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殿
事已至此,不必再想。阿钦近在眼前,他执念未消,取魂识反而会让怨念更甚。只凝神闭目,心念唯愿稍解他执念,便可回溯光阴。
寒风轻拂,耳畔漫起衣料窸窣微响,伴着官靴碾过青砖的细碎脚步声。我心中一沉,已然坠入八百年前,置身西魏西宫前殿旧境。
风携仲春料峭凉意,穿堂过庑,撩动殿间垂幔。我睁开眼,御座空悬,诸多身着官服的身影,依序往南侧两道边门退去。
人海错落,我却一眼锁定了宇文泰。他的身形风骨自与众人迥异,格外醒目。百官逐次离殿,周遭人影络绎往来,唯独他兀自伫立原地,一袭沉色朝服加身,身姿稳若渊岳。路过的朝臣纷纷敛容躬身,依礼致意。身旁侍卫趋前半步,压低声音在他耳边轻声回禀。
心念一动,我下意识侧过魂识,悄然望向身侧的阿钦。他眉眼微微蹙起,长睫垂落,闭目静默片刻,须臾才缓缓睁眼。指节悄然收紧,泛出一抹浅淡青白。周身萦绕的魂息隐隐向外漾开,周遭灵息亦随之轻轻浮动。
我再侧首望向远处的宇文泰,不过半晌,满殿官员已然尽数退尽。偌大殿堂陡然寂寥,只剩宇文泰依旧立在原处,分毫未动。
耳畔又漫起衣料窸窣轻响,循声望去,一道熟稔女子身影自北门缓缓踏入殿中。她始终垂着眉眼,默然无言,顺着西侧墙根,敛步向南徐徐行来。
行至距宇文泰三丈开外,她驻足停步,垂首敛裙,静静屈膝跪落,而后缓缓俯身,额头轻伏在冰冷殿砖之上,身姿恭谨,又透着满心隐忍。
我暗暗揪心,不由转首望向身旁的阿钦。
只见他五指紧紧攥成拳,唇线绷得笔直,抿出一道冷硬弧度。周身原本安稳流转的魂息,此刻悄然翻涌升腾,向外漾开一圈,灵息浮动渐盛,藏着再也按捺不住的波澜与沉郁。我心底掠过极端恐惧,本想替他解执,反倒弄巧成拙。
低沉女声贴着地面闷闷传来,裹着压抑的颤意与低哑哽咽:“阿耶,女儿求您最后一次,莫要取他性命。只求将他贬为庶人,女儿愿随他一同远走,此生永世,再不踏入长安一步。”
宇文泰背身冷立,始终不曾回头,语声寒凉,浸透整座空殿:“不成功便成仁,他的姓氏,他的血脉,早已注定。我已给过他生路,是他自己不识时务,自寻死路。”
阿英再也顾不上尊卑礼数,一寸寸跪伏着往前挪步。哭声破碎,字句断断续续,尽数卡在喉头:“阿耶…… 就当是为了我…… 我们隐姓埋名…… 再也不回长安…… 就当是可怜我…… 阿耶…… 阿耶…… 我求求您……”
一路跪行至宇文泰身后,她伸出颤巍巍的手,指尖紧攥住他垂落的衣摆,肩头止不住耸动颤抖。
宇文泰身形微不可察地被扯得轻轻一动,衣摆被阿英攥在掌心,他却依旧脊背挺直,僵立原地。
空寂大殿里,只剩阿英绝望低泣萦绕,字字泣血:“阿耶,这是最后一次…… 就当是为了我…… 阿耶,我求求您…… 我们此生绝不留后,我发誓…… 阿耶,看在我阿母的份上…… 阿耶……”
宇文泰终是被纠缠得心生不耐,陡然厉声呵斥:
“宇文云英!你看看自己如今成了什么模样!为了一个傀儡,为一个意气用事之辈,这般作践自身,还拿你亡母赌咒发誓。你可知他现下终日怨怼咒骂,半分念想都未曾落在你身上!他但凡心里有你半分,便绝不会行这般鲁莽轻率之事!”
她攥着他衣摆的手指骤然收紧,肩头摇摇欲坠,语调沙哑,带着无力的执拗:“阿耶…… 是我心甘情愿的…… 不关他的错…… 求阿耶,别这般苛责他,也别断了他性命……”
宇文泰始终不曾转身,径直擡步便要离去。阿英指尖泛白,仍死死拽住他的衣摆不肯松开,声音哀绝凄然,苦苦哀求:“阿耶,留他一条性命吧,我求求您。没了他,我也活不了了。”
宇文泰脚步未停,始终不曾回头,语气冷得毫无半分温情,淡淡抛下一句:“那你随他一起去死吧。”
我心中哀痛如潮,字字句句皆似冰锥扎心。目光尚未落向阿钦,忽闻殿顶轰隆闷响,梁木不堪重负,发出濒死般的吱呀哀鸣。
转瞬,灰尘碎瓦自穹顶簌簌坠落,噼啪砸落地面,漫天灰雾顷刻间弥漫开来。梁下流民纷纷掩面咳嗽,我下意识俯身护住心口,只觉殿砖起伏震颤,仿佛下一刻便会裂出巨缝,将整座旧殿吞噬。
艰难擡眼望向阿钦,他周身魂息已凝成肉眼可见的暗黑气流,将身躯紧紧裹住。双目赤红,睫羽凝着细碎寒光,五指攥紧,指节泛白近乎透明。周身灵息狂暴如失控凶兽,每一次翻涌,都令殿宇震颤更添一分。
地面陡然剧烈震动,一股磅礴慑人的魂息自阿钦周身轰然炸开,斑驳老旧的西宫前殿,被这失控之力撕扯得摇摇欲坠。
殿中杂物被狂风般的魂息卷得四处翻飞,抽打墙面猎猎作响。本就歪斜的廊柱愈发倾颓,柱上漆皮大块剥落,露出内里腐朽木茬,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殿下流民被震得踉跄倒地,茫然仰望倾颓殿顶,婴童啼哭尽数淹没在坍塌的嘈杂声中。
刺耳脆裂声乍起,我本体横梁骤然下坠,堪堪卡在倾颓廊柱之间。梁柱承压剧增,漆皮碎石呼啸四溅,误伤不少流民。墙面次第崩塌,尘雾弥天蔽目,人影模糊难辨,只剩轰鸣不绝、哭喊四起,整座旧殿如风中残烛,随时都会彻底倾覆。
窒息威压扑面而来,魂识被狂暴怨力撕扯得阵阵钝痛,呼吸滞涩难行。阿钦魂息仍节节攀升,暗黑气浪几欲撑破大殿,地面裂痕蜿蜒至脚边,碎石顺着缝隙不断滚落。
我清晰感知,这座承载西魏八百年旧怨的殿宇,正一步步沉沦在他积压八百年的悲恸与怒火中,步步走向覆灭。
“阿钦…… 阿钦!”
我喉间发紧,满是撕心裂肺的哀恸,一遍遍高声唤他,只盼声音能穿透漫天暗黑魂息,叩醒他混沌失控的神识。
周遭震颤愈发猛烈,碎石在横梁旁不断掠落。他周身翻涌的魂息如淬冰利刃,每靠近一寸,便有细针穿刺魂识,寒意蔓延四肢百骸。此刻的阿钦,恰似困于烈火的孤兽,若无人拉拽,终将与这座旧殿一同焚尽。
我咬牙将魂识奋力铺开,胸口闷痛阵阵袭来,这才恍然想起,方才本体下坠已然负伤。钝痛感顺着魂体脉络阵阵收紧,呼吸愈发艰难。侧首看向白老爹,他灵识早已瘫倒横梁深处,陷入昏迷,原体棋子滚落地面,被断瓦残墙层层掩埋,小闲也早已失去踪迹。
我擡手按住心口,指尖微颤,目光牢牢锁在被暗黑魂息包裹的身影。心底暗忖:好在本体只是下坠卡顿,未曾彻底倾覆。只要阿钦肯清醒敛息,肯回头看我一眼,他的执念可解,殿宇可安,我们尚有生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