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成人身
我应该不是人。
人我见过。在我生出神识之前,仿佛便有一道身影常在身侧,是以我初开灵智、第一眼见到他时,只觉理所当然,并无半分突兀。
我一直栖在殿内悬梁之上,不知度过了多少岁月。起初无知无识,任凭殿外日升月落、人间喧哗落寞,都与我无关,只静静盘桓在这破旧殿宇的横梁间。等真正有了意识,入目便是这道沉褐如墨的旧木,厚尘覆身,不饰龙凤,不缀珠玉,只余一身朴拙古气。
再凝神细看,梁上竟斜倚着一道人影。
素色布衣,衣角垂落,随风轻摆。发间无簪无饰,青丝如瀑,几缕乱发贴在苍白颊边,衬得眉目清绝,却偏无半分活人的气息。他侧身而坐,一手轻拢衣摆,姿态慵懒,玉指纤长,指尖泛着淡青,偶尔轻叩梁木,“笃笃” 几声,在空寂大殿里回荡,清越又带着几分说不出的幽冷。
若不细看,只当他是梁间一缕沉凝不散的暗影。
檀香萦绕里,混着一丝极淡的冷香,如寒泉凝霜,疏离又干净。穿堂风过,他的发丝与衣袂一同轻扬,人就这么静静坐着,仿佛与这殿、这梁、这数百年时光,融为了一体。
许是相伴太久,我并不觉得骇异,只阖上眼,再度沉入混沌。
此后几番醒转,我的意识一次比一次清明,连梁间浮沉的尘埃都看得愈发清晰。晨阳暖柔,午阳炽烈,夕阳温淡,一日日光在梁上投下不同的光晕;风穿殿宇,带着殿外井水的凉润,似在轻轻梳理我无形的形骸。而梁下那道素衣暗影,始终都在。
我渐渐知晓,那不是人,是一只鬼。
一只已在这殿中,栖息了七百余年的鬼。
我试着轻叩梁木,发出细微的木质震颤。他似是感应到我醒来,微微直起身,擡眸朝我望来,语声轻软,带着一点呢喃似的轻叹:“啊,你醒了。”
下一瞬,阴风微动,他已飘至我身前数尺,眸光轻转,淡淡开口:“难为你这根木头,居然修出了人身。”
不错。我本不是人,只是这殿中一截悬梁。
一段天竺古檀,沐风露、受日月,木质坚密如铁,肌理温润似玉。当年匠人涉险越川,将我迎入殿中,一立便是数朝春秋。我以榫卯为骨,不借一钉一铁,严丝合缝,浑然天成,却终究只是一段顽木。
不知岁月流转中,竟慢慢修出了胎光、爽灵二魂,一承日月,一纳风雨。唯独缺了第三魂 —— 命魂。
而我隐隐明白,这命魂,正是与我相伴七百余年的这只孤鬼,朝夕浸染而来。他生前必非凡尘俗辈,若非帝王将相,便是仙门贵胄,否则绝不可能养出我这顽木的命魂。
我凝目细看。他身姿颀长,气度沉凝,长发半垂,眉目清冷,明明是一缕亡魂,却依旧身姿挺拔,不见半分狼狈。落日从破窗洒入,在他身上投下斑驳光影,虚幻缥缈,却掩不住骨血里的从容矜贵。
只是我修为尚浅,终究看不出他前世究竟是何身份。
可无论他是谁,于我都有再造之恩。
若无他这数百年相伴相守,此殿早已倾颓,我这截古檀也早化作尘土。
我磕磕绊绊自梁上跃下,勉强稳住身形,擡眸认真望他:“承蒙贵人相助,令我修出人身,此恩我铭记于心,不敢或忘。”
我学着人间模样,微微敛衽躬身:“从今往后,凡贵人有需,我万死不辞。”
他静静看我片刻,轻轻摇头,浅笑道:“你这木头疙瘩,倒是实心。并非我点化你,是你自身心纯如一,灵智渐生,才化出人形,与我无关。”
我却异常笃定:“若无君上在此,我早已湮灭。此恩重如山,我必以一生相报。”
他沉默片刻,唇角笑意淡去几分,轻声叹:“我不过是个亡国残魂,一缕孤影罢了。你本是上古灵木,不必为我缚了自身。”
时已月斜,月色清辉如地铺碎银,风过殿宇,支撑梁间蛛网拂拂。忽有几声鸟语划破静谧,清脆婉转,从殿外枯枝间传来,短暂而清亮。
啼音似乎打破了贵人的思绪,他目光投向殿外弯月,语气添了几分怅然,似在自语:“君上这个词,对我这个老鬼,已经太久没有听到了。你我也已相伴快七百余年,缘法想来不浅。日后方便,你可称我阿亲,这是我生前小字。我只是这残殿的原主,死前家国被破,我心有不甘,死后就成了此地的孤鬼,你我之间,不必如此拘束,自便即可。”
我心中黯然稍解,原来恩人生前小字阿亲,阿亲也确如我所料,生前贵为一国之主。奈何我完全没有看出阿亲前生的君主之气,大概是我修炼尚浅吧,我暗自叹息。
阿亲,阿亲,我细细思忖,这小字如此亲昵,我忽生欢喜,复而思量,岁月已轮转数百年,可世间万物皆有兴衰轮转,孤魂野鬼多熬不过百年便会魂飞魄散。阿亲既不愿入轮回,又如何能守在这一方旧址七百余年而身形未散?再看他虽素衣布服,身形清瘦缥缈,却依旧身姿挺拔,眉眼间也无半分示弱,擡手间依旧带着沉稳气度,那份与生俱来的从容,也未曾因这多时光而减半。为何他不入轮回却能熬过数百年,为何身为孤魂,却依然言语行止气度未减?
我心中疑惑未解,只道:“阿,阿亲,莫要再挂怀旧事了。前世已断,你可是还有执念未解?”
他叹息:“恁多时光,再多不解心事,也早已消磨尽了。”
我更加疑惑了:“咦,那为何你还困在旧殿中,不入轮回?”
他久久未答,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回答了,方听到他缓缓说起:“我在此地已七百余年,我连生前至亲之人的面目都已忘记,更遑论死前含恨而终的痛苦不甘了。开始,我还心有不舍,迟迟不愿离开旧殿,等到无数时间过去,白天黑夜、虫鸟鸣叫在我眼里耳中都无甚区别,我才意识到自己困在这座旧殿,混沌中已无法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