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蛇
这几日我过得很是闲散。自摸清阿钦身前真实死因后,反倒没了旁的心思,整日安守残殿,或是看黑白老爹与七七对弈闲谈,或是静静陪着阿钦,偶尔逗弄小闲打发时日。
小闲是我那日抱回来的小橘猫。初来时怯生生,整日缩在我怀里不肯落地,浑身簌簌发抖。我耐着性子轻声安抚、慢慢顺毛,它才渐渐安定,敢小心翼翼落地踱步。
风卷残殿,碎石簌簌滚落,它便立刻竖起耳朵,尾巴急促摆动,藏不住孩童般的淘气。日子久了,摸清殿中众人全无恶意,更是彻底放下戒心,常在殿中满地打滚、肆意撒欢,早没了初见时的怯懦。
那日风雪欲来,黑白老爹照旧在殿角对弈,七七静坐一旁相伴。我同阿钦倚着横梁闲坐,大多时候是我絮絮闲谈,他垂着眼睫闭目静听;待我说得倦了,他才轻声附和几句,寥寥数语,便引着我继续往下说。
“对了,阿钦,我同你说过不曾?那些吵人的蚁虫洞xue,我前几日实在受不住,便把它们全都掀了。那洞挖得极深,我竟翻出一只这般大的蚁虫。”我一边说,一边伸手比划大小:“可不得了。我刚一捉起它,旁的蚁虫便疯了似的往我身上爬。”
阿钦似是睡着了,眼睫垂着,长而密的影子覆在眼下,又似未曾真寐,我话音刚落,他眼睫轻轻颤了颤,轻声道:“你已说过许多遍了,你当真去掀了?”
“嗯,那是自然。”我重重颔首,“那大首领在我面前嚣张得很,不过一只蝼蚁罢了,我何曾放在眼里?若不是它暗中操控,那些蚁虫怎会如此听话?这等祸害,必须趁早除掉!”
“那其他蚁虫呢?”阿钦单腿屈膝,手肘搭在膝上,慢悠悠地问道。
“蚁首一死,群蚁便四散奔逃,想来是寻别处筑巢去了。” 我如实回道,说着还擡手挠了挠鼻尖,暗自觉得这事处理得还算妥当。
“那你这几日夜里,可是睡安稳了?”阿钦身子微微前倾,单手撑梁,又问道。
“唉,阿钦,可快别提了,我这段时间就没有哪天睡好过,自我灵识大开,周围就没有我听不到的......”说到此处,我忽然顿住,余下的话咽了回去,只低声含糊带过,不愿再将那些纷乱声响说与他听。
阿钦似是轻咳一声,手抵唇边清了清嗓子,才轻声道:“那我夜里,怎还听见你打呼?”
“呀,我睡觉还会打呼吗?” 我一脸茫然,半点也不觉窘迫,反倒坦然笑道,“这么说来,我夜里睡得倒是挺香。”
“也不算呼噜,只是极轻的呼呼声。”阿钦含着笑意,轻声道。
我又忽然想起一事,连忙直起身,急切问他,“对了阿钦,那只小橘猫夜里,有没有吵到你睡觉?”
我心头暗暗悬起几分担忧。自我化形相伴至今,他晚间总难安眠,时常伴着细碎呓语入眠,翻来覆去皆是阿母、宇文泰、正统皇帝这般陈年旧事,被困在往昔梦魇里,片刻不得解脱。
他缓缓睁开眼,先斜睨了一眼我身旁的小猫,那小东西正蜷成一团,发出绵长安稳的呼噜声,睡得毫无防备。
他转头,望向殿外,正是深冬落日,外面鹅毛大雪正下得急,远处群山被白雪覆盖,只见苍茫,金色斜阳有气无力地漫进殿中,被残缺窗棱割得碎影斑驳。
他又落回小猫身上,眸色沉沉,不知在想些什么。忽而浅浅一笑,声线轻轻:“阿檀,你看,这小猫到了这儿,竟也不怕冷了。想来,是你暖着它。暖金闲卧暖木旁,冬日酣眠冬覆窗。它睡得这般香,我都想同它一起打瞌睡了。”
我心头忽然一动,笑道:“太好了,阿钦,我们就叫他小闲吧,盼得春秋再醒世,闲渡岁月夏日长。就这么定了,就叫小闲。”
我转过身,轻抚小闲,它睡得正酣,还在做着自己的春秋大梦,对我的抚摸只半翘了翘尾巴,似是不满我扰了它的好梦。半点不知,须臾之间,已被定下了这人间名字。
现下,不论晨昏修行还是休憩,我们都安稳栖身于我原体之中,修为亦是突飞猛进。
而小闲早已不复深秋初见时的怯弱与乖巧,每到夜里安歇之时,前殿已成了它的地盘,由着它称王称霸。这儿嗅嗅,那儿追追,上蹿下跳,闹得不亦乐乎,全然不顾我们需静修歇息,那股顽劣淘气的本性,展露无遗。
直到我忍无可忍,现身而出,一把将他提起,对着他粉嫩的小鼻子轻敲数下。他立时耷拉下双耳,缩着脖子,一副知错认罚的可怜模样。可偏是记吃不记打,才片刻安宁,转眼又故态复萌,在前殿肆意妄为。
反倒阿钦对小闲愈发疼爱。他本是鬼魂之身,白日沉沉,一入夜便精神很多,常常一鬼一猫相伴嬉闹,也不知每日寻得何等趣乐,只瞧他眉宇间笑意渐浓。我与七七、黑白老爹看在眼里,心中亦满是暖意与欢喜。
只是如今,小闲越发黏着阿钦,对我反倒冷淡疏离,懒得理睬。我这段时日整日在殿中除了陪阿钦,就是与七七、黑白老爹研习棋灵法术,倒也未曾放在心上。
小闲本是凡猫,原该以肉食五谷饱腹。可深冬酷寒,殿内外早已寻不见半分寻常吃食,平日里全靠我们以灵识温养、以灵力饲育,它方能安稳度日。偏生这猫嘴馋得紧,时不时便偷溜出殿外觅食,每每不是在废墟之中凄惨嚎叫,要我们费尽气力将它捞回,便是自己一身灰土、冻得瑟瑟发抖,狼狈跑回。
这般莽撞,终是惹了祸。
那一日,小闲外出后,一连数日未曾归来。起初众人早已习惯它四处撒野,并未放在心上。直到三日过去,殿中再不见那团橘色身影,才猛然察觉不对。
那日阿钦自梁上醒来,神色难得染上几分急色,开口唤我:“阿檀,小闲多日不见踪迹,怕是在外出事了。”
彼时黑白老爹正为我讲解棋灵定诀,七七在旁纠正我捏诀手法。闻言我心头骤然一沉,细细回想,确实许久未曾见过小闲。
众人瞬间收敛闲适,气氛陡然紧绷。我立刻闭目凝神,铺开灵识全力追索,终在五百步外的西宫废墟深处,捕捉到一缕微弱缥缈、几近断绝的小猫气息。
“不好,它被毒蛇咬了!”心头一紧,我低呼出声,当即化作一缕轻烟,瞬息掠至废墟深处。
皑皑寒雪之间,小闲蜷缩在地,浑身半埋入融雪,身子止不住抽搐发抖。嘴角凝着暗红干结血痕,脖颈处一道撕裂血洞深可见肉,伤口渗出的毒液早已冻成乌紫硬块,狰狞刺眼。想来它贪食挑衅,拼死啃断毒蛇,自己也遭了致命反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