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年三月,北京城的春天来得犹犹豫豫,宫墙外的柳梢才刚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新绿,文华殿内的空气却比腊月寒冰还要凝滞几分。
御案上,来自宣大、蓟辽、乃至中原剿寇前线的军报、题本堆积如山,每一份都像是这个摇摇欲坠的帝国发出的沉重喘息。
而此刻,让崇祯皇帝朱由检眉间那道「川」字纹愈发深陷的,正是几份关于宣大战事,特别是关于那个名叫韩阳的东路参将的最新奏报。
一份是宣大总督卢象升的捷报兼请功疏。
详细禀报了韩阳率东路军民,于桃花堡血战旬月,先后挫败岳托所部镶蓝旗主力强攻及长期围困,并最终趁虏骑主力北返、后方不宁之际,果断出击,尾追袭扰,毙伤俘获虏骑数百,夺回部分被掳百姓物资,迫使岳托未能达成全部掳掠目标,不得不加速北遁。
卢象升极力赞扬韩阳「忠勇绝伦,调度有方,以孤城抗强虏,终全师保境,其功甚伟」,并附上了初步核验的斩获首级数目及东路将士请功名单,为韩阳及其部将请予重赏,并为伤亡将士请恤。
另一份,则是由通政司转呈的数道御史、给事中的弹劾奏章。
言辞激烈,直指韩阳。
有弹其「擅启边衅,致虏大举入寇,宣大百姓遭殃」的;有劾其「守土无功,坐视广灵、蔚州等州县残破,独保一堡,岂非私心自用?」的;更有人翻出旧帐,指其「在任东路以来,擅更祖制,私募精兵,耗费国帑无算,帐目不清,凌虐军将,致东路人情汹汹,董其昌等将佐屡有怨言,恐生大变」。
这几道弹章显然经过串联,互为佐证,将韩阳描绘成一个好大喜功、跋扈专权、不顾大局、甚至可能拥兵自重的边镇枭雄。
还有一份,是宣大镇守太监王坤的密奏。
语气暧昧,既承认韩阳「骁勇敢战,桃花堡之守确有微劳」,但又话锋一转,提及「然该将年轻气盛,不谙世事,与地方文武多有不协,用度亦显豪奢,虽云为公,然难免惹人疑窦。
且其练兵之法,火器之利,迥异寻常,恐非朝廷定制,长久以往,未知其可。」
监军太监的密奏,往往直达天听,分量极重。
王坤这份奏疏,看似中立,实则将「跋扈」、「靡费」、「擅改祖制」的嫌疑坐得更实,还隐含了一丝对韩阳掌控「异法」兵器的警惕。
三份奏报,摆在一起,构成了一个无比矛盾的韩阳形象。
是力挽狂澜的忠勇虎将,还是祸国殃民的跋扈军阀?
是朝廷该重赏激励的榜样,还是该严加约束、甚至查办的隐患?
崇祯皇帝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御案,发出沉闷的嗒嗒声。
他的目光在那几份奏章上来回移动,疲惫而锐利的眼眸深处,是深深的困惑、猜忌,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能臣」的渴望与恐惧交织的复杂情绪。
「杨先生,卢象升的捷报,还有这些弹章,你都看过了。」
崇祯的声音有些沙哑,看向侍立在下首的杨嗣昌。
「回陛下,臣已仔细阅过。」
杨嗣昌拱手,面容沉静。
作为皇帝最倚重的阁臣之一,他深知此刻表态的关键。
「你怎么看?韩阳此人,是功是过?该赏该罚?」崇祯直接问道。
杨嗣昌略一沉吟,缓缓道:「陛下,卢象升乃国家干城,其奏报当非虚妄。
韩阳能于桃花堡拒岳托大军,保城不失,迫其退兵,此确为实在之功。
于士卒,于边民,于朝廷体面,皆有益处。此功,当赏。」
他先肯定了「功」,这是基于事实,也符合他「赏罚分明」的一贯主张。
但随即,他话锋一转:「然,诸御史、给事中所言,亦非全为空穴来风。韩阳以参将之身,行事实过于刚猛急切。
勾销空额,整顿营伍,虽有不得已处,然触动各方利益过甚,易生嫌隙动荡。
其练兵用器之法,标新立异,耗费必巨,是否确有奇效,尚需时间检验,然已引朝野侧目,非议不断。此其『过』之一。」
他顿了顿,擡眼看了看皇帝神色,继续道:「更紧要者,在于大局。
去岁至今,虏骑两度入寇宣大,虽未竟全功,然边民涂炭,州县残破,掳掠人口以万计,损失不可谓不巨。
