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水
彼时我们从荒无人烟的废墟出来,阿钦也悠悠醒转,四人还未及商议灵识之境对阿钦轮回转世影响,又因当日连续两场灵识入梦,确实耗损不少灵识。我们培根固原又耗去一年时光,好容易才寻了个去周边四处闲逛的由头,终于得以聚在一处,说起前段时间那双梦之事,是时以至初秋了。
“咱们如今,出来一趟竟是越发艰难了。” 白老爹先自开口,手抚长须,面上满是忧色。
“此番借口这般牵强,不曾想阿钦竟半句未言。” 黑老爹轻叹一声,犹有余悸。
“我只怕阿钦早已瞧出些端倪。” 我心中暗忧。
“阿檀莫怕莫怕,白爹爹在,不怕不怕。” 白爹爹强作笑颜宽慰我,那笑容却有些难看。
“嘿!你个白老小儿!阿檀莫怕呀,黑老爹也在呢!”黑爹爹连忙抢声安慰我。
我心中一暖,郁结心头的烦闷也散了几分。
“如今我们当务之急,便是尽早设法解开阿钦生母这七百余年死结。” 七七沉吟,复又开口道,“自上次入梦窥探来看,他生母…… 未必是权臣宇文泰所害,你们觉得如何?”
“我亦是这般想” ,我颔首道,“初次入梦之时,乙弗氏仅被废黜、削发为尼,往其幼子或兄长处了此残生,并未赐死。”
我口中所称的 “乙弗氏”,正是梦境初现的那名废后,应是阿钦的生母。
众人俱是颔首。
“依那废后旨意,乙弗氏本该前往武都王封地,境遇断不至于此才是。” 白老爹道。
“非也非也,并非不至于此,而是本该顺遂无忧才是!” 黑老爹又抢声说道,未料白老爹瞪了他一眼。
“甚是此理。” 我接口道,“远离朝堂纷争,虽削发为尼,可正如老嬷嬷所言,她有太子孩儿在,又有亲族照拂,日子本可安稳,按理断不会自寻死路。”
“咱们看乙弗氏的为人行事,” 七七直言不讳,半点没有因为她是阿钦生母便偏私回护,“她应不是争强好胜之人,纵然见识不算高远,也深知国事当前,断不会主动与阿钦生父暗中往来。”
“七七所言甚是” ,白爹爹抚须续言道,“大家且细想,她身旁侍从又温顺听命,尤以那老嬷嬷最为通透,眼界远胜寻常宫人,断不会唆使她去与阿钦生父纠缠,自惹祸端。”
“若再往深处推敲,当初那道废后懿旨,定然是权臣宇文泰暗中授意。” 黑老爹接过话头,“诸位细想那传旨宦官的态度,若真是阿钦生父近侍,绝不会如此刻薄寡恩。”
“如此看来,” 七七沉吟道,“以宇文泰的心思,他当真想置乙弗氏于死地?”
“绝无此理。” 黑白二老爹齐声应道。
“那咱们先前所见,宇文泰与阿钦的对话,” 我沉吟推断,“想来确如宇文泰所言,是时势所迫,别无他法了。”
“倒也未必。” 七七反驳道,“此事或许仍要归咎于阿钦生父。”
众人闻言,尽皆默然。
观柔然公主与先帝相处的种种,便知他心中对乙弗氏始终存着愧。可他既已废后,又私下去见,更嘱她蓄发等候,这般拖泥带水,不是念旧,是将人一步步逼上死路。柔然公主年少单纯,孤身远嫁大魏,只要他稍加温恤,便能换得一片倾心。想来,这亦是他算计之内。可他偏要在旧恩与新欢之间摇摆,在家国大义面前犹疑不决。身为帝王,这般优柔寡断,终究是担不起这江山。
再看宇文泰。他虽是权臣,行事杀伐果决,从不多做纠缠。与先帝的私情难断、优柔昏聩相比,两人胸襟手段,高下立见。再回想他待阿钦,言语间确有几分真心教养与翁婿情分。他最懂人心,也最懂阿钦的心结。生母之事,他只淡淡一句解释,不辩白,不推诿,不嫁祸。纵有过错,身处乱世权臣之位,万般举措,亦有身不由己。那句 “时势所迫,别无他法”,竟也渐渐让人,消了几分恨意,多了几分怅然。或许生而为人,身居何位,便行何事,终究是身不由己。
“阿钦亲生父母纠缠过往,” 白爹爹开口道,“咱们暂且莫要告知阿钦罢。”
“此事压下,谁也不准提。”黑爹爹断然道。
大家微微颔首,唯有叹息。
大家如今出殿,绝非易事,此事既与宇文泰有关,我便将此前与七七定下的计划和盘托出,欲前去探看他如今身在何处。黑白老爹上次已然错过宇文泰与阿钦对谈一幕,此番听闻我们的计划,自然是欣然应允、全力支持。
众人当即一同前往偏殿废墟,时入初秋正午,一如深冬那日,废墟中破砖烂瓦遍地,而今况又有不同,三五麻雀还栖在断椽,扑棱翅尖扫落一层干叶,蜘蛛轻爬残垣,结满灰网,日头高悬,仍带着仲夏未尽的暑气。
此次为寻宇文泰转世而来,和以往灵识探境全然不同,我们并不知宇文泰今生是否轮回转世,又身在何处,所需灵力自然不可同日而语,且此番探灵,是循他数百年前残存的灵息,追索今生身世,本源缥缈,更是难上加难。以我木妖灵力,本难独自成事,所幸尚有三位棋灵为伴,我们全力运灵,姑且勉力一试。
我们环视废墟,白老爹沉吟抚虚,缓缓道,“此次棋灵法术,要带阿檀一同入梦,回到旧境,再溯宇文泰今生,我们四人合力施展,灵识相连非同小可。”
黑老爹颔首道,“确是如此,我等三人灵识本就相连,倒无甚所俱,只恐我等灵识微薄,幻境难成,我等自退容易,就怕连累阿檀。”
我忙道:“我不怕!事关阿钦轮回,便是损耗许多灵识也无防,我本就是木身,能自行修复,不碍事的。”
七七思索半晌,开口道,“我们提前布下灵识隔阵,或可一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