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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此生契阔

此生契阔

一个读书人,若是本就厌书,日日困在笔墨经卷里,便如同身陷无间地狱。王二便是这般。

于他而言,世间最好的晨光,从不是伏案苦读。而是与娘子相守一处,慢悠悠消磨寻常光阴。

爹娘时常暗自愧怍,总觉自家顽劣幺儿,配不上这般灵秀的幺幺。王二心底,也藏着几分相似的自卑。他书读不通,不会砍柴,不懂耕田。家中虽有薄田数亩,一应活计全靠长工操持,自己半分力气也出不得。

幺幺一手绣活绝妙,若是日日接活,家境自会安稳无忧。可他打心底舍不得。幺幺的母亲,便是常年伏案走线,日夜劳作,生生熬坏了一双眼睛。他宁可日子清贫,银钱拮据,也绝不让娘子重蹈覆辙。

“幺幺,你的眼睛生得这样好看,万万不能熬坏。”

每至申末,日头西斜,他定会强硬收走她的针线。夜里绝不点灯,断了她偷偷赶绣活的念头。王二事事依她、容她,唯独此事,偏执又强硬,寸步不肯退让。

朝夕相伴,烟火袅袅。这般平淡安稳,已是他此生所求的全部福气。

二人成婚两载,琴瑟和鸣,唯独腹中迟迟无音频。公婆宽厚和善,从未有过半分苛责,眉宇间藏着的焦灼,却日日落在幺幺眼底。

王二并非不急,只是看得宽松。岁月漫长,来日方长,只要二人平安康健,一切皆有可期。

反倒是幺幺,比谁都焦灼急迫。

她每月独自奔走求医,从乡间老医,辗转寻访城中名医。后来更是跟着生母与婆母,四处奔波祈福。山头破庙烧香,山坳道观许愿,案头符纸层层叠叠。那气味古怪的符水,她一碗碗强饮入腹,毫无迟疑。

王二每每看着,只觉心惊费解。可幺幺说,夫妻同饮方才灵验,他便不再多言。蹙眉相陪,一饮而尽,纵是苦涩难咽,也从无怨怼。

长夜寂寂,枕畔微凉。幺幺背身侧卧,声音哽咽潮湿:“王二,我肚子不争气…… 不然,你便纳个妾吧。”

这话刺得他心口发紧,语气裹着赌气的闷意:“好啊。你只管去寻,挑个年少貌美的回来,最好活活气死你。”

“我就知道…… 我就知道你是这般想的。”

幺幺瞬间溃不成声,肩头剧烈颤抖。泪珠滚落,砸在被褥之上,晕开深浅交错的湿痕。她拼命挣扎,只想离他远些,躲开这份臆想的嫌弃。

“我不过顺着你的话罢了。”王二立刻收敛戾气,照旧是年少无赖模样,伸手将她牢牢箍在怀中。下巴轻抵她的背脊,声线骤然放软,带着浅浅诘问:“你就这般盼着,我去温存旁人?”

“你这无赖!”她挣扎不得,怨恼里裹着化不开的委屈,语声破碎,“既是你情愿,明日我便替你挑选……”

未尽之语,尽数被温柔吻封。急切,又珍重,断了她所有自苦伤人的言辞。

良久,他缓缓擡眼,眸光灼热深沉,定定望进她眼底。一字一句,郑重无比:“要我也这般待旁人吗?”

幺幺一怔,瞬间失语。

他眸底藏着认真,又掺几分自嘲的冷意,誓言掷地有声:“死生契阔,与子成说。你要我许诺你的话,也说与旁人听吗?”

自那日后,幺幺再未提及纳妾,也不再苦苦求子。

只是命运无常,安稳短暂。乱世倾覆,别离骤至。

他们,再也没有相守的机会了。

我静静凝望这段尘封往事,心神震荡。记忆无端扯入阿英的过往,密密麻麻的钝痛席卷而来,久久难平。

女鬼语声轻缓,漫着陈年的温柔怀念,似在抚摸一碰就碎的旧时光。“王二本不算顽劣。”

她慢慢细数那些细碎温柔:寒冬腊月,她河边洗衣冻红双手,是他偷偷送来暖炉;上山割草不慎崴脚,是他一边骂她笨拙,一边稳稳将她背回家中。

话音发颤,酸涩入骨,尾音压着压抑的哽咽。“他待我的好,桩桩件件,刻在心底。我如何忘,又怎舍得独自脱身?”

须臾,柔弱尽数褪去,只剩历经生死的沉静与笃定。“我们此生有约,便无轻言忘却的道理。”

她微微俯身,姿态卑微恳切,语声染着哀求的沙哑。“仙官神通广大,求您行行好,帮我查一问。我夫君,王遇,长安城外渭曲乡柏里村,如今,是生是死。”

天道冷寂,世事虚妄,宿命轮转向来薄情。乱世无义,山河倾颓,人间从无长久的安稳与公允。

可凡人亲手许下的情分,落地生根,岁岁不改。满目荒芜的乱世里,唯有真心与旧诺,能撑起一寸人间暖意。

天道桎梏业力,世道划分尊卑,人性本就软弱,极易在风雨里妥协辜负。可红尘浩荡,终有一诺千金,终有生死牵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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