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旧宫檀影2/50 章 · 2654 字

第2章 前尘

前尘

原来阿亲叫元钦,我应叫他阿钦。

阿钦幼年时被丞相宇文泰接入府中教养,彼时他生母虽身为皇后,却因宇文泰逼迫,含恨而亡。而宇文泰长女宇文氏与阿钦二人自幼青梅竹马、情投意合。阿钦登基为帝后,她被册封为皇后。阿钦因感念宇文氏多年相伴、始终倾心相待,登基后他一心与她相守,未置其他贵妃嫔位。而宇文氏身为皇后,端庄持重、温婉贤淑,虽身处权力漩涡,却始终明辨是非,始终坚定地站在阿钦身边。她深知阿钦不甘沦为傀儡,虽担忧其安危,却从未劝阻,只是默默照料他的起居,为他排解烦忧。

终于,阿钦被宇文泰废黜、幽禁并鸩杀于长安宫西宫偏殿,宇文氏后事如何,阿钦也不得而知。而阿钦作古已七百余年,他除却生母含恨而死,死敌宇文泰和发妻这三件事记得真切,其余过往种种,尽数忘却了。

“阿钦你成鬼后,既然每日都在殿中,没有见到宇文氏或是听闻周围宫女宦官提到宇文氏吗?”那时我已在西宫前殿化形三年,与阿钦早已熟稔,念及他被困此处或与前世相关,提及此事时,我不禁疑问道。

阿钦正坐在梁上,他单腿屈膝,俯瞰着梁下,复而叹息,似沉湎于七百余年前的往事:“那时我刚被鸩毒穿喉,心中只余恨意,满心只想着如何化为厉鬼复仇,只是五感尽失,浑噩度日,等我灵识渐归,岁月竟恍惚半百了,方才惊觉殿宇早已被弃。”

阿钦复又擡头看我,语气轻快了些,似在宽慰我不必为他忧心:“这都是很久之前的事了,我如今已没有前事介怀,你自无需纠结。”

我凝重点头。如今并不知她如今芳魂何处。阿钦虽让我不必介怀,但他一直困在此殿,无法脱困,十之八九和他前世的纠葛脱不了干系。

此事关乎阿钦能否顺利投胎轮回,我身为守护他的檀木妖,不得不慎重考量。按我如今修为,只需拿到宇文氏生前所用之物,虽需耗时耗神,只要她还在世间,我也能大致算出她现今所在何处。

我心忽而一动,我这块檀木梁,不正是横陈在长安宫城的西宫前殿——也就是阿钦生前处理政事、宇文氏曾伴其左右的宫殿吗?我心念一转,不禁转头环视梁下殿宇,盼着能寻到些许蛛丝马迹。

千年风雨侵蚀,这座旧殿仍是勉力支撑。细细辨认,旧殿与其说是殿,不如说是破屋,柱梁皆无,只有我这一根沉水檀木,覆着厚尘。地面砖石坍塌凹陷,土泥烂瓦随处可见。窗扇歪歪斜斜,勉强框住窗外的月色。角落蛛网遍布、尘沙堆积,断壁残垣间,只剩一片荒芜,全然不见当年宫阙的华贵。

残破不堪,可魏朝年间,必是雕梁画栋、极尽繁华。西宫前殿当初是阿钦处理政事、上朝议政之处,也是他与宇文氏偶尔相伴议事的地方。若我将灵识放入原身之中,或许能探到当时朝堂上的诸多秘辛,说不定阿钦无法脱困之事,也能借此迎刃而解。

想到此,我不禁莞尔,正欲将心中所想告知阿钦,突又心思电转——以阿钦平日清冷孤傲的性子,定不愿我为他轮回之事过度费神,徒增辛劳。而我也因贪恋月光精华,夜晚回归本体已是常态,此事便暂且不与他言说,待我探得眉目,再告知于他也不迟。

是夜,我凝神屏息,即刻神识回归本位。

我化成人形之后,修炼虽无前人教授,平日里也都是自己胡乱摸索,幸而我为万年木根,常吸日月精华,善吐纳采气,人形修成甫始,我便摸索出自己一套修身之法——所谓炼精化炁,五气朝元,炼炁化神,阳神出窍,即神不外驰,意不外散,静定至极,神炁合一,更要勿忘本体,不恋外境。

我虽经常回归本体,也只是汲取日月精华,并未尝试本体五感外触。此次我稍动心神,脑中竟清晰出现两名宫服男子的形象,他们正在一座富丽堂皇的殿中私语,看那规制,正是当年的西宫前殿。

我往下打量,只见殿中金漆层层,月光略微浮动,便有流光溢彩,似有云霞萦绕。四壁皆嵌青玉与琉璃,映得殿内明澈如昼。殿角列着青铜熏炉,炭火微明,暖意层层升开,驱散了殿内的寒凉。

其时殿中金柱旁立着一宫服男子,年逾四十,外罩一深青色常服,腰系革带,束发成髻,用一铜质小冠固定。他神色凝重,沉沉望着对方,又敛眉作揖,低声道:“此事关乎生死,臣请陛下,严守此秘,万勿告知旁人。”

我心中一凛,此男子口中称的“陛下”,莫不是阿钦?我急忙凝神细看,那被称为陛下的男子此时正坐在一把紫檀木椅上,他半束发,仅以一古木发簪固定,身着素色常服,宽袖垂落,身姿硕长清挺,眉眼间的轮廓,确是阿钦无疑。

只是此刻的他,面如皎玉,鼻梁高挺,眉目间带着几分执掌天下的张扬傲气,想来那时他应即位不久,心中既有君临天下的意气,又满是受制于人的不甘。

想到他如今困于破殿、孤苦无依的模样,我心中不禁泛起一阵酸涩,竟不忍再细看下去。

“吾绝不泄露半字。此事务必万无一失,分毫细节皆不可疏忽。”耳边响起阿钦清冷低沉的声音。

我疑窦再起——他们所谋到底是何事?这站着的官人又是何人?他是否可靠,能值得阿钦这般托付?

我满心疑问,刚想开口追问,才猛然想起,这是我借助本体回溯的数百年前的往事,我无法干预,只能沉下心来,默默静观事态发展。

只见那站立的男子压低声音,神色肃然,沉声道:“陛下可寻个机要缘由,独召宇文泰入偏殿暖阁议事,只令臣一人随侍。”

我的心瞬间沉至谷底——宇文泰,阿钦生前最大的宿敌!此事既然非同小可,他们独召宇文泰,所为何事?我强自按捺住心头翻涌的情绪,屏息凝神,听他们继续商议后续。

那男子接着说:“臣预先藏刃,殿外摒退左右,动手之时绝无半分目击者,事后便可对外宣称他急病暴毙,神不知鬼不觉。”

满殿寂静,阿钦并无立刻回应。我在心底急得暗自叫嚣:阿钦,莫要听他胡言乱语!此事凶险万分,一旦败露,便是万劫不复!阿钦,千万不可听他蛊惑!

殿中只听手指关节轻叩木椅发出“笃笃”的声音,片刻后,阿钦低沉的声音再度响起:“此法,可行……记住,万不可走漏半分风声。”

耳闻他们如此筹谋,我心中竟升起无边痛楚——眼睁睁看着阿钦一步步走入死局,我却无能为力,连一句提醒都无法传递。

我紧闭眼睛,不忍再看,却不经意间感触到殿中竟有第三人的喘息。

我立时大惊,瞬间用本体神识全力搜索,竟毫不费力地感触到殿中角落的屏风后,站着一年轻女子。

那女子身着湖绿色织金常服,头戴素金衔珠凤钗,钗头小巧,鬓发也无多余华饰,更无抹额束带,身姿清丽,气质温婉。她侧容隐在淡光之中,我无法细辨全貌,只看见她鼻梁秀挺,鼻尖一点小痣,似翠点玉。

我恍然大悟——她莫不就是阿钦时常念及的发妻,宇文氏?

如若她就是宇文氏,她既是宇文泰的长女,又听闻了这场刺杀密谋,她会怎么做?是否会告发阿钦?不,不对,阿钦曾说过,宇文氏与他青梅竹马、倾心相待,她那般温婉贤淑,定不会出卖自己的夫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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