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几顶凤轿肩舆鱼贯到了华盖殿。天晴位份低,依旧排在最末入殿入座。迎面见到了右首给女宾准备的那列大纱屏,她嬉笑道:“皇上真偏心,有好舞乐,只让儿子孙子瞧仔细,女儿儿媳却只能模模糊糊看个影。亏得臣女还巴巴备了寿礼来,竟然就这么给寿星公打发了~”
皇帝大乐:“你备了什么寿礼?朕怎么没见着?只瞧见老四献的一双先天八卦白玉龟。”
“怎么没见着?四殿下就是臣女给皇上备的寿礼呀!四殿下为了备份好礼,大动脑筋,生怕皇上不喜欢,要不是臣女劝说‘皇上只要见到儿孙满堂,和和美美,比收什么礼心里都甜,殿下交代完边务就快上路吧’,紧赶慢赶催着,皇上现在怎么能收到这样好宝贝呢?”
皇帝指着她又是笑又是骂,显然龙心甚悦。
朱棣心里冷哼,果然有她的风范,一文钱不花,好事她占,好人她做。不过,她刚才说什么“舞乐”?
“好!你备的礼,朕确实喜欢得很~今天这纱屏就撤了吧,都是自家人,省得你说自己吃亏,又埋怨朕偏心。”
待纱围被宫人撤下,刘川拍了拍手。内监高声唱过,二十八位异服女子翩翩步入,或坐或立。待宫中教坊乐师起了调,檀板轻敲,二十个女子僛僛起舞,余下八人琴瑟相和,桴鼓相应。听去望去,或舞姿蹁跹,或琴音悠然,譬如满堂生春,好一幅鸟语花香百艳图!
下午时天晴就听说惠妃说了,去年朝鲜国进献美女二十八名,都是可圈可点的人才,平均素质之高堪称历届之最。经过尚宫局嬷嬷近一年的调教,琴棋书画都颇有小成。但皇上毕竟这把年纪,对女色什么早不热衷,听惠妃一提,想到这些少女最大不过十八九岁,留在宫中老去实在可惜,便想让儿子孙子各挑些可心的回去,这才趁着过寿举办了这场原来可无的舞乐。
既然说了“儿子孙子”,太孙当然也包含在内,所以惠妃猜测,新妇马氏或是为此神伤,至于天晴对四殿下有此艳福完全不以为意,倒是她当初提醒时全没想到的,
爱美之心人皆有,天晴虽说艺术造诣不算很高,对这场热闹的表演倒是看得津津有味,目光像跳跃的林雀,一会儿点这儿,一会儿到那儿。忽然,角落里的一位佳人引起了她的注意。尽管微垂着脸,双眼半阖,仍难掩清秀丽致姣容。只见她半抱琵琶,袖下露出从手腕到指尖一段肌肤,竟比琨玉还白上三分。
天晴扫了一圈,心里下了评定:这一批的贡女里,当数这一个颜色最好了。想到这里,她突然起了玩心,依次去看那群按序而坐的王爷们。果然,所有人都在关注那位美人。华盖殿不比谨身殿宽阔广大,当中又只隔了那些起舞演乐的贡女,几乎每一位亲王的表情都能尽收她眼底。
唐王和谷王都正照着美人贡女的弾拨击案合拍。宁王也看着她,仿佛感觉到自己被注目,他突然间朝天晴回过头,丢来一个算不得友善的眼神。天晴大窘,暗暗嘀咕这家伙怎么总警觉得跟猫一样,心虚之下只能把眼光移过一段,却被老十三代王的夺目表情固定在当场——只见他一瞬不瞬直直盯着那异国美人,既痴且呆,嘴张得简直可以跳进一只大蛤蟆。那神情真像极了见到严霏轻时的连为贵。
天晴心下好笑,又不敢和身旁人调侃,强自忍下。再看朱棣,却见他正瞧着自己,心里不由一慌,佯装端起小盅仰面啜饮,躲在宽幅袖后终于镇定下来——难道她这点程度天知地知的失礼,也要被他提着耳朵骂一通吗?
有了几分得理不让的底气,她放下玉盅,决定刚毅不屈回看向他。可彼时,朱棣却早已把眼神挪开,和在场大多数男宾一样,放在了那位最美贡女身上。
天晴长松了一口气,心中更多了几分对那贡女的好感——若不是她长得好看,也不能这么容易帮她解围了,男人果然都是视觉动物呀。
忽然一阵笑声传来,天晴循音回顾,是太孙殿下,正在和皇帝说着体己话。爷孙俩四眼相看,全都满脸乐意,似一点不把这边的风景摆在心上。
天晴不由感慨,太孙真是孝子贤孙没的说,满园春色美如画也能这般毫不所动,马心蕙倒是得了一个好郎君。想着想着却又奇思忽起——“佳人满座,惟见天晴”,如果之焕今天在这里的话,也能这样不为所动,惟见自己吗?
不知他今天当不当值,会不会又去太医院?还是在文华殿那里,等太孙?
天晴想到就做,舞乐一罢,又找了理由避席,想去西华门打探打探,哪知刚走到武楼,刘川就急匆匆追来了。
“娘娘,陛下找你呢!娘娘怎么一路往外走呀?”如今宫里谁都知这位燕王府徐娘娘是御前红人,北归时都是亲军十二卫保的驾,出入各处自然报上名号即可,可这路线明显不对,刘川不由奇怪。
“哦~我刚刚更了个衣,也不知道是坐久了还是怎么,又犯了头晕,听惠妃娘娘说今天正巧是谈院判当值,就想直接去西华门跟他讨点药得了。没的为了一点小事,扫了皇上跟大家的兴嘛~”
“原来如此——”刘川点头,“那娘娘现在可好些了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