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惑
“老黑!昨夜你又抢地盘!” 白衣老道气鼓鼓发难,“我占好的棋盒角落,被你硬生生挤走大半,害我蜷了整夜,胳膊都伸不开!”
“分明是你睡觉不老实,翻来滚去,差点把我掀出去!” 黑衣老道反唇相讥。
“你夜里磨牙咯吱响,吵得我合不上眼!”
“你打呼震得棋盒发颤,还抢我最软的绒角!”
晨光漫进清寂旧殿,黑白二位老爹日日晨起拌嘴,一旁的棋盘灵七七早已习以为常。白衣老道扯过七七要评理,黑衣老道立刻将人拉向己方。
被二人左右拉扯,七七淡淡开口:“阿钦喜静,这般吵闹,便是失礼。”
话音落下,争执戛然而止。二老四目相对,霎时哑然。
我静坐横梁,淡淡莞尔。自灵识异变过后,我溃散灵息重聚大涨,如今耳目清明,殿外十五里之内,草木微动、虫爬行,皆清晰可辨。灵识探梦一事未曾告知阿钦,只含糊提过混沌幻境中的墓碑异象。他只说是古碑旧灵庇佑,我虽半信半疑,望着身旁三位棋灵,终究动了求教解惑的心思。
连日阿钦沉迷对弈,正与黑老爹落子,白老爹在旁频频插嘴,皆被七七拦下。我轻跃落地,按住白老爹手臂,朝七七示意噤声,偏头望向殿外。白老爹舍不得棋局,万般不愿,却不敢惊扰阿钦,终被二人半劝半拉,悄然退至殿外坍塌角落。
“何事非要此刻寻我?” 白老爹低声抱怨。
“八爹爹,此事关乎阿钦生前旧事,不便让他知晓。” 我微微欠身,口中八爹爹就是白老爹,而黑老爹我叫他五爹爹,黑即乌。
我又立刻道出昔日探梦所见:当年阿钦密谋行刺宇文泰,对话被宇文氏暗中听去,我的灵识,也因此遭她重创。
深冬寒意浸人,残霜覆野,草木枯寂。三人神色沉凝,心头皆覆冷意。
“困住他的从不是单单轮回禁制,而是七百年解不开的执念。” 七七眉目凝重,“爱别离、求不得、怨憎会,三生苦缠,魂魄才迟迟不散。”
“宇文氏能伤你木中灵根,修为远在你之上。” 七七缓缓推演,“她若存杀心,你早已陨落。既留余地,又冷眼旁观,不肯助阿钦脱身,实在蹊跷。”
我倏然忆起遗漏旧事,轻声道:“灵识重伤那日,我坠入混沌幻境,见过一方刻有仙官名讳的墓碑。望见碑文之时,灵识伤痛莫名舒缓,也正因那场奇遇,我修为暴涨,还无意间助你们化形。”
“如此看来,你与那位陨落仙官,必有宿命牵绊。” 老白敛了嬉色,“仙灵渊源暂且搁置,当务之急,查清当年泄密真相,这才是阿钦殒命、困守此地的关键。”
他所想,与我全然一致。
“未必是宇文氏刻意告密。” 老白话锋一转,“若她当日拦下刺杀,计谋未曾败露,那要取阿钦性命的,便是旁人。”我心头一震,从未想过这般可能。世事无非两种:宇文氏出手是自保避祸,未曾背叛;或是为掩盖秘辛,主动伤人封口。可不论哪般,她修为莫测,始终冷眼旁观,任由阿钦困于旧殿数百年。
僵局难破,七七蹙眉:“寻常残魂魄不过百年便会消散,阿钦滞留七百年,本就违逆天道。”
“或许她身不由己,只能暗中庇护,无法现身相助。” 我低声道。
“线索太碎。” 七七定声道,“唯有再度探查,方能寻得突破口。”
我想起当日那道冰冷残识,心底难免忌惮。
“不必你涉险。” 七七看穿我的顾虑,轻声安抚,“这次由我来。”
我立刻阻拦,他刚化形不久,神魂尚弱,经不起灵识损耗。白老爹却摆了摆手,周身漾起温润白光,身形虚化敛去,转瞬化作一枚莹白棋子,落于七七掌心。
七七阖目结印,虚空纵横棋线交织,一幅悬空黑白棋盘缓缓铺开,笼覆整座西宫。
“我等伴阿钦数百年,沾染宇文氏旧气。” 他睁眼浅笑道,“以白子为引,施禁痕之术,她昔日踏足之地皆会留印,我们避开禁忌,便可安稳查探。”
一行人只在殿外细细勘测,半个时辰便寻出四处无印记的安全地界,多为偏僻偏殿与夹道。术法收敛隐匿,众人悄然归殿。阿钦仍与黑老爹对弈,对外界一切毫无察觉。
往后数日,七七闭门调息养神。待二人棋局落幕,阿钦倦怠闭目休养,我们便趁机商议深入探查。黑老爹执意同往,与白老爹争执不休,七七从中调和,最终定下:二位老爹留守看护,我与七七独入残殿。
废弃偏殿满目荒芜,断垣残壁,朽叶积尘,冷风裹着霉土之气漫荡,旧日彩绘褪作斑驳残痕。二人不再耽搁,凝神敛息,共引灵识入梦。
眼前光景骤然改换。旧时偏殿规整肃穆,雕窗漏下薄阳,案上奏章文书整齐罗列,书架林立。屏风之后,立着气度沉冷的宇文泰。案前静坐的阿钦,身着暗龙常服,神色冷硬,再无平日温和。
“元烈谋逆,已伏诛,满门皆斩。” 宇文泰声色漠然。阿钦指节攥紧,自嘲轻笑:“何不连我一并除了?”
“杀你易如反掌。” 他眼底掠过一丝沉郁,“只因阿英,不忍她一世飘零。”语声渐缓,沉而无奈:“你心结始于生母,只是时势所迫,别无选择。”
“好一个时势所迫。” 阿钦语调悲凉,满是讥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