,二人同卧一室,促膝长谈,话题自然离不开与秀和争棋之事。幻庵讲到悲壮之处,忍不住声泪俱下,把个外吉听得热血沸腾,恨不能立即去斩了秀和的人头。不知不觉间,天已破晓。
第二天,外吉一早便匆匆出去,晚上忽然带了一个小童进来对幻庵说:“先生yù寻佳弟子,外吉理当尽力。此童名唤辨治,乃佐渡岛人氏,今年11岁,据说资质俱佳,特去领来请先生面试。”幻庵与辨治试下了一局五子棋,果然此子不凡,将幻庵杀得大败
。幻庵喜出望外,再一问,原来辨治与自己身世一样,也是自幼父母双亡,同病相怜之中,倍觉亲切,当即收他为弟子。如此一来,幻庵再不思云游,第二天清晨便辞别外吉,携徒东归。
回到家中,幻庵一心一意地闭门授徒。那辨治果真聪明绝顶,闻一知十,进步神速。第二年,棋力便达二段。幻庵心花怒放,将其视为掌上明珠一般。
不料乐极生悲,不久辨治去越后游玩,竟就此一去不返。数日后,尸首被人于水边发现。经官府验查,身有伤痕,似非失足落水而亡。幻庵一闻凶讯,当即昏倒,被救醒后哭得死去活来,其状真是惨不忍睹。
此事传出,顿时轰动棋界。因为辨治乃是一个十几岁的孩子,不可能在外边有仇家,又未曾带有钱财,自然不会是谋财害命,所以颇有一些人猜疑是本因坊家所害。但当时辨治棋力不过二段,何况其进展情形外人未必知道,坊门怎会动此恶念?何况
秀和傲视群雄,身边又有了秀策,想是不会将辨治放在眼中。说坊门所害,实有些牵强。还有人认为是同门相妒而下的dú手,连幻庵本人也相信此说,但现场并无留下任何蛛丝马迹,遍审门下弟子,也未发觉丝毫可疑之处,只得作罢。
凶手是谁?为什么要害辨治?一直迷雾重重,直到现在也不明所以,竟成为日本棋史上的千古疑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