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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8章 整军

参将府的议事堂,门窗紧闭,气氛比之外面的秋风更为肃杀凝滞。

韩阳端坐主位,手边放着一摞刚刚由书记官整理好的、今日点阅初步核验出的兵额缺漏名册。魏护按刀立于其身后,目光如电,扫视着堂下分坐两侧的东路主要军官。除了桃花堡的董其昌、刘把总、赵哨官,还有从附近几个百户所、屯堡匆匆赶来的几名试百户、总旗。这些人官职不高,但都是地头蛇,是东路防务网络上的一个个节点。

董其昌等人面色灰败,如坐针毡。点阅场上韩阳那一番组合拳,打得他们晕头转向,更在数千军卒面前,将他们历年吃空饷、喝兵血的行径几乎摊在了阳光下。如今被「请」到这议事堂,谁都明白,这是要算总帐了。

韩阳没有立刻发难,他端起亲兵刚奉上的热茶,轻轻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不急不缓的动作,却带给堂下众人更大的心理压力。

「今日点阅,情形诸位都看到了。」韩阳放下茶盏,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兵额虚耗近半,器械朽坏不堪,士卒面有菜色。如此防务,莫说抵御虏骑入寇,便是寻常马贼响马,恐怕也难应付。长此以往,我宣大东路,岂非形同虚设?届时虏骑长驱直入,荼毒生灵,朝廷怪罪下来,在座诸位,有几个脑袋够砍?」

他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在董其昌脸上略作停留:「董防守,你久镇桃花堡,熟悉情弊。依你看,这局面,因何至此?又当如何整顿?」

皮球被踢了回来。董其昌心中暗骂,知道这是逼他表态,甚至可能要他「戴罪立功」,去咬出更多人。他硬着头皮,拱手道:「大人明鉴,此确为历年积弊。边镇苦寒,粮饷转运艰难,常有拖欠。士卒无饷,则思逃亡;军官无粮,则难约束。加之虏患频仍,征战损伤,逃亡更甚。此乃恶性循环,非一人一地之过。至于整顿……还需从长计议,徐徐图之,急切之间,恐生变乱。」他还是老调重弹,把责任推给大环境和历史,强调「不能急」。

「从长计议?徐徐图之?」韩阳轻笑一声,带着冷意,「董防守,本将可以等,朝廷或许也可以等,但关外的皇太极,他麾下的八旗铁骑,他们会等吗?据可靠消息,虏酋对去岁入寇受挫,耿耿于怀,今秋明春,必有大举。到时候,你是打算用今日校场上那些老弱病残,去『徐徐』抵挡吗?」

提到清军可能的大举入寇,堂下几个军官脸色都白了白。他们可以欺上瞒下,可以捞钱,但真到了刀架脖子上的时候,谁都怕死。

「那……依大人之见,该当如何?」董其昌语气软了下来。

「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韩阳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东路防区图前,「第一,兵额必须做实。以此次点阅为基准,所有在册却无实人的空额,一律勾销。相关饷银、粮秣,即刻停发。节省下来的钱粮,用于供养实兵,以及招募新勇。」

「这……」刘把总急了,勾销空额,就是断了他们最大的财路,「大人,空额勾销容易,可兵部、户部那边,核销手续繁杂,且骤然减少兵额,恐朝廷以为我东路防务松弛,反为不美啊!」

「兵部、户部那边,本将自会上疏陈情,一切责任,由我承担。」韩阳斩钉截铁,「至于防务松弛?有实数五千敢战之兵,胜过虚数一万乌合之众!这个道理,卢象升卢督师想必是明白的。」他又一次擡出了即将到任的卢象升,既是威慑,也是表明自己并非毫无跟脚。

卢象升的名头,显然比韩阳自己更有分量。提到这位以刚直严厉闻名、又深得帝心的新任总督,连最油滑的赵哨官也不敢再吱声。

「第二,」韩阳继续道,手指点在地图上桃花堡、以及东路另外两处要隘,「汰弱留强之后,实兵需重新编练。本将意,仿戚少保『蓟镇练兵』法,结合东路实情,编练新军。以桃花堡为内核,设『振武营』,暂定员额两千,分火器、步战、骑射诸队,集中操练,专司机动应援。其余各堡、屯,视地理位置、户口多寡,编练『守御营』,负责本堡本屯防务及屯田。所有营兵,需重新登记造册,定期点验,严格训练。军官择优任用,有功者赏,无能者汰!」

这是要彻底打破原有的卫所和营兵混杂的旧体系,创建直接听命于参将衙门的新军了!董其昌等人心往下沉,这意味着他们手中的权力将被大幅削弱,那些靠着世袭、关系上位的军官,位置岌岌可危。

「第三,粮饷器械,乃建军根本。」韩阳转过身,目光如刀,「自即日起,东路所有粮饷收支、军械制造修缮,统归参将府直辖。设立『饷司』、『械司』,选派清廉干练之人掌管。每月饷银发放,需兵丁本人画押按手印领取,参将府随时抽查。军械打造修缮,亦需登记在案,定期查验。以往种种『漂没』、『折损』、『火耗』,一概禁绝!凡有伸手者,」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无论官职高低,背景如何,本将必请尚方剑,斩之!」

「斩之」二字,如同冰锥,刺得众人心底发寒。他们看得出,韩阳是认真的,而且他有这个底气——新官上任的锐气,阵斩数百鞑子的凶名,即将到任的卢象升的潜在支持,都让他有资本推行这种铁血整顿。

「当然,」韩阳语气稍缓,「水至清则无鱼。以往之事,若涉不深,能主动交代,退还赃款赃物,本将可酌情从轻发落,给予戴罪立功之机。若冥顽不灵,试图隐瞒对抗,乃至串联闹事……」他冷笑一声,「那就休怪本将刀下无情!魏护!」

「末将在!」魏护踏前一步,声如洪钟。

「自今日起,亲兵队分作三组,一组护卫参将府并监管饷、械二司;一组巡视桃花堡及周边,整肃军纪,弹压不法;另一组,由你亲自带领,持我手令,巡查东路各堡,核查兵额、粮饷、军械实情,有抗命阻挠者,可先斩后奏!」

「得令!」魏护大声应诺,虎目圆睁,杀气腾腾。

堂下众军官,包括董其昌在内,额角都已见汗。韩阳这是军政、财务、司法一把抓,用绝对的实力(亲兵队)和毫不留情的铁腕,来强行推行他的整顿方案。他们毫不怀疑,这个在雷鸣堡杀得鞑子人头滚滚的「韩阎王」,说到真会做到。

「诸位,」韩阳坐回主位,目光再次扫过众人,语气放缓,却更显深沉,「我知变革不易,触动利益,更难。但诸位置身此间,皆为大明臣子,受国恩俸禄。当此国家危难,边疆多事之秋,是继续醉生梦死,坐视防线崩坏,最终与堡同焚,身败名裂;还是勠力同心,整顿武备,建一番功业,保境安民,青史留名?何去何从,诸位可自行斟酌。」

他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淡淡道:「今日就议到这里。三日之内,本将要看到各堡重新核实的兵员、粮饷、军械清册。五日之内,桃花堡『振武营』需搭起架子,开始招募选拔。至于各位是去是留,是功是过,就看这三五日的表现了。散了吧。」

没有疾言厉色的训斥,没有拍桌子的恐吓,但每一句话,都像重锤,敲在众人心上。韩阳给了他们选择,但选择的空间被压缩得极小,而且充满了风险。

众军官神情各异地行礼退出。董其昌脚步有些虚浮,刘把总脸色铁青,赵哨官眼神闪烁,不知在盘算什么。那几个小堡来的军官,则有些惶恐,又有些莫名的期待——或许,这位强势的新参将,真能改变东路死气沉沉的局面?

众人离去后,议事堂重归寂静。魏护忍不住道:「大人,这帮人,尤其是董其昌那几个,肯定不会老实,说不定会暗中搞鬼,甚至……」

「甚至勾结外敌,或者煽动兵变?」韩阳接口道,眼中寒光一闪,「我料到了。所以,我们的动作一定要快,要狠。在他们串联起来,或者狗急跳墙之前,先打掉几个为首的,把『振武营』的架子牢牢立起来,握住一支绝对听命的军队。有了枪杆子,就不怕他们翻出浪花。」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阴沉的天色:「整顿东路,是第一步。接下来,我们要面对的,是来自上面的压力,同僚的排挤,还有清军实实在在的刀剑。每一步,都不能错。」

魏护重重抱拳:「大人放心!俺魏护和三百弟兄,还有雷鸣堡跟来的老兄弟,唯大人马首是瞻!谁敢跟大人作对,先问问俺手里的刀答不答应!」

韩阳拍了拍魏护坚实的肩膀,没有说话。乱世之中,有这样的袍泽弟兄,是幸运,也是底气。

接下来的日子,桃花堡乃至整个宣大东路,陷入了一种紧张而忙碌的气氛中。

参将府的命令被雷厉风行地运行。空额被迅速勾销,相关的帐目被冻结。在魏护带着亲兵队的「陪同」下,各堡的兵员、粮饷、军械清册,以惊人的速度重新核实、造册,送到了韩阳案头。虽然其中必然还有隐瞒,但比起之前那一笔糊涂帐,已是清晰了太多。

桃花堡内,「振武营」的招募告示贴出。韩阳开出了颇具诱惑的条件:足额饷银,每日饱饭,表现优异者另有赏银,伤残战死者抚恤从优。告示明确表示,唯才是举,不同出身,但需通过严格的体能、技艺考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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