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国公府张幡挂孝,内外一片惨白。灵堂里,徐增寿扶棺痛哭不止,眼睛已肿成了一双核桃,可一听到大哥几句恨怒交加的言辞,顾不得举家还有那么多人都在场跪席守灵,立刻披麻而起,同他争执起来。逼得徐辉祖不得不将他带进房中,单独说话。
“这样不对!虽然爹走得突然,但天晴……这绝不会是她做的!四明山的事我也同大哥你说过,她连杀那些倭人都狠不下心,怎么可能谋害爹呢?”徐增寿道,“这么草率结论,岂不是冤枉了她?”
“爹之前都好端端的,唯独今日见了她一面就撒手人寰,难道会是巧合么!”徐辉祖道。
“可……她如果真存心杀人,得手后就该马上逃走才对,何必还留在国公府与你我纠缠?那不是等着被抓吗?”徐增寿连连摇头,觉得事情根本说不通。
徐辉祖紧皱剑眉,呵斥道:“我看你也被她的妖法迷了眼!现在事实凿凿,你还要帮她说话?”
“大哥!这不是帮不帮谁的问题,而是整件事确有疑点!大哥一向比我缜密细心,如何我看得出,大哥会看不出来……”徐增寿说到一半,陡然明悟,“你知道!你知道她是冤枉的!你明知根本不是她,却还要以谋害爹的罪名抓她!抓了也不送交衙门,却要直接送进宫里!大哥,你怎能这么做?一旦天晴到了皇上跟前,那跟送她去死有什么分别?!”
“你懂什么!”徐辉祖低声吼道,“交出常天晴,她不一定死,不交,咱们阖府上下就全都完了!一旦被定罪谋反,金书铁券都不能免死,先皇钦赐的恩荣,都要一笔勾销!”
“但爹根本不是……”
“爹是不是她亲手杀的有什么分别?”徐辉祖直接打断了他,“若不是她骗爹在前,欺君在后,爹何至于急怒攻心,突然病发?”
“大哥啊……”
“之前在武英殿中,爹用性命和清誉作保,如北地反叛,必定亲自提刀上马,诛杀逆臣。陛下正是被爹这句话说动,赦了燕世子他们三人回去。如今北平果然举旗南攻,爹却再不能信践承诺,不仅元帅之位要换人,论理,你我还要丁忧三年。三年后,谁知道是什么局面?一旦朱棣功成,爹的外孙、我们的外甥,会成为新的太子、新的皇帝。你若是陛下,会怎么想魏国公府?会怎么想我们这群叛臣亲眷?”
此时徐增寿终于听明白了他的意思,冷笑一声,语气里隐隐悲愤:“难不成皇上能以为,是我们家是为了置身事外,故意害死了爹吗?大哥明明一直对皇上忠心耿耿……”
“那又怎么样?晋篡魏,宋代周,黄袍加身前,哪个不是忠心耿耿?陛下为国储时,就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现在即便身登九五,仍旧危机四伏,所以才雷霆削藩。你以为他会念我十年忠心,就深信不疑么?只有交出常天晴,陛下才能相信——爹是一时受人蒙蔽,而今怒欲杀贼,却被妖女所害。而咱们魏国公府,除了效忠陛下别无二心。爹已经不在了,可爹不能白走!如今徐家的将来只能靠你我二人保全,你当以大局为重,不可再妇人之仁了!”
“徐家……”徐增寿的牙关用力开合,摩挲着这两个字,“有句话我放在心里很久,爹在的时候不敢说,如今,也不怕了!”他顿了一顿,声音异常坚硬,“大哥一直效忠陛下,竭心尽力,当中可曾想过一次二姊和妙琳的处境?”
徐辉祖当然明白他的所指,却不想他会在此刻说出这样不合时宜的话来,一时气得失语:“你!”
“代王被削,二姊如今举家被软禁在大同府。待燕地被平,皇上撤藩更有根有据,秋风扫落叶,恐怕代王也要性命不保了!到时候,二姊她怎么办?他们夫妻是不合,但以二姊的性子,说不定就跟着代王一起去了!”徐增寿无视兄长的怒意,继续说着,“还有妙琳……她还没有嫁给安王,难道大哥要眼睁睁看她做望门寡,守着贞洁牌坊过一辈子吗?大哥口口声声说保全阖府,莫非出嫁女就不是徐家人,她们同你我就不是骨肉至亲了么?”
“放肆!”徐辉祖怒喝一声,接下来的话却不敢再声张,“连你也要造反么?知不知道你这番话但凡让外人听见一句,徐家会是什么下场?徐增寿,不光你有情有义,她们也是我的姊妹!可只有徐府立住了,我才有资格为她们打算。是非轻重,你到底明不明白?”
“我就是不明白!不明白忠臣的虚名有什么重要,能让爹和大哥狠心抛弃自家骨肉!天晴虽然只是你我义妹,可她真心实意是为国公府着想,不然也不会冒险来京。为什么害我们的人,我们要帮;帮我们的人,反而要被推出去送死?!”
“蠢货!她是为了麻痹爹,给朱棣铺路,才铤而走险,来砌词谎辩!”徐辉祖怒道。
“大哥!你何苦自欺欺人?论识人,你比我更明,她到底是好是歹,你该比我更清楚!”
“不必再说了!我已派人上报天听,明日五更就将妖女果氏押解宫门。她能巧言惑人心智,还会各种诡计妖法,你是被她骗了还不自知了!今晚,你只管在爹灵前守香尽孝,别再胡思乱想,多做多错!”徐辉祖眼中交织着几丝痛苦,“三弟,就听大哥一句,这是最好的办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