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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安稳?自由?

安稳?自由?

幽芒缓缓铺展,孤魂接二连三踏上去往幽冥的幽暗长路。

不过半炷香,偌大残殿渐渐清净,唯有寥寥四五缕零散鬼影,仍在殿角沉沉徘徊,迟迟不肯奔赴轮回。

这几道残魂里,一名女鬼有些不同。

她六识清明,全然清醒。自我灵识凝念黄泉幽芒,众鬼纷纷赴往轮回之时,她便一直垂着眉眼,期期艾艾地朝横梁处打望,目光藏着怯意与恳求,却始终局促不前,不敢近身。

她生得十分年轻,身形单薄,脊背却微微佝偻,透着一股沉郁的凄苦。

世间黎民的悲苦,大抵分作两种。

一种沉敛于心,经年累月默默积压,不声不响,向内啃噬骨血,熬到近乎麻木。一种却会冲破桎梏,化作汹涌泪水倾泻,沦为含尽委屈的哀哭。世人总以为落泪恸哭便是宣泄,能纾解愁绪,实则不然。一时情绪痛快过后,只会反复撕扯溃烂的旧伤,让苦楚沉得更深、更重。

这般外放的悲痛,本就不求旁人宽慰。心知宿命难破、执念难解,无从解脱,便索性以痛抵痛。声声哀哭,从来不是求怜,只是那颗破碎的心,被迫反复摩挲旧伤,借以熬过无边苦海。

为人在世,纵是万般难熬,尚能以泪洗面、放声悲哭,寻一处出口疏解胸中断绪。可一旦沦为孤魂,最后一点宣泄的余地,也会被生生斩断。

魂魄无形无质,无血肉皮囊依托,便落不下半滴清泪。纵使心底翻涌千般怨、万种苦,想像生时那般哭诉呜咽,也只剩喉间死寂,发不出半点哀音。所有沉郁悲意,尽数困在阴冷单薄的魂体之中,无处安放,无从消解。

生时之苦,尚可借啼哭短暂缓释;身死成鬼,便只剩无尽压抑。伤痛淤积魂灵深处,越沉越烈,翻涌欲裂,却要被迫缄默不言。以死寂封存满身伤痕,连好好痛哭一场,都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

众生无论善恶,灵魂本皆向阳,天生眷恋自由、晴光与俗世安稳。敬畏天道因果,是刻入骨血的本能;恋生慕暖,亦是万物与生俱来的天性。

可华夏千载,礼教层层桎梏人心。众生明知心向无拘,却依旧本能渴求规矩与定数,深深畏惧无边界的绝对自由。

而其中最可怜者,当属此方天地的华夏女子。自出世便背负着代代相传的沉疴与苛待。女子自降生起,便深陷世俗枷锁,命途素来薄凉。此方土地上的女子尤是如此,尤其乡野妇人,一生陷落尘泥底层,步步受制,半生挣扎,终究难以挣脱。

乡间缺医少药,多少人凭着粗陋土法咬牙熬过鬼门关般的难产;身子尚未休养妥当,便要仓促下地劳作,负重操劳,耗损根基。一生悲苦无处言说,家常打骂、夫君折辱皆是常态,万般委屈只得深埋心底。大多女子被磨去棱角,一味逆来顺受、忍气吞声,任由苦难蚕食一生。可尘埃之下,总有人骨血里藏着不肯弯折的韧劲。不愿浑浑噩噩俯首认命,不肯咽下这千年礼教、此方天地,独独强加给华夏女子的万般不公。

我凝定心神,灵识缓缓探出,欲看透她滞留此地的执念。灵识轻缠她的魂体,全无排斥。细碎颤栗自魂核深处漾开,裹挟半生尘封、不敢回望的苦难,顺着灵识缓缓铺展。我窥见她的一生:一个被礼教与生育双向碾碎,终被磨至麻木的乡间妇人,一生潦草,满目悲凉。

她生来便是不值一提的赔钱货。十三岁,被父母作价半袋粗粮,换去邻村做童养媳。婆家要的从来不是妻子,只是免费劳力,一件专为绵延香火的容器。这世道的香火,从来只认男丁。

十五岁圆房,她就此坠入怀胎、生女、丧女的死循环。头一回生产,耗尽气力诞下弱婴,微弱啼哭未落,便被婆母以被褥捂死,草草裹弃乱葬岗。男人一记耳光落下,斥她断了家门血脉。热泪死死锁在眼底,她不敢哭。她早已明白,示弱只会招来更狠的折辱。心口翻涌的剧痛,终被一层僵冷的麻木强行压住,再无波澜。

往后八年,九次怀胎,落地皆是女婴。或昏沉中被扼杀,或暗夜弃于荒河野坡,无一存活。她眼睁睁骨肉分离,日日浸泡在婆母的冷漠、夫君的厌弃里。伤痛反复凌迟,久了便彻底无感。麻木成盾,亦是囚笼,余生只剩劳作与生育,连悲伤都成奢望。

她也曾想一死解脱。第五个女儿被丢弃的寒夜,她孤身奔至河畔,寒水浸上脚踝。可 “自尽必堕地狱” 的礼教戒律,在耳畔层层缠绕。规训刻入骨血,磨去她最后一分勇气。活着是炼狱,赴死是罪孽,她寸步难行。

二十三岁,第十一胎。她早已麻木认命,默认又是一场骨肉别离。可这一次,产房撞开的,是男婴清亮的啼哭。阖家欢腾,男人待她破天荒温和。她却无半分欣喜,只剩漫长苦熬后的空洞解脱。

往后岁月,她照旧忍辱劳作,日夜哺育幼子。只当是苦难耗尽了七情六欲,却不知,与生俱来的母性,早已化作锁死魂魄的执念。

乱世骤至,兵荒马乱。长年透支的躯体彻底崩塌。婆家携幼子颠沛逃亡,躲入这座残殿。她踏进门的一刻,油尽灯枯,轰然倒地,气息寸寸寂灭。

弥留之际,她只求一场无梦长眠,了结毕生苦楚。可血脉牵绊根深蒂固,望着哭闹的孩儿,生死关头,依旧万般牵挂,迟迟不肯离去。

身死化魂,矛盾依旧缠身。母性困缚魂魄,令她放不下唯一的孩子;一世炼狱,又让她极致渴求彻底解脱。她滞留在残殿,怯怯望向我,将我当作唯一救赎。只盼一句开解,便能放下执念,坦然赴轮回,好坏皆认,俯首接纳所谓宿命。

天道从不敢展露真正大道。

众生,根本承载不起纯粹的自由。

真正的道,不分善恶,不判因果,不桎梏轮回。它只交付选择权:执执念者,自受煎熬;肯放下者,自得安宁。万事由心,因果自担。

可世人天性怯懦。畏惧无常,害怕善恶无标准答案,恐惧犯错无人审判、苦难无从解释。无力承担选择的重量,便甘愿被规训捆绑,贪恋既定路线里的虚假安稳。

于是天道亲手铸造枷锁:以业力缚魂,以天劫罚逆,以轮回定归途,以宿命安人心。替众生铺好路,立好规矩,划定报应与归宿。免去质疑与挣扎,用被驯服的秩序,掩盖自由的凛冽。

可若本心大道现世,一切既定规则都会碎裂。世人终将清醒:善恶本非天定,苦难从不是宿命。所有规训、枷锁、天命,不过是上位□□的牢笼。

世人敬畏神迹,错把安排当慈悲。殊不知,绝对的真理、无拘的自由,才是凡人最不敢直面的深渊。

天道封存真相,并非本恶。只是比起自由裹挟的迷茫与剧痛,庸碌凡人,永远更需要被驯养的安稳。

“元娘子,众人各有因果,你尘缘已尽。去往轮回吧,莫误了下一世安稳胎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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