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梦
腹内脏腑如被掏空,骨骼寸碎,呼吸欲断。我屏息强忍,任剧痛翻涌。
原来是鸩毒之痛。
痛感如附骨之疽,周身颤栗。念及阿英曾独自熬过,她能受,我亦能受。
我默默忍耐,似已习惯这般反复折磨。只觉灵识渐迷,肉身迟钝,不知尚在人间,抑或魂归何处?
浑浑噩噩,恍恍惚惚。魂悠悠如失魄,心滚滚似沸汤。
虚空中,神识茫茫,不见天地,不知何方。凉凉而行,云水飘荡。无日月,无星辰,万物似有还无,只偶有一缕幽风,悄无声息掠过。
不闻步履之声,不觉呼吸之重,肉身已被尽数抽离,仅余一缕飘忽魂息,融在混沌虚无里。
我飘飘荡荡,无凭无依,四野烟岚氤氲缭绕,身轻如絮,魂孤似影,前尘旧事渐渐淡去,心若空谷幽潭,只余一片茫然无措。
也不知飘了多久,周遭浓雾渐渐疏淡,昏昧朦胧之中,前方隐约浮现出一座古庙神祠,青砖黛瓦却清晰可辨,朱红大门半掩半合,隐在烟岚雾霭之间,于苍茫天地间静静坐镇,仿佛已在此等候了数百年、数千年。
我心神微动,缓缓朝着祠中飘去,在这无边无际的漂泊里,竟悄然生出几缕归意。
软风轻拂,我悠悠然飘进祠内。院中青石甬道寂寂无声,古柏苍劲森然,古旧香炉静静伫立,一缕香烟轻凝不散,绵长袅袅,自有一股庄严肃穆之气。正殿正中,一尊神祇法像湮在尘雾之中,轮廓巍峨威严,眉眼身形却依旧混沌难辨,只静静矗立,似在等候故人归来。
殿中尘雾忽然清漾。未见风起,不闻声响,一道素色身影自法像旁缓缓凝实。
她一身浅青仙衣,不染尘俗,鬓边只簪一缕淡淡云气,双眸宁静看我。这双眼眸,这般沉寂如深渊的眼眸,甫一望着我,我便如魂体归位,神气清明。
我立时心知,她便是我的故人。
阿英静静立在廊下,目光落向我这缕虚浮魂影,眼底含着几分疼惜,又有久候故人终至的安然。
她微微擡手,掌心漫出一层温润柔和的灵光,似月华、似香火、似大地清气,轻轻托住我飘摇不定的身形,将我稳稳引向殿中。
“阿檀。”是等候了千万年的故人,轻声唤我。
那一声,将我万载流离的疲惫尽数酝透,再一字一字,缓缓抚平。
“你终究如约来了。”话音落地,殿内香烟骤然一盛,环绕在我周身,暖意漫入魂体,驱散了混沌漂泊的寒凉与空茫。
我望着她,脑中迟钝,又纷乱如麻。
想问她如何历尽尘劫,成了这一方寂寂守土的地仙;想问她为何这般急切,执意要送阿钦入轮回。可万千思绪缠在一处,到了唇边只化作断续的声息,竟不知该从何问起。
“阿英,我…… 你……”
她缓步上前,立在我身侧,双眸沉静了然,似早已看透我心中所有纷乱与迟疑。
只见她单手轻挽,殿中香烟登时袅袅缠卷,如云如雾。
“也罢,阿檀。” 她声音柔缓,带着一丝轻不可闻的叹息,渐渐低柔散去,
“来,入我梦中吧。你我同根,一看,便会明白了。”
她指尖轻拂,烟岚便在我魂体外围笼出一层淡淡屏障,似琉璃,似月华。
“非你尘缘。” 语声轻得如同风过香火,“只观其心,不触其形。”
话音落时,那缠卷的香烟忽又翻涌如潮,周遭古柏、青石、神像与朱门,皆在眼前缓缓融化、淡去,化作一片朦胧暖雾。
身下一轻,似踏空坠云,又似被温柔托曳。没有眩晕,没有惊惧,只觉魂体缓缓沉陷,坠入一片暖润无边的混沌之中。
风声在耳畔轻响,岁月倒卷,我又安身在殿宇之中。
意识像被浸在温软的棉絮里,浑噩难辨,一股无形之力托举着我,将我嵌入另一缕魂魄之中。那气息异常熟悉,如同穿越了千年万年的时光,早已刻进我的骨血里,让我莫名觉得,我如浪荡游子,终于魂归故乡,灵魂安息。仅凭本能,虚浮晃荡,像一抹烟尘,又似一缕幻影。
我茫然四顾,周遭青砖铺地,殿门紧闭,小圆漆案,乌木长桌,笔架棋盘,浅色木筒。室外隐隐有槐叶风声,混着女子呜咽,不曾断绝。
榻上卧着一宫装女子,衣饰繁复,鼻尖朱痣欲滴,面色如纸。一枚青铜圆镜,静静覆在她胸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