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明末悍卒227/273 章 · 3112 字

第227章 平静之下

桃花堡的秋天来得似乎比雷鸣堡更早几分。才八月底,早晚的风便已带上了明显的凉意,刮过堡内狭窄的街道和空旷的校场,卷起尘土和枯叶,也卷动着一种沉闷而压抑的气氛。

韩阳赴任已近十日。这十天里,他深居简出,除了最初那次不算愉快的交接,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参将府的文书房里,翻阅那些堆积如山却又漏洞百出的卷宗帐册。偶尔,他会在魏护和几名亲兵的陪同下,在堡内各处走走看看,去武库清点器械,去仓廪查验粮草,去营房看看士卒的起居。他看得很仔细,问得很少,脸上总是没什么表情,让人猜不透这位新任参将、那位传说中阵斩数百鞑子的「韩阎王」,究竟在想什么。

这种沉默,在董其昌等人看来,却是一种「怯场」或者「无从下手」的表现。

「呸!什么狗屁参将,砍了几个鞑子脑袋,就真以为能骑到老子头上了?」堡内一处私宅的暖阁里,几杯温酒下肚,董其昌的脸颊泛着红光,对着几个心腹把总、哨官唾沫横飞,「这十来天了,除了看看帐本,四处瞎转,他干了啥?连个像样的点卯聚将都没有!我看他就是个银样镴枪头,在雷鸣堡那穷乡僻壤仗着地势和点蛮勇侥幸赢了,到了咱这桃花堡,见了真场面,就麻爪了!」

「大人说得是!」一个满脸横肉、姓刘的把总附和道,他是董其昌的铁杆,管着桃花堡一半的军户屯田,「咱们桃花堡是什么地方?宣大东路的中枢!关系盘根错节,水深着呢!他一个外来户,无根无基,想动咱们?门都没有!我看,咱们就该给他点颜色瞧瞧,让他知道,这东路,到底是谁说了算!」

另一个姓赵的哨官,负责军械,为人更为油滑,他捋着山羊胡,眯着眼道:「刘把总稍安勿躁。这位韩参将,毕竟是朝廷新封的,又有实打实的战功,卢督师那边说不定也看着。硬顶,不明智。依我看,咱们就给他来个『非暴力不合作』。他吩咐的事,咱们照做,但怎么做,做成什么样,那可就是咱们说了算了。他想清点兵马?行啊,把那些能喘气的、还能站着的,都给他拉出来看看。他想查验粮饷?帐目给他,一笔一笔都对得上,至于仓里实际有没有,那可两说。他想整顿武备?修,咱们慢慢修嘛,工匠不够,铁料不足,咱有什么办法?拖上他几个月,等他啥也干不成,灰头土脸,上头自然就知道他是个废物,到时候,还不是得靠咱们这些老人?」

「妙!赵哨官此计大妙!」董其昌抚掌笑道,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就这么办!让他韩阳看得见,摸不着,干着急!咱们该吃吃,该喝喝,该捞的,一分也不能少!对了,过几日不就是该发秋季饷银了吗?照老规矩,该『漂没』的,该『折算』的,都弄利索了。我倒要看看,等他发现饷银发不下去,或者发到兵丁手里只剩三瓜两枣,兵丁闹将起来,他怎么收场!到时候,咱们再『勉为其难』出面安抚,这人心,不就又回来了?」

几人相视,发出心领神会的笑声,暖阁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他们浑然未觉,窗外阴影里,一个如同壁虎般紧贴墙面的黑影,悄无声息地滑下,消失在夜色中。

参将府,书房。

油灯下,韩阳面前摊开着东路各堡的兵员册籍、粮饷收支简表,以及魏护这几日暗中探查回来的一些零散信息。魏护站在下首,低声禀报着暖阁中的对话。

「大人,这几个王八羔子,果然没安好心!竟敢如此欺上瞒下,还敢算计到您头上!让俺带兵,现在就去把他们全都抓起来!」魏护气得额头青筋直跳,手按刀柄。

韩阳却显得很平静,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抓?以什么名义?凭你偷听来的几句醉话?他们克扣粮饷、吃空额、倒卖军资,你有确凿证据吗?帐面上,他们做得干净着呢。」

「那……那就这么算了?」魏护不甘心。

「算了?」韩阳摇摇头,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他们不是要给我看『能喘气的兵』吗?不是要给我看『对得上的帐』吗?那就看。不仅要看,还要大张旗鼓地看。」

他看向魏护:「明天,以本参将的名义,正式行文东路各堡、各屯,三日之后,在桃花堡大校场,举行秋季大点阅!所有在册军官、军士、军余,除非有重病卧床的医生证明,否则一律到场!缺席者,以逃兵论处!各堡库存粮饷、军械,一并造册,点阅时协同查验!」

魏护一愣:「大人,他们肯定用老弱病残糊弄啊!」

「要的就是他们糊弄。」韩阳眼神深邃,「把真的、能战的,藏起来;把假的、不能战的,摆上来。这样,我才能知道,他们到底藏了多少实力,窟窿到底有多大。而且,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脓疮挑开,才好下刀。」

他顿了顿,继续吩咐:「点阅之时,你带亲兵队,控制校场各门。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另外,你私下挑选二十名绝对可靠、机灵且认得些字的弟兄,扮作普通军卒,混入点阅队伍中。他们的任务不是打架,是看,是听,是把各堡队伍里那些真正看起来像汉子、眼里还有光的人,悄悄记下来。这些人,才是我们将来要争取的。」

「明白!」魏护虽然不太懂全部奥妙,但运行命令毫不含糊。

「还有,」韩阳补充道,「点阅前,你想办法,让下面的人『无意中』透露出去,就说卢象升卢督师不日即将莅临宣大,很可能要巡视各镇,抽查防务。尤其是,可能会重点关注新近有战事的东路。」

魏护眼睛一亮:「大人高明!这帮龟孙儿肯定怕在卢督师面前露馅!说不定会临时拉些人充数,或者有其他动作,咱们正好抓现行!」

「去吧,小心行事。」

魏护领命而去。书房里重归寂静。韩阳推开窗户,夜风涌入,带着塞外特有的清冷与肃杀。他望向北方漆黑的夜空。董其昌之流,不过是疥癣之疾,是这腐朽体制滋生出的蛀虫。真正的威胁,始终是关外那些磨刀霍霍的豺狼。皇太极,豪格,岳托……他们不会给自己太多时间。

内部清理,必须快,必须狠,但同时,又不能引起大规模内乱,削弱本就脆弱不堪的防线。这其中的分寸把握,犹如刀尖跳舞。

「但愿,卢象升是个真的能做事的。」韩阳低声自语。历史上的卢象升,以忠勇刚直、嫉恶如仇闻名,但也正因为过于刚直,结局凄惨。他希望,在这个时空,这位顶头上司,能成为助力,而非掣肘。至少,在对抗外虏这一点上,他们目标一致。

三日后,桃花堡大校场。

天色阴沉,秋风萧瑟。校场上黑压压站了数千人,勉强列成几个歪歪扭扭的方阵。旗帜倒是不少,但大多破旧不堪,在风中无精打采地耷拉着。阵中的「军士」,高矮胖瘦不一,年纪跨度极大,有头发花白、佝偻着背的老者,也有面黄肌瘦、看起来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少年。大多衣衫褴褛,手中的兵器五花八门,生锈的刀枪,甚至还有削尖的木棍。许多人眼神麻木,瑟瑟发抖,不知是冻得还是吓得。

将台上,韩阳一身参将戎装,按剑而立,面色沉静如水。他身后,魏护披甲执锐,手按刀柄,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全场。三百亲兵分列将台左右和校场四周,盔甲鲜明,刀枪闪亮,沉默中透着凛冽的杀气,与台下那群「乌合之众」形成鲜明对比。

董其昌、刘把总、赵哨官等东路主要军官,都站在将台一侧。董其昌脸上带着公式化的笑容,眼底却藏着几分讥诮和得意。看吧,这就是东路的「精锐」,你韩参将能奈我何?

点验开始了。按照册籍唱名,被点到的人出列。过程缓慢而沉闷。不时有名字无人应答——「报!王二狗已于去年病故!」「报!李老三上月坠马伤残,卧床不起!」「报!张麻子……不知所踪,疑是逃了!」

每报一次,董其昌等人的脸色就尴尬一分,虽然他们早有准备,但当众被揭穿,脸上终究无光。而台下那些尚且站着的军卒,麻木的眼神中,似乎也泛起一丝波澜,那是兔死狐悲的凄凉,和对上官谎言的无声指控。

韩阳始终没有发怒,只是偶尔在听到「病故」、「逃亡」时,微微点头,让书记官记录在案。他的目光,更多地在人群中扫视,寻找着那些虽然同样面有菜色、但身板还算结实、眼神尚未完全浑浊的汉子。魏护派出去混在队伍里的眼线,也在默默运行着任务。

点验过半,韩阳忽然擡了擡手。

全场一静。

「董防守。」韩阳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传遍全场。

☰目录
明末悍卒 第227章 平静之下 - 墨韵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