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本就没什么血色的清秀脸庞,在这一刻,褪得像一张惨白的纸。
苏青影的双唇哆嗦着,那双原本沉静的眸子里,瞬间被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极致的恐惧所淹没。
楚泽没有追问。
他只是平静地转身,从旁边的炭炉上提起那把温着的铜壶,倒了一杯尚有余温的热水,递到她的面前。
水汽氤氲,带着一丝暖意。
苏青影僵在原地,没有去接。
楚泽也不催促,他将水杯放在旁边的案几上,自顾自地开口,腔调平稳,像是在讲述一段与己无关的往事。
「五年前,我刚到辽东的时候,只是个无名小卒。」
「无亲无故,无依无靠。每天睁开眼,想的第一件事,就是今天能不能活到天黑。」
「我见过鞑子的刀有多快,见过整村整村的汉人,一夜之间就变成了雪地里的枯骨。那种恐惧,我懂。」
他这番话,没有半点将军的威严,反而像是一个幸存者,在对另一个幸存者袒露伤疤。
虽然经过了精心的包装,但那份浸透在话语里的孤独与绝望,却是他这五年穿越生涯最真实的写照。
书房内,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轻微哔剥声。
苏青影那剧烈颤抖的身体,渐渐平复了下来。
她缓缓擡起头,看向楚泽的侧脸,那张在火光下显得轮廓分明的脸上,没有她想像中的审问与逼迫,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她迟疑着,终于伸出手,捧起了那杯尚有温度的水。
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驱散了些许深入骨髓的寒意。
楚泽察觉到了她的变化,但他没有顺势追问胡永强的事。
他换了一个角度,一个更迂回,也更柔软的角度。
「我只是想知道,那些被迫为后金作战的汉人,他们……过得怎么样?」
「打仗的时候,他们通常,被安排在什么位置?」
这个问题,像一根被拨动的弦,没有触及苏青影最恐惧的记忆,反而勾起了她心中更深层的悲悯。
她捧着水杯,低着头,沉默了许久。水面映出她苍白没有血色的脸,和一双空洞的眼。
就在楚泽以为她不会回答时,她终于开口,嗓音干涩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血和泪,断断续续。
「不好……过得一点都不好。」
「我们村被掳走的男丁,都被编进了汉军旗,成了他们攻城拔寨的炮灰。而我们这些家眷,就成了拴住他们的锁链,被关在暗无天日的营房里,像牲口一样圈养着。」
她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捏得发白,几乎要将那只粗瓷杯捏碎。
「鞑子不把他们当人看,吃的比狗差,住的比猪圈烂。那不是人住的地方,是一个混杂着汗臭、霉味和绝望气息的地窖。每天只有一顿半生不熟的米糠,清得能照出人影,有时还漂着虫子。孩子们饿得整夜整夜地哭,哭声稍大一点,换来的就是鞑子兵的拳打脚踢和冰冷的喝骂。」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不这样就无法继续说下去。
「他们的鞭子从不离手,任何一个眼神,一声抱怨,都可能招来一顿毒打。我亲眼看到邻家的张婶,只是因为想给生病的孩子讨一点热水,就被一个鞑子兵拖出去,用浸了水的牛皮鞭抽得皮开肉绽,在地上躺了两天才咽气。而她的孩子,就在旁边眼睁睁地看着……」
「唯一的活路,就是在战场上给他们卖命。鞑子驱赶着我们的男人冲在最前面,去消耗敌人的箭矢和炮火。他们说,只有立了功,特别是……『首功』,斩下第一个敌人的头颅,才能得到赏赐。」
首功。
楚泽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
苏青影的思绪,似乎被这个词牵引,陷入了更深的回忆。
她那双原本被恐惧占据的眸子,此刻却浮现出一丝复杂的,混杂着鄙夷与可悲的神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