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Destiny(命运)

洪武四年,相城灵应宫。

茶釜上铜炉热气正灼。竹席坐榻间,一鹤发红颜的老者自案几上的三鼎盐杯、鎏银茶盒里各取一勺白盐、一勺茶粉,撒入釜中,水沫躁动般渐渐沸腾。

小道童带着为难神色悄步走来,到他身边禀告。老者只是听着,既不摇头,也不答应,只顾舀水入杯,拿起细竹板徐徐打圈。待水起三遍,他取炉而过,将碧绿茶汤倒入了两个粗陶盏中。

“师兄五十年不变,还是爱喝古茶。”声音遥遥自屋外传来,清明醇厚。老者头都不抬:“备了你的,来喝便是。”

“那师弟便恭敬不如从命了。”声音随着身影渐近。

小道童面露惶恐,站在当地不知所措,直到老者一挥大袖,才如蒙大赦般低头退走。

声主已走到近前,老者捧起陶盏,依旧专注面前三寸之地:“十二年前,老道与大人同门之谊已尽,师兄师弟之称,还请免了吧。”

声主笑而不语,径自在他对案坐下,举起陶杯,呼气啜饮一口,赞一声:“好茶!”

老者微抬精目,终于看向了他:“如今连三岁孩童都知道,‘三分天下诸葛亮,一统江山刘伯温。’皇帝夸赞兴汉四百年的张子房,如何驾临某这鄙陋道观?”

刘基似是没听出他的挖苦,满面笑意盈盈和气:“好久不见师兄,可别来无恙?”

席应珍板板道:“蒙刘国相躬问,老道不敢有恙。”

刘基声气淡淡,脸上笑容却忽而变得微妙:“师兄讽也好,讥也罢,以基今时今日境遇,师兄所识的刘国相,应该另有其人。”

席应珍眉头一挑。

他当然知道他说的是谁——他的徒子姚斯道。名相士袁珙曾批言其“形如病虎,性必嗜杀,刘秉忠流也”。被拿来和忽必烈的开国功臣刘仲晦作比,在如今大明天下,实在算不得什么好事。可姚斯道听到这样的相批,居然还哈哈大笑。

席应珍也精通阴阳谶纬冰鉴之术,何尝不知袁珙所言不虚。这个徒弟心比天高,只怕将来终有一日,要跟那刘秉忠一样,搅得八荒云涌四海翻波。好在他一直将他拘囿身侧,一般人也无从得知他有这样一个高徒。然而,刘基并不是一般人……

席应珍冷哼一声:“原来你是为他来的!如何?要劝他像你一般为官做宰,最后被那李善长胡惟庸之流压得抬不起头,灰溜溜致事回乡么?”

刘基依然神色淡泊,笑容清浅:“师兄慧眼如炬,焉能不明?跳梁小丑,结局无外乎中于机辟,死于罔罟。只可惜,我是看不到那一天了……”

末句未结,席应珍目光一凝,接着突而如水涣开。良久良久,深深叹了一口气:“刘基,你可曾后悔过?”

刘基仿若未闻,只望着杯中粼粼微晃的青绿水圆,沉默片刻,缓声道:“师父当年规劝你我,若想长保平安,必要远离朝政。如果刘基当初学了师兄,不干时局,修身习道,今日定不是这般情境。然因业已起,果报将来,夫物生者,皆有终尽。天地格法如此,刘基无怨无尤。师父曾说,此生只循天命,不遵天子。可谁又能断言刘基今日之际遇,不是天命造弄?”

窗外凉风骤起,席应珍思绪翻飞。

元末乱世,群雄逐鹿。师父张全一感慨天命反复,世道难为,甘做闲云野鹤四处飘游,临行前却唯独叮嘱两名爱徒,切记不可再走仕途,虽有一时风光,终致贻祸无穷。席应珍谨遵师命,从此在灵应宫自习自修,不问世事。致仕元廷、躬耕于青田的刘基却被朱元璋招揽至麾下,作为第一谋士,助其成就不世之霸业。自此原来亲睦的师兄弟,终于背道而行,一人高居庙堂,一人远匿江湖,再不相往来。

曾几何时,他是他才华横溢洒脱无伦的师弟,让他羡之嫉之,恨之责之,如今,却只剩下一声天妒英才的惘叹。如果他不曾为了忠君之义泄露四印天机,便不必遭受这样的结局……

☰目录
明传奇志之肆羽易天记 第96章 Destiny(命运) - 墨韵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