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唐
众人一如往日修行那般,环围静坐。阿钦坐于我左方,沉寂的魂体微微轻颤;七七在我身侧,眼瞳倏然一亮。正对我的黑白老爹,亦缓缓睁开双目。想来方才我引渡殿中亡魂奔赴黄泉,动静不小,终究将几人惊醒。
“阿檀,殿中隐有幽芒铺径,可是你所为?” 阿钦以魂音相询,声线温软。
“是我。” 我应声作答,心底暗自留意,想知晓他见了这黄泉引路之光,是否会生出踏入轮回的念头。我放柔语调,试探着开口:“阿钦,你…… 是否也想顺着这条路,去往彼岸?”
阿钦魂色沉静,我全然看不透他心绪。沉默良久,他才低声回话:“那幽光温润平和,却引不动我。我更愿安于横梁之下,无心去往别处。”
他避开轮回话题,稍作停顿,转而问道:“阿檀,你那天突然现身梁上,是不是夜晚去中宫寻云英了?可有寻到她踪迹?”
我略略沉吟,缓缓开口:“你心思向来敏锐,果然瞒不过你。我的确去寻了阿英,也见到了她。”
“如今她坐镇皖地,为三府地仙,受地界戒律束缚,不得随意脱身,无法亲自来见你。但她早留了一缕灵识蛰伏在你魂识深处,你若心念迫切,沉下心神便可与她相通。”
“只是眼下乱世四起,皖地战火连绵,她身为地仙,要镇压地界戾气、安抚流离亡魂,怕是无暇分心回应你。你若有疑惑不解之处,大可先来问我。”
话音落下,我便拣选能言说的部分,缓缓叙说。细讲阿英去往皖地、苦修成地仙的过往,又道出她自留一缕灵识依附在阿钦魂中的缘由,最后略略提及我与她前世同根相连,只是前尘渺茫,彼此皆不知过往原委。
那些隐秘未说的,我尽数缄口不提。譬如她如何身死、阿钦魂体内那缕浩然残识,还有元烈转世为草妖后,灵息中藏着的同源秘辛。件件牵扯太深,如若让阿钦知晓,定会扰他轮回往生之路,我断不能冒这个险。
毕竟我借小闲之身独行,意外坠入阿英魂识,陪着她走完近八百年修行长路。桩桩秘事,都牵着阿钦的命数,终究心存芥蒂,不敢全然摊开。
阿钦、七七和黑白老爹全程静静听着,未发一言。待我将阿英前尘缓缓道尽,长夜终尽,天已蒙蒙破晓。
初秋寒雨淅沥漫落,冷雾漫入残破殿宇。天光昏白通过断窗淌进来,角落处累累枯骨,寒雨打在骨片上,悄无声息。几道执念难消的残魂不肯踏往黄泉,正孤零零徘徊在流民之间,形影单薄。人间饥寒潦倒,阴死气郁沉沉,压得人喘不过气。
眼前残破殿内流民茍延、枯骨横陈、怨魂游荡,恍然便与我在阿英魂识中所见的皖北炼狱重叠。战火燎原,白骨遍野,生民流离失所,亡魂含恨漂泊,乱世千里,处处皆是人间炼狱,无一方净土可容安稳。
“西安落雨了。” 白老爹语音沉沉,似藏着万千感慨,最终只化作这一句浅淡慨叹。
只是这场迟来的雨,于久旱的人间而言,看似解燥缓灾,却洗不尽满地尸骸,浇不灭乱世疾苦。旱灾可治,人心与世道的疮痍,终究无从填补。
我心头骤然发闷,莫名酸涩,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世间万法,如幻如梦。” 黑老爹声线沉缓,带着道家看透世事的淡然。
我微蹙眉,满心茫然不解:“可是黑老爹,怎么会是幻梦呢?那些亲身熬过来的人,饿腹之苦、骨肉分离、刀兵加身,桩桩件件,痛得真切。我不懂,怎能将这些刻骨的痛楚轻轻抹去,轻飘飘告知世人,一切皆是虚妄,过往便不值一提呢?”
黑老爹微微沉吟,良久开口:“阿檀,痛楚当然是真。肉身煎熬,亡魂悲戚,落在当下,皆是切骨实感,半点作不得伪。”
“如幻如梦,并非轻贱众生苦难。王朝更叠,山河倾覆,血肉枯朽,爱恨执念,百年之后皆会烟消云散。有形之世为幻,流转之缘为梦,唯独业与伤痕,会刻入魂息,岁岁相随。”
“道者观空,不是漠视人间,只是不困于一时悲苦。你见当下万骨凄凉,我见轮回往复,生生世世,皆是这般沉浮。痛是真,劫是实,可万般光景,终会随岁月尘散。”
黑老爹话音落下,殿内一时寂然。冷雨敲打着断壁,流民的微弱呻吟隐约浮沉。
长久默然的阿钦缓缓擡眼,沉寂的魂音淡淡响起,裹着一层化不开的悲凉:“这般大道道理,纵说得通透,于世间疾苦而言,终究无用。成人多伪善,常怀贪念、屡造恶业,历尽劫难、承受苦痛,皆是因果循环,理所应当。可稚子无辜,他们尚未分辨善恶,未曾行分毫恶事,却要一同深陷乱世,饱饥寒、遭离乱、受屠戮。世人种下的贪嗔罪孽,到头来,却要无辜孩童一同承负。”
“世事从来荒唐。”
阿钦语声极轻,落雨般细碎寒凉:“莫非天地本就倚着荒唐运转?若无无端疾苦、无解不公,人间便只剩一潭死水,再无生息起伏。”
“这样的不公,我似早已看透。” 他喃喃低语,似在自语,又似在轻叹。
身侧忽有轻问:“你既看透,又为何郁结?”
阿钦缓缓摇头,语气恍惚如呓:“不,我从未看懂,也不愿去懂。我只愿站在事实这一端。早已打定主意,不去深究天道缘由,不去拆解世间法理。只因一旦试着理解这套规则,便是变相妥协,背弃眼前真切的苦难。倒不如全然不问,静静承下这世间本就有的荒唐。”
一语落,殿内死一般沉寂。冷雨敲碎残瓦,无人接话,人人都被这句剖白压住心绪。
此时,七七清浅的嗓音缓缓响起,不偏不倚,淡如落尘:“阿钦,天理无边,人心有涯。世间本就遍地荒唐,你不必死死攥住苍生之苦。放下济世之问,只求一己圆满,独守一段尘缘,赴一场重逢,又何妨?”
阿钦闻言,魂影微微一滞。他擡眼望向殿外绵绵冷雨,语声空茫,带着沉沉自嘲:
“我还有什么尘缘可赴?”
“我的阿英,早已为我斩断凡俗牵绊,修成地仙,受地界法则桎梏。我所在意之人,你们如今皆伴我身侧,朝夕相伴。唯独我惦念的阿母,轮回辗转数世,也面目模糊,无从寻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