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华殿的争论,最终以崇祯皇帝朱由检的一声怒喝而强行终止。
但朝堂上的喧嚣散去,乾清宫内的死寂,却更加沉重。
朱由检摒退了所有宫人,偌大的宫殿里,只剩下他自己和司礼监秉笔太监王承恩。他没有坐在那张象征着九五至尊的龙椅上,而是独自站在巨大的堪舆图前,手指一遍遍地,无意识地划过「广宁」那两个小小的字。
暖阁里的银丝碳烧得正旺,可他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白日里那份捷报带来的狂喜,在经过文官们一盆又一盆「合乎常理」的冷水泼洒后,已经冷却,沉淀,化作了一种冰冷而锋利的决断。
「王承恩。」朱由检开口,声音嘶哑。
「奴婢在。」王承恩躬着身子,连大气都不敢喘,整个人恨不得缩进地面的影子里去。
「兵部那群人,若是让他们去议楚泽的功,能议出个什么结果来?」
这问题不带温度,却比殿外的寒风更刺骨。
王承恩的头垂得更低了,冷汗顺着鬓角滑落,他小心翼翼地揣摩着圣意,斟酌着每一个字眼。
「回皇爷,按祖制,边将之功,需遣专人核查,再三比对,验明首级……这一来一回,怕……怕是没个三五月,下不来定论。」
「三五月?」
朱由检重复了一遍,没有提高音量,却让王承恩浑身一哆嗦。
他猛地转身,那张年轻却写满疲惫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近乎疯狂的偏执。
「等他们议完了,黄花菜都凉了!等他们把功劳簿上的墨迹晾干,朕的江山,都快让他们给哭丧完了!」
他不是在问,他是在咆哮,在质问这整个腐朽的帝国!
「拟旨!」
王承恩浑身一颤,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跪下,手忙脚乱地摊开了那卷沉重的明黄色圣旨。
「朕不经兵部复议了!」
朱由检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响,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石头,狠狠砸在冰冷的地砖上,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
「朕今日,就要赏!马上就赏!朕要让天下人都看看,谁在为朕浴血奋战,谁又在朝堂上空耗口舌!」
他的目光落在圣旨上,那眼神,像两口刚刚淬过火的刀子。
「着,擢升广宁守将楚泽,为……」
他顿了顿,似乎在掂量这个官职的分量,更是在品味这种久违的,乾纲独断的快感。
「正四品,广宁卫指挥佥事!实授!」
实授!
这两个字,朱由检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不是虚衔,不是空头支票,是真正的兵权!是能指挥一卫兵马,在辽东那盘死棋上,落下一子活棋的实权!
王承恩握着笔的手都在抖。
他知道,这道旨意一旦发出去,明天一早,文华殿里那群言官的唾沫星子就能把乾清宫的门槛都给淹了。
什么「有违祖制」,什么「边将不可擅赏」,什么「圣上被奸人蒙蔽」……一套套的帽子,早就准备好了。
可朱由检不在乎了。
他甚至能想像到那群老狐狸痛心疾首的模样,他心里反而升起一股病态的快意。
闹吧,吵吧。
等你们的折子堆满朕的御案时,朕的旨意,早就在辽东的寒风里宣读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