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骥被令官叫来前线行军大营时,很有几分莫名其妙。天晴把他从绿庄带出后,一路闲聊,已经看出这位少年对铁木真秘宝的知悉也就停留于“是有这么回事儿”上了。她对他没了兴趣(?),原准备送他到苏集商会交给付惜敏他们“抚养”,可因为那次白莲教劫法场事件,就让他在北平城中耽搁了下来。彼时谁也没有想到,这一耽就是两年。
天晴对耶律骥的设想原本非常朴素,无外乎“别让他被陈善找着”“别让他莫名其妙死了”,只因这两年的兵荒马乱,北平反而成了比江南更安全的地方,她也就不(没)急(时)着(间)把他送走了。北平地处边塞,不比京师户籍严格,原先的丁伯从灰水渠偷偷搬离后,朱棣也再有没往这里伸过手,天晴就把耶律骥放在了此地。时不时还让花姣易装改扮,以“何普言手下”的身份去接济一二,心情好时她自己也去看看他,浑把耶律骥当成了某种散养的宠物。
耶律骥为人开朗有趣也聪明,坎坷的成长经历让他很有几分来之安之的随世态度,很快和这里的原住民熟络起来。众人看他的气派就像大户之家潦倒逃难的小公子,被家中友人护送来此,和以前的阿礼倒还挺像,对他倍感亲切,很容易便接纳了他。
说来奇特,这里三教九流出出入入,也闹出过些风波,连何足言何大侠都曾来光顾,可官府几次全城缉捕乱党,此地却始终算得上太平,仿若布有神光结界一般。唯一让人觉得古怪的,只有多年前一次喧哗的夜斗、然后丁伯悄么声失踪,随后就是耶律骥突然搬来了。也有人偷偷议论过:难道说丁伯也是乱党?给官兵抓走了?这王家公子不会也和反贼有关吧?
再后来,燕王爷自己都成了“乱党”“反贼”,众邻里就是原本还有几分的悬心,此时也统统放下了,对耶律骥更加不防备什么。耶律骥受过良好教育,精通文墨,又住的毗邻商业宝地(?)胭脂胡同,在附近混了脸熟后,时常会接到一些代书写信誊抄书稿的活计,收些润笔之资,日子过得竟也还可以。美中不足是“何普言”严令禁止他再研究兵器火器,让他大感无趣。
年轻人大多热血,亲历过那次北平保卫战,耶律骥已萌生出几分投笔从戎之心,一直幻想着他的研究如果真上了战场会是什么光景,回来后就着油灯偷偷画下构想中新型火器的图纸,累累攒了上百稿。可这里陈善不在,也没人会给人给材料,帮他将图做出来,供他验证对错,调整校比。所有这些梦想,终归是纸上谈兵罢了。
这次突然说燕王府派人来请,耶律骥第一反应——操!官府发现了我是何普言的朋友,要来捉拿我了!细想一下如今情势,又觉得不像。
难道是我私研火器的事被燕王发现了?可不该有人知道,我数过稿纸,还是一百零四张,一张没少啊!
到底好马遇伯乐,还是英才遭天妒啊?
忐忑不得结果之下,他只能硬着头皮来了。
耶律骥之前在锦衣卫长大,算得上颇有见识,待看到容貌与何普言有几分相似、也做男装打扮的天晴时,不由愣了一愣:“难道这位王爷身边的近侍女官,是何普言的妹妹么?所以王爷才知道了我?”
不及再想,朱棣已经开口相询。
耶律骥向来胆大气盛,此时却也被他的气势震了一震,好在很快恢复如初,如他所愿拿起那柄王军火铳掂量端详了一番,又凑近鼻尖闻了一闻,道:“这火枪不过在洪武初年的铜铳形制上稍稍改进了下。说改进,也就枪身轻了三两、火*药纯度高了两成而已;换言之,就是用更少的火*药,达成更远的射程。要说安全、精准度之类,那是没有一点提升的。”
“你会做火器?”朱棣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呃……我没有亲手做过,但也不能说不会。”耶律骥看了天晴一眼,咕哝着就要把图纸的事说出来,结果收她一个眼刀,心中一凛,便知这话“何普言”是不会让他讲出口的,只道,“我可以现画一些工图出来,标好各部分的尺寸和用料,让工坊照着去做,不过要费些时间,也不一定能一次成型。但做出来肯定比这种要好用,铳管可拆卸清理,准度也更高……”
“那来不及的。”张玉摇头,“咱们北平的铁铺兵房又不是军器局,从来没做过这种火铳,更别说新的型制了。这东西不像一般的刀兵,虽说不限地方私造,可造来实在费时费力,弄不好还要炸膛,在边地从来无人问津。况且北平一城的产力,如何同举国相比?就是能造出来,要达到和盛庸一样的数量,那也得花上一年半载了。倘若只有个几百支,还要滤掉一批残次品,几千人配一台铳,就算比他们的好,又有什么用处呢?”
“火器威力毕竟比一般刀兵要大得多,朝廷之前都不给配发吗?”天晴问。她从没见过朱棣手下兵种用火铳,可毕竟他戍守北平都司,对军用上火器的机会照理是很多的。
“嘿!跟蒙古人打,他们一见势头不好就跑得飞快,哪里来得及用上这劳什子?在马上来一发,能冲得自己倒栽下来!也就禁军里摆个面子货,显得皇帝气派大了。咱们这儿就是发了,也没人高兴用这废铁。”朱能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