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九年的第一场雪,在十月中旬便悄然降临桃花堡。细密的雪粒扑打在夯土城墙和屋瓦上,发出沙沙的轻响,一夜之间,便将堡内外染上了一层单薄的素白。寒气骤然凛冽,呵气成霜,但对于桃花堡内的许多人来说,这个冬天,似乎与往年有些不同。
最大的不同,来自堡西新划出的那片广阔校场。这里是「振武营」的驻地。尽管组建尚不足一月,但每日天不亮,这里便已响起嘹亮的号角、整齐的脚步声、震天的喊杀声以及火铳试射的轰鸣,直到日暮方歇。风雪无阻。
校场高台上,韩阳身披一件厚重的深色斗篷,凝立风雪中,注视着下方操练的军阵。他身旁站着魏护,以及两名新任的「振武营」代管队官——一个是原雷鸣堡老兵,以沉稳坚毅著称的孙彪徐部下哨长;另一个则是此次招募考核中脱颖而出的原边军夜不收,身手矫健,眼神锐利,名叫岳河。
台下,近两千新募军士,正进行着最基础的数组与体能操练。他们按照韩阳结合戚继光《纪效新书》与近代军训方法改良后的章程,被编成一个个五十人的「队」,每队设「队正」、「队副」。训练从站军姿、走队列、听金鼓旗号开始,要求极其严苛。一个转身动作不齐,全队受罚;一声号令反应迟钝,当众鞭笞。起初,叫苦、抱怨、甚至逃跑者皆有,但在魏护亲自督率的军纪队毫不留情的棍棒和鞭子,以及韩阳「优饷厚赏、劣者革除」的明确奖惩下,队伍很快有了模样。
「大人,这些新兵蛋子,底子比俺们当初在雷鸣堡还差,但练了这二十来天,总算有点兵样子了。」魏护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咧嘴笑道,语气中带着自豪。这支新军,是他看着,一鞭子一棍子,从一群流民、破落军户、兵痞中,硬生生捶打出来的。虽然离「精锐」还差得远,但那股子绷紧的劲儿,和眼中逐渐凝聚起来的精气神,是做不了假的。
韩阳微微颔首,目光落在那些在寒风中咬着牙、挺直脊梁、努力做出标准动作的年轻面孔上。「练得不差。但光有样子不行。我要的是能闻鼓而进,闻金而退,临阵不溃,见血不慌的兵。接下来,该上点真格的了。」
他转向岳河:「岳代管,你挑出来的那两百人,如何了?」
岳河立刻抱拳,声音干脆利落:「回大人,遵照您的吩咐,从全军中择其身形矫健、目光沉稳、有射猎或械斗经验者两百人,单独编为一『铳队』,已初步完成火铳操典、装填射击训练。只是……」他迟疑了一下,「火铳不足,目前仅凑齐八十余支堪用的鸟铳、三眼铳,其余仍以木棍代铳操练。且合格火药、铅子亦短缺。」
火器,是韩阳构想中新军的内核战力,也是最大的短板。明朝火器制造本就良莠不齐,管理混乱,各地卫所库存的火铳,十之七八不堪用。东路武库中清理出的「可用」火铳,大多也是老爷货,射程、精度、安全性都堪忧。
「火铳的事,我来想办法。」韩阳沉声道,「李志祥的『军工坊』已在尝试修复旧铳,并仿制新铳。虽慢,但总会有的。至于火药铅子……」他顿了顿,「你带这八十人,从明日起,实弹射击训练。不要求打得准,先要他们习惯铳声,不怕硝烟,熟练掌握装填流程。每人每日,至少实弹射击五次。火药铅子,优先保障。」
「每人每日五次?」岳河吃了一惊,这消耗可太大了!以往明军火器手,可能一年也实弹打不了几次。
「对,五次。不够,就去买,去想办法造。」韩阳语气坚决,「神枪手是子弹喂出来的。我要的不是放铳听响的仪仗队,是上了战场,一轮齐射就能打崩鞑子冲锋的杀器!消耗再大,也比战场上因为手生、心慌,打不响、打不准,白白送了性命强!」
「是!末将明白!」岳河神情一凛,大声应道。
「彪徐那边呢?」韩阳又问另一名代管队官,他负责编练长枪兵和刀盾兵。
「回大人,长枪阵已初具雏形,进退配合亦有章法。只是缺乏实战对抗,不知临敌效用。刀盾兵训练更耗体力,进展稍慢。」那代管队官回道。
「嗯。从明日开始,『振武营』内部,以队为单位,进行对抗演练。木枪包布,沾灰为记。长枪对长枪,长枪对刀盾,甚至可仿真步卒结阵对抗小股骑兵冲锋。要让弟兄们习惯对抗,习惯受伤,习惯在混乱中听号令。」韩阳吩咐道,「另外,挑选体力、胆气最佼者,单独编练一队『跳荡』或『选锋』,专司近身搏杀、登先陷阵。待遇从优。」
「遵命!」
安排完校场操练事宜,韩阳又对魏护低声道:「董其昌那边,还有那几个不老实的,最近有什么动静?」
魏护凑近些,低声道:「姓董的老狐狸,表面乖觉得很,让干啥干啥。但俺的人发现,他府里这几天,晚上常有生面孔出入,像是商人,又像江湖人。而且,他和州城那边,书信往来突然频繁起来。刘把总被拿下后,他在州城的几个靠山,似乎有些坐不住了。另外,西边永宁堡那个王试百户,前几日以『巡查屯堡』为名出去了一趟,去了哪里,见了谁,还没查清,但行迹有些鬼祟。」
韩阳眼神微冷。果然,内部的蛀虫不会坐以待毙。董其昌这是在活动关系,试图从上面施压,或者寻找新的靠山。那个王试百户,可能是在串联其他对整顿不满的中下层军官。
「盯紧了。特别是他们和州城,乃至和宣府、大同那边官员的联系。收集证据,但先不要动。」韩阳吩咐,「至于那个王试百户……寻个由头,比如巡查不力、军务废弛,把他调到桃花堡来,挂个闲职,放在眼皮子底下。他若安分,暂且留用;若还敢上蹿下跳……」后面的话没说,但魏护已然明了。
「明白!」
离开校场,韩阳没有回参将府,而是径直去了堡内东南角新设的「军工坊」。这里原本是几间废弃的仓房和匠户聚居区,如今被集成起来,四周有兵丁把守,闲人免进。
坊内炉火熊熊,热浪驱散了严寒。叮叮当当的打铁声、拉风箱的呼呼声、木工锯刨的声响混杂在一起,充满了一种粗粝而蓬勃的生气。十余名从各处搜罗来的铁匠、木匠、火器匠,在李志祥的指挥下,正忙碌着。
有的在修复从武库清理出的破损盔甲,将锈蚀的铁叶敲下,换上新的;有的在尝试用韩阳提供的「夹钢」法,打造更坚韧耐用的刀剑枪头;更多的人,则围在几个专门的火器工作台旁。
李志祥见韩阳到来,连忙用油腻的手擦了把汗,迎上来:「大人,您来了。」
「嗯,看看。」韩阳点点头,走到一个工作台前。台上摊开放着几支拆解开的鸟铳,还有几份韩阳凭记忆绘制的、关于燧发枪机、纸壳定装弹药、以及套在铳口的三棱锥刺刀的草图。草图很简陋,但基本结构和原理标注清晰。
「大人,您这『自生火铳』的机关,构思精巧,若成,确可免去火绳之忧,不畏风雨,发射迅捷。」李志祥指着燧发机的草图,眼中既有兴奋,也有苦恼,「只是其中弹簧、击砧、药锅联动机括,要求极精,需上等钢材,且对匠人手艺要求太高。俺们试了几次,要么簧力不足打不着火,要么机括不灵卡住,还未成功。倒是这『铳剑』,」他拿起一个刚刚打造好的三棱锥形枪头,尾部有套管和卡榫,可以套在卸掉铳口楔子的鸟铳口部,旋转卡紧,「这个简单,打造了十几把,试了试,套上后颇为稳固,刺杀有力,长度也合适,就是分量稍重,长期端着可能吃力。」
韩阳接过那铳剑,掂了掂,又仔细看了看卡榫结构。重是重了点,但在这个时代,能让火铳兵在近身时有一战之力,而不是烧火棍,已是巨大进步。「先造一批,配给铳队,让他们训练时习惯带铳剑冲锋、刺杀。至于燧发机,不急,慢慢试,材料、工钱,优先保障。哪怕十次失败,只要成功一次,就值了。」他深知技术革新非一日之功。
「还有火药,」韩阳走到另一个角落,那里有几个匠人正在用石臼小心捣拌硝、硫、炭的混合物,「纯度是关键。硝要提纯,硫要洗净,炭要选轻而脆的柳木炭或麻秆炭。比例一定要准,宁可慢,不可错。另外,尝试将定量火药、铅子用油纸或薄棉纸包成小包,发射时直接咬开倒入,或许能加快装填。」
「是,大人。小的们正在摸索。」负责火药的匠户连忙道。
巡视完军工坊,韩阳心中稍定。虽然困难重重,但一切都在朝着他规划的方向,缓慢而坚定地推进。一支新军的骨架正在成型,军工的种子已经播下。剩下的,就是时间,以及……应对来自内外部的挑战。
回到参将府书房,韩阳发现案头已放着一封刚送到的、盖着宣大总督衙门火漆印的信。是卢象升的回信!
他立刻拆开。信很长,卢象升的字迹刚劲有力,力透纸背。信中,卢象升首先对韩阳在蔚州的战果再次表示了肯定,认为「此捷实多年未有,足寒虏胆,亦振国威」。接着,他对韩阳赴任后雷厉风行整顿东路、汰弱留强、编练新军的举措,表示了「原则上的赞同」,认为「边务废弛,非猛药不能去疴」,「汝能不畏艰险,锐意整刷,志气可嘉」。
但紧接着,笔锋一转,卢象升的告诫也来了。他提醒韩阳「行事不可过激,操切易生变乱」,「处置贪蠹,当有实据,依律而行,勿授人以柄」,「联系蒙古,尤需谨慎,勿堕虏贼反间之计」。同时,他也委婉提及,韩阳的整顿动作,已经引起宣大乃至朝廷一些人的「关注」和「非议」,有人弹劾他「擅更祖制」、「凌虐军将」、「耗费无度」,让韩阳「稍敛锋芒,务实缓进」,并做好赴大同述职、接受质询的准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